1、第 1 章 眉虞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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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虞崖的灵泉瀑布，形如一把展开的折扇，水流从崖顶倾泻而下，声如洪钟。
一发恐怖的纯灵气炮击从高空轰下，将瀑布后的山洞轰塌半边，碎石滚滚而下，紧接着的又是连发的灵力轰击。河水混着碎石飞溅，原本横断的崖壁被硬生生轰成半圆，而恐怖的攻势还未停止。
陆今匀飞身在雨点般密集砸落的灵气炮击间穿梭，脚尖蜻蜓点水，抬手聚起屏障，勉强挡住擦过的一击。
他身后的山林被摧残的不成样子，满目疮痍。
忽然天光大亮，天边乌云破晓，泉水金光潋滟。
陆今匀抬眼看向天色，卸了轻功，停止逃窜，踮脚落在崖下乱石里。
对方的灵力轰击也随之停止，已经打出的无法收回，直直朝陆今匀飞来。
他抬手聚气抵挡，一路消耗过后早已是强弩之末，怎么挡得住对方的进攻。
后背重重的撞击在崖壁上，陆今匀勉强站直身子，口中已经泛起了血腥味。他咳出一口血沫子，将剩下的血往肚子里咽，用食指蹭掉唇边的血迹，低低的咳了两声，抬眼看向身前。
又一发暴击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在他脸侧轰出一个深洞。
“不跑了？”
“不跑了。”
陆今匀坦然的看向身前。
秦谈白衣背剑而立，神色疏冷，喜怒难辨，语气无波无澜。
浅色的双眸下鼻梁高挺，再往下是薄而近乎无色的唇，肤色苍白透明，衬得散在背后的墨发深邃如瀑。冷到极致的面色和极黑的发，像地底而来不苟言笑的鬼面判官。
秦谈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显出一团冰蓝的灵力。
陆今匀自知躲不过去，闭上眼。想象中被灵力震碎五脏六腑的剧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锁骨处冰凉的触感，睁眼，秦谈的指尖按在那处，没有动作。
就在陆今匀怀疑就算做出了这样背主的举动，秦谈还是下不去狠手的时候，贴在他锁骨上冰冰凉凉的灵力凝成一道冰锥，瞬间贯穿他的锁骨，痛的他下意识想要蜷起身子，却被钉在崖壁上动弹不得。
他溢出一声惨叫，当真痛极了，不受控地挣扎起来，血色浸红了半边肩。
秦谈的脸近在眼前，鼻尖碰着鼻尖，温热呼吸落在脸侧，一触即离。
“你干脆杀了我吧。”陆今匀道，“给个痛快。”
陆今匀口中含着血，开口含糊不清，他抬起手想要拔去冰锥，反而被其上的寒意险些冻住指尖，索性放弃了。
他现在的样子当真是狼狈至极，身上的衣服是逃亡前换上的，一路被剑气划的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有擦伤也有剑伤，灵力过度透支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血从锁骨分叉流下，流过胸前染红衣襟。因为刚刚那一拳捣在小腹上，他的腰身不受控的微微痉挛，连带全身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生理学的泪水令他眼下一片潮红，看上去像是难得的低头求饶了。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对方流露出近乎软化的神情，但是太快了，回神秦谈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表情。
秦谈淡声道：“为什么。”
大概是问为什么要叛主背离，杀生屠城，落得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
陆今匀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那些杀人放火，恶贯满盈的事情。”
“我不敢信你。”秦谈平静道。
陆今匀眨了眨眼，挤去眼底的酸涩，还要再说什么，张了张嘴。
他面前伸来一只手。
“跟我回去。”秦谈道。
他的右手五指苍白瘦长，手腕处狰狞的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层层叠叠的袍袖下。
陆今匀拍开他的手：“难道你还觉得到了这一步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能装着笑继续过下去吗。”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
“我喜欢你啊秦谈。”陆今匀露出惨然的笑，“跟在你身边四百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四百年，我以为你总该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和其他人说话我就嫉妒的想死，为什么你要把视线落在别人身上。”
“但我在你心里就只是那天顺手救下的一条野狗而已，我没有权利过问你爱谁喜欢谁心里有谁，这么多年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陆今匀掏心掏肺的说了这许多，秦谈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只淡淡抬眼。
