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46、历劫归位 纵然天罚加

　　发觉应诸是在同自己说话时，渊离身体一僵，还以为是他出现了错觉，于是便试探问了一句，哪能料到对方竟真的给出了回答。但这也不稀奇，妖族与仙族不同，妖族历劫用的是真身而非凡胎。

　　应诸作为快要得道的蛟龙，如今历劫快要终结，沉睡在龙身之下的法力也该要苏醒了。

　　看眼前人迟迟不答，应诸眉头紧皱，不知何故他居然觉得这个身着白衣的怪人有些熟悉，仿佛在他更为久远的记忆里，他也曾与一个喜穿白衣之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但这些心思，应诸并不打算对这怪人言明，只是顺着那人话头答了过去：“是。你到底是谁？你手上那柄拂尘，难不成是你的武器？你救我，到底是……”

　　为了避免露出更多破绽，渊离大手一挥收起了白毛拂尘，随即朝应诸偏头一笑：“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想救自然便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爱问我这个问题？”

　　这副说辞显然不能糊弄住应诸，即便应诸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亦不是渊离可随意糊弄的对象。眼瞅着应诸的脸越来越黑，不愿多惹是非，渊离摆了摆手，只好道出了真相。

　　“好吧，因为你也曾救过我，否则我决计不会做到此。”

　　应诸如今的记忆里，并没有渊离此人，他虽得到了答复，却不知该如何接对方的话。

　　倒是渊离见不得应诸这般迷惘姿态，早一步开口给了应诸一个台阶，他指了指应诸珍稀对待的怀中人，沉声道：“你，现今打算如何？要带他去何处，需要我帮一帮你们吗？”

　　被一个平生素不相识之人问询，照理说应诸本该拒绝，可他似对眼前人有着不同寻常的熟悉，也许很早以前，他也请此人帮过他，所以这一次，他依然愿意向对方求救。

　　“他没有死，还活着。我想带他回家，你能帮我们吗？”

　　对于应诸这一请求，渊离并不惊讶，应诸说的不错，竺行确实还活着，准确地说是九重天的诛罚上仙诛心。若应诸再不归位完成历劫，诛心确实离死不远了。

　　毕竟，心魔与本尊一道历劫，所有天罚皆由心魔一人承担。若心魔与本尊历劫时一道死去，心魔受到的天罚或许还能少一些。可如今历劫先身死的是竺行，而应诸还在凡间历劫，自然不知九重天上的诛心处境有多艰难，只差一步就会灰飞烟灭。

　　念及此渊离不再耽搁，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你往前走，你会到你想去的地方。”

　　“多谢！”

　　应诸点点头不再多说，这便抱着怀中人往前走去，毫不在乎对方所说是否带有虚假。然而应诸刚走出去半步，便被身后人用一道术法给定住了，脚下重得仿佛被数千斤石头压住，再走不了半步。

　　“你做什么？”

　　渊离伸出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戏谑笑道：“应兄，你也未免太过无情，单一句道谢就想打发小弟我。算了，谁叫你我关系匪浅呢。你不是缺失了一段记忆吗？我帮你找回来吧。”

　　渊离轻笑一声，打了一个响指，一道淡蓝色光芒直冲应诸心口而去。应诸防备不及当即中招，他想要抗拒这一切，却受制于凡胎无法抗衡的力量。

　　光芒闪烁间，应诸额头大汗淋漓，他曾经缺失的记忆在慢慢苏醒。这些记忆对于旁人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应诸而言却是不得不记起的重要之物。

　　此行目的已成，也不管现在的应诸是否能承受有关竺行之死的记忆，渊离沉下眼，冲围绕在应诸身边的小小残魂勾了勾手：“给我过来！诛罚上仙，你可是不要命了？我说你的真身怎的如此虚弱，数千年的道行竟连区区天罚也承受不住！

　　“原来，你竟趁着受罚时分了一缕残魂在凡间。若非本仙提前留了一手，应诸历劫归位当日，看到的便是你的尸体了。”

　　见对方像傻了一样地站在原地，渊离再没有对应诸方才那样的好脾性，一个掌风便将诛心岌岌可危的残魂扯了过来。

　　诛心才结束历劫，虚弱魂魄根本禁不住这般折腾，天旋地转间，残魂便没了实形摔落在地，顿时烟雾缭绕直冲云霄而去。

　　这段时日，诛心的残魂一直跟着应诸的凡胎，他陪着应诸去了很多地方，似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应诸他还活着。

　　然而，仙族的魂魄不能离开真身太久，若离开的时日久到魂魄消散，其真身也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损坏，轻则道行全无，重则真身尽毁。

　　天上一日地下十年，九重天上过了三日凡间早已过了三十年，而诛心分给应诸的那缕魂魄越发微弱，很快就忘记了来凡间的目的。

　　残魂本无归宿，比不得肉身，依附在谁身上，又或者途中看到了谁，便会误以为自己是谁。

　　飘荡在凡间的三十年里，诛心的残魂意识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有时意识回归知道他本是仙族，有时撞见路边经过的猫狗鸟雀，甚至以为他就是这天地间的渺小生灵。他看到了为见他一面逐渐疯魔的应诸，也看到了余生为他的死后悔不安的竺安。

