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棋外之人 咕咕咕 ...

  •   桑海郡府,午时。

      两辆囚车停在府衙侧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泥痕。街旁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几个人敢靠得太近。

      秦军甲士分列两侧。

      为首的校尉抬手示意。

      “开车!”

      沉重的铁锁被解开。

      陈墨被两名秦兵押了下来。

      他在青石岭受的伤尚未痊愈,左腿又因连日拘押而有些僵硬,下车时踉跄了一下。

      一旁的秦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墨咬牙站稳。

      没有出声。

      第二辆囚车里押着另一名墨家弟子。

      那人年纪稍轻,脸颊上有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见陈墨被推搡,挣扎着便要上前。

      “你们——”

      “住口!”

      秦兵立即将他按住。

      陈墨猛地回头。

      “别动!”

      年轻弟子怔住。

      陈墨望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机关城。

      更不是墨家自己的地盘。

      此刻反抗,除了白白挨上一顿毒打,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被押进侧门。

      铁链拖过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内,李斯正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切。

      “星魂大人。”

      他缓缓开口。

      “这便是青石岭抓获的墨家余党?”

      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轻轻颔首。

      “两个活口。”

      “听说高渐离与大铁锤也曾现身。”

      “不错。”

      李斯眉头微皱。

      “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机将他们一并拿下?”

      星魂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相国大人若觉得墨家统领如此容易擒获,不妨亲自去试试。”

      李斯神色一滞。

      少年却已继续道:

      “高渐离的水寒剑,大铁锤的雷神锤,都不是寻常秦卒能够应付的。若强行追击,只会徒增伤亡。”

      “那便任由他们逃了?”

      “逃?”

      星魂轻轻笑了。

      “相国大人,这两个字用得未免太早。”

      他向车外望去。

      囚车已经空了。

      可原先围在街边的人群,仍未完全散去。

      其中有人神情冷漠,有人只是看热闹。

      也有人看似随意地转身离开,却在拐入街巷后明显加快了脚步。

      星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人还在桑海。”

      他说。

      “既然还在,便谈不上逃脱。”

      李斯看了他片刻。

      “看来星魂大人已有打算。”

      “不过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星魂放下车帘。

      “毕竟,救人这种事,总要有人愿意冒险才成。”

      小圣贤庄。

      张良将一枚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

      对面,颜路正端着茶盏,望向窗外。

      “子房。”

      “二师兄。”

      “今日郡府押送墨家弟子,你似乎并不意外。”

      张良笑了笑。

      “前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既然知道,为何不提醒他们避开?”

      张良低头看着棋盘。

      “已经提醒过了。”

      颜路收回目光。

      “可他们未必肯听?”

      “倒不是不肯。”

      张良缓缓道。

      “墨家如今最为难的,是明知对方有意设局,却不能将同伴的生死置之不顾。”

      颜路沉吟片刻。

      “所以,星魂抓住的并不只是两名俘虏。”

      “正是。”

      张良落下一子。

      “他抓住了墨家必然有所顾忌这一点。”

      颜路看向棋盘。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

      棋盘上的黑子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白棋虽未败,却处处受制。

      他望了许久,忽然轻声问:

      “二师兄,你说一局棋里,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是什么?”

      颜路笑了笑。

      “你既然问了,想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并非每一枚棋子,都必须与对方争夺同一处地盘。”

      张良伸手,将一枚白子落在角落。

      那地方离双方争夺的中心很远。

      乍看之下,似乎无关紧要。

      颜路却微微抬眼。

      张良温声道:

      “对方想看我们如何劫囚,我们便不必急着去劫。”

      “至少,在没有看清他真正的布置之前,不必。”

      颜路轻轻颔首。

      “只是墨家那两名弟子……”

      “自然不能不管。”

      张良望向窗外。

      “不过眼下,与其想着如何把他们抢出来,不如先弄清楚,星魂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有间客栈。

      高月宁正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替庖丁挑拣晒干的菌菇。

      她的右手已经能够稍微活动,腕骨附近仍有酸痛,不能提重物,更不能握刀。

      庖丁将一筐新送来的蔬菜放下。

      “这几日让你歇着,你倒好,成天往厨房钻。”

      高月宁低头挑出一朵坏掉的菌菇。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怎么,账册看完了?”