那一双浅淡的，无机质玻璃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落在他身上。直到陆今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才波动了一下，被激起了片刻涟漪，终于聚焦了似的，平静的抬了起来。
他长久的凝视陆今匀。
“骗子。”他嘲道。
说不上多浓的情绪，很轻的一句话。
爱恨在其下暗流涌动。
“骗子。”他重复。
“我说的都是真心的。”
“是吗？”秦谈冷笑一声，“我也希望你方才说的每句话情真意切。”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多了。”陆今匀道，“你不信的话，那就动手吧。”
秦谈看向他，和他坦然的视线相对，那双几近无色的眸子轻而缓的眨了一下。
从他的眉间到身下的乱石崖底，从上到下彻底的扫视过，然后凝实了。
将陆今匀钉在岩壁上的那枚冰锥被召回，陆今匀支撑不住跪坐在地，身体顺着岩壁滑落。
一只冰冷的手忽地钳住他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拨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上形如飞鹤的朱红符咒来。冰凉的指尖从喉结处滑落，一路经过被血染红的锁骨，胸前白皙的皮肤，最后落在那符咒上轻轻一点。
陆今匀浑身一激灵。
连心咒，同生共死，一般用于道侣之间。
秦谈视线黏在他心口的朱红符咒上良久，突然很轻很冷的笑了一声。
掐住陆今匀的五指慢慢收紧，冲着要人命去。
“连心咒都敢用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条杂种狗吗？”嘲讽又微凉的语气。
陆今匀根本说不出话，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窒息的感觉让陆今匀眼前阵阵发黑，他无力的抬起右手，搭在秦谈捏住他呼吸那只手上。
或许是这个动作勾起了秦谈仅存的一点旧念，他垂眼松开手，陆今匀便瘫软着向前一倒，跌进秦谈怀里。
心口一痛，被不属于自己的灵力重重一击，秦谈冷冷问道：“和谁结的咒？”
“你猜。”
陆今匀推开他，撑着崖壁站稳，缓过一口气，全身靠在崖壁上。
天边乌云蔽日，日光偶然乍现，洞天水崖一线间，将他们分割在阴阳两界。
陆今匀内心叹气，他其实是希望刚才秦谈能狠下心直接将他掐死的。
虽然不管怎样，结局对他都有些太残忍了，但能下得去手的话，至少一切结束后他还能有个怨恨的对象。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陆今匀开口，喉头疼痛，话语断断续续，“走到这一步，就算我诚心悔改，也是要被判下地狱的。”
“我立下连心咒时，是想将它当做一个保命手段，现在它有了新用处。”他呛咳一声，咳出些血沫，“恨总是比爱更长久的，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要你能永远记得我。”
“你别想忘记我了。”
他直率的看向秦谈，扯开一张难看的笑脸。
下一刻，恐怖的汹涌的灵力，从瀑布下井喷式爆发。
眉虞崖下灵泉空幽，素来是各大门派弟子洗剑修行的地方。
如今全部在这凝于一线爆发的灵力面前土崩瓦解。山林倾倒，白昼一如暗夜般死寂无声。
秦谈神情骤变，瞬间出手，击向他的丹田。
但自爆是个不可逆的过程，以性命为代价，修士可以将毕生修为换一瞬间的爆发，短暂达到生前数倍的水平。
在猛然提升的灵压面前，秦谈却怔住了，面上显露出空白，神色苍白下来。
陆今匀没有向近在身前的秦谈拼死一搏，而是灵力压缩成环，向四周绽开，将三丈以外五里以内全部夷为平地。
灵力冲击扬起的碎石断木落下，四周断壁残垣狼藉一片。
从方才猝然的天崩地裂开始，不过过去了短短几秒而已，一切尘埃落地却漫长的煎熬。
陆今匀咳出一口红的发黑的血，眼帘落下，合上眼疲惫的不再动了，倒向秦谈的方向，唇边沾血，灵力溃散后身躯变得虚弱又易碎。
“秦谈。”他沙哑唤了一声，喃喃道，“我先下地狱了。”
秦谈波涛不绝的冰寒灵力送进他身体里，但陆今匀的灵脉像破了洞的筛子，聚不起一捧灵力，全数漏走了。
到后面灵力送都送不进去了，之前送进去的堆在丹田，静如一潭死水。
“求你。”秦谈哑声道。
没有回应，秦谈没有再重复了，将陆今匀的头揽到肩上。
他在发抖，如果陆今匀能看到的话一定会惊讶的瞪大眼睛，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他也抖的越来越厉害。
直到肩头的人慢慢变冷，他缓慢的弯下了笔直的腰，像再也承受不住的猝然崩断了。
失去灵力的身体无法再保持化形，仅存的一点灵力彻底散去了，陆今匀恢复原形，一只身形庞大的狼犬。黑亮顺滑的皮毛沾了血结成一缕一缕，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伤口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但神情是安详的，浅眠一般，伏在秦谈怀里，难得的平静。
秦谈将前额抵在狼犬的眉心，鸦羽般的长睫颤抖着落下，埋在柔软的犬毛里。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天光乍现，瀑布已经被轰成了巨大的圆形浅坑，被阻断的灵泉水重又流下来，泠泠的，泛着鱼鳞般的嶙峋冷光。
太阳东升西落了无数回，水流成河流成湖，只是眉虞崖再也回不到它原本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