　　所有人的思绪与苦痛，都透过他的残魂全部积聚在一处，折磨得他不人不鬼，残存的理智岌岌可危，只差一步就要完全吞没他脆弱不堪的魂灵。

　　若非今日渊离的到来，还不知他的这缕魂魄还会在凡间飘荡多久，直至彻底魂飞魄散。

　　被渊离唤醒意识的那一刻，游离在真身外许久的残魄径直飘向九重天。

　　几十年凡尘岁月烟消云散，化作了诛罚上仙掌心淌落的一滴血，诛心浑身是伤的身躯暴露在人前，也意味着他作为诛罚上仙的日子总算到了头。

　　上界九重天诛罚庭

　　等到诛心终于从无尽混乱中清醒过来时，对上的便是众仙异样的目光，还有站在正前方连连叹气的渊离。

　　“你说说你，这又是何苦？”

　　诛心明白渊离说的不错，他这又是何苦？

　　此前，他因旁人挑拨重伤了爱人，就算如今他有心忏悔，或许在应诸眼里，他仍是那个冠冕堂皇的诛罚上仙。可即便如此，他也想求得应诸的原谅，哪怕代价是让他万劫不复，此生再难重登仙阶。

　　天罚化作的光芒自诛心额头“悟心”穿过，每落下一道金光，诛心身着白衣便凭空多出一道血痕，如此反复，直至整件白衣染上鲜红。

　　数道天罚之下，诛心再难抗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神的双眼麻木地看向诛罚庭中央。

　　和过往数千年一样，诛罚庭中央供奉着历代诛罚上仙牌位，以此警示现任诛罚上仙勿忘职责，以手中惩剑斩杀一切妖邪。但可笑的是，本该与妖族泾渭分明的诛罚上仙却爱上了蛟龙应诸，或许自数千年前应诸救下他开始，便注定了他此生最大的缘劫。

　　诛心想他是不后悔的，哪怕背叛了九重天，背叛了仙族，背叛了诛罚上仙理应修炼的无情道，他也想要得到应诸的爱。纵然天罚加身，万劫不复又何妨？他绝不后悔今日做出的选择！

　　七七四十九条天罚同时落下，过去诛心引以为傲的高深道行再不复存在，化作飘往九重天云雾的璀璨金粉。

　　若非诛心周身还有一层极淡仙芒萦绕，他的这幅脆弱模样看上去与渺小凡人无异。

　　最后一条天罚砸向头顶，诛心吐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额间白色的悟心归于虚无。

　　没了悟心遮挡，诛心额间被蛟龙咬伤的伤痕格外刺目，众仙目睹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话里行间尽是不堪之词。

　　哪怕渊离有意阻拦也无济于事，毕竟诛心已然不是诛罚上仙，就算是上界最普通的仙族也可辱其颜面。

　　更何况，过去诛心刚正不阿惯了，早就为今日之事埋下了隐患。世态炎凉，人心莫测不过如此。

　　“你们看诛心额间伤痕，他果然与那妖龙关系匪浅！”

　　“仙族谁会容忍妖龙咬在那一处，真是够荒淫不堪的！都说妖龙重欲，说不准，他二人过往在诛罚庭便做了那有悖天道之事！上界九重天，怎会出了这样一个叛徒！”

　　“堂堂诛罚上仙竟爱上了妖龙，真是够荒唐的！”

　　耳边全是来自一众仙族的羞辱，对于曾经的诛罚上仙而言，这本是一件天大的丑事。

　　可现今，诛心听到这些话没有任何难堪，心中反觉释然，甚至当着这些仙族的面噗嗤大笑，似乎被剥夺上仙身份，是一桩值得庆祝的喜事。

　　诛心此举引得在场仙族连连咋舌，所有人都以为诛心疯了，唯有渊离一人顿在原地，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诛心。

　　“你们快看！他竟然在笑，他是不是疯了！”

　　“该是疯了吧。也是，诛罚上仙过去那般目中无人，如今被天罚惩处剥夺上仙身份，想来想去也难怪如此！”

　　任由一众仙族杵足观看，诛心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鲜血，挣扎着爬起身，望向上界大门的方位。

　　现今他没了仙阶，呆在上界再无必要，他的残魂既已离开应诸身边，想来应诸已结束历劫返回东海，他要到下界找应诸。

　　诛心比任何人都清楚，自今日选择离开九重天起，他便再也不是诛罚上仙了，此后他只是应诸一人的竺行，他会永远舍弃“诛心”这个名讳。

　　反正，这个名讳本就是轩辕少渊为利用他所取，他的真正名讳只是竺行罢了。

　　拖着重伤身躯，竺行颤颤巍巍往前爬去，每爬一步就停顿一瞬，痛苦的喘气自嘴角不断溢出。

　　抵达上界大门时，竺行身后生生多出一条血路，远远看去像极了蜿蜒的巨蛇。

　　眼看离开上界只差最后一步，竺行扯了扯唇，这便要以残躯跳下，不料被人一把拦住，再迈不出脚步，耳边不断传来渊离的劝阻：“竺行，你做什么？快停下！别再往前走了！你是疯了吗？！”

　　“你现在没了道行，与凡人无异，你若就这么跳下，你根本到不了下界，只会摔成一摊烂肉。况且，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应诸他根本不愿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