      “看完了。”

      “药喝了?”

      “喝了。”

      “手还疼不疼?”

      “有一点。”

      庖丁顿时瞪眼。

      “知道疼还不歇着!”

      高月宁无奈地抬头。

      “丁掌柜,挑个菌菇总不至于伤到手吧?”

      “你这丫头……”

      庖丁正要再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送?”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

      “我只是送些吃食,又不是去劫狱!”

      高月宁手中的动作停住。

      庖丁也皱起眉。

      “又是谁?”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高月宁本想留在原处,却听见那人接着说道:

      “人在牢里关着,给口热饭也不成?”

      她慢慢站了起来。

      前堂。

      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前。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眼睛红肿,身旁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

      方才说话的男子显然与她同行。

      庖丁快步上前。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抬头,声音哽咽。

      “掌柜的,我们是来求您帮忙的。”

      庖丁一怔。

      “求我?”

      妇人将布包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几只已经凉了的蒸饼,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我兄弟前些日子被官兵抓了。”

      她吸了吸鼻子。

      “今日听说人押进了郡府,我便想送些东西进去,可官兵根本不让靠近。”

      庖丁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你兄弟叫什么?”

      “陈墨。”

      高月宁站在门帘后,心口猛地一跳。

      陈墨。

      青石岭被抓的墨家弟子。

      那妇人抹去眼泪。

      “他从前在外头做工,一走便是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却说他犯了大罪。”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庖丁沉默片刻。

      “那你们为何来找我?”

      “听说您常给郡府送饭食。”

      妇人急切地望着他。

      “我不要您帮着救人,只求您替我将这几只饼送进去。若他还能吃上一口,也算……”

      她没有说完。

      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庖丁眉心紧锁。

      他确实曾给郡府供应过宴席。

      但那是官府宴客,与给囚犯送饭完全是两回事。

      更何况如今被关押的人是墨家弟子。

      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秦军怀疑。

      “这位夫人。”

      庖丁缓缓开口。

      “不是我不肯帮忙。”

      妇人脸色渐渐白了。

      庖丁叹气。

      “郡府的牢房不是客栈厨房,我送进去的东西,也未必能到你兄弟手里。”

      妇人怔怔望着他。

      许久,终于低下头。

      “是我为难掌柜的了。”

      她伸手收拾布包。

      一旁的少年忽然开口:

      “娘,我们回去吧。”

      妇人轻轻点头。

      两人正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等等。”

      高月宁从门帘后走了出来。

      庖丁脸色微变。

      “月宁!”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看向那名妇人。

      “您说,陈墨是您的兄弟?”

      妇人点头。

      “是。”

      高月宁略一迟疑。

      “他从前是不是在燕地待过?”

      妇人猛地抬头。

      “姑娘认识他?”

      高月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想起,从机关城逃亡时,曾有人说过陈墨原本便是燕地出身。

      若这妇人当真是他的亲属,知道一些往事并不奇怪。

      “听说过。”

      她轻声答。

      妇人眼里终于浮起一丝希望。

      “那姑娘可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高月宁望着她。

      这句话,她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陈墨被抓后究竟受了多少苦。

      妇人看见她的神情,眼中的光又渐渐暗了。

      高月宁沉默片刻。

      忽然问:

      “您去郡府的时候,官兵怎么说?”

      “说犯人不许探视。”

      “可曾说过不能送衣物?”

      妇人一怔。

      “这个……没有。”

      高月宁又问:

      “送饭呢?”

      “只说不让靠近。”

      庖丁眉头渐渐皱起。

      他已经听出高月宁想做什么。

      “月宁。”

      他压低声音。

      “过来。”

      她转过头。

      庖丁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十分严肃。

      “别乱打主意。”

      高月宁抿了抿唇。

      她知道庖丁担心什么。

      也知道自己如今根本没有能力闯进郡府。

      可看着那名妇人怀里的旧衣裳,她还是忍不住想:

      若真是亲属送去的东西,也要因为那人被称作叛逆,便连见都不准见吗?

      她并不准备偷偷把东西送进去。

      只是觉得,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午后。

      桑海郡府外。

      高月宁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

      庖丁终究没有准许她独自前来。

      于是此刻,石兰就在她身旁。

      两人并未携带任何可疑物件。

      高月宁手里只有一卷普通的秦律条文摘录,是她临出门前托庖丁寻来的。

      她不懂秦律。

      更不知道这些条文能不能帮上忙。

      但她想先弄明白一件事。

      官府究竟是不许探视重犯,还是连寻常家属递送衣食也一概禁止?

      如果只是牢狱规矩,或许能找到符合规矩的途径。

      如果是星魂特意下令……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月宁。”

      石兰低声道。

      “这里不宜久留。”

      高月宁点头。

      “我知道。”

      “你想问的事,已经让丁掌柜托人打听了。”

      “嗯。”

      “那为何还要亲自来?”

      高月宁望着郡府门前的守卫。

      片刻后,轻声道: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等着有人来。”

      石兰一怔。

      高月宁继续道:

      “星魂故意让人看见陈墨他们被押进郡府。”

      “若真的只是关押犯人,何必让那么多人知道?”

      石兰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怀疑过。

      可当时只是猜测。

      高月宁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人来打听他们的事。”

      石兰眉头微蹙。

      “这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不靠近。”

      高月宁答。

      “只看一会儿。”

      石兰沉默片刻。

      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茶摊最靠里的位置。

      郡府门前,秦兵依旧肃立。

      过了约莫一刻钟,果然有几个人先后上前询问。

      有的是寻亲的家属。

      有的只是听闻抓了墨家叛逆,想凑近看看。

      无一例外,都被秦兵喝退。

      高月宁望着这一幕,眉头越来越紧。

      那些人里,有几个根本不像江湖人士。

      甚至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秦军却没有因为他们年迈便放松盘查。

      她忽然觉得,这并不像一场普通的守卫行动。

      倒像是在故意等待什么人出现。

      “石兰。”

      她低声道。

      “我们回去吧。”

      石兰有些意外。

      “现在?”

      “嗯。”

      高月宁放下茶钱。

      “已经看够了。”

      两人正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高月宁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便已经知道是谁。

      石兰也僵了一瞬。

      街边的行人仍然来来往往。

      可高月宁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

      她慢慢转身。

      星魂站在数步之外。

      紫色衣袍一尘不染,神情从容,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他身后没有大司命。

      只有一名候在远处的秦军校尉。

      少年微微偏头。

      “高月宁。”

      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本座是不是说过,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如此从容?”

      高月宁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袖中缩了一下。

      这一细微动作,没能逃过星魂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伤还没好?”

      “快好了。”

      她答得很快。

      星魂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倒不急着养伤。”

      高月宁没有接话。

      石兰上前半步。

      “星魂大人。”

      少年抬眼。

      “原来你也在。”

      他的目光在石兰身上停留片刻。

      “听说前几日西市有人毁了染坊,闹得满街都是染料。”

      石兰神情未变。

      “竟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不曾听说。”

      星魂笑了。

      “那倒可惜。”

      他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眼下,他并不打算在街上对石兰动手。

      若真要拿人,此处自然不是最方便的地方。

      少年重新看向高月宁。

      “来郡府做什么?”

      “路过。”

      星魂微微挑眉。

      “路过?”

      高月宁抿紧嘴唇。

      她知道这回答根本站不住脚。

      索性不再掩饰。

      “听说青石岭被抓的人押到了这里。”

      “所以?”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星魂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

      “你倒是坦诚。”

      高月宁没有回答。

      少年缓步走近。

      “不过,活着又如何?”

      她抬起头。

      “活着就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这里的机会。”

      这一次,星魂是真的笑了。

      “高月宁。”

      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还没死,就总能想出办法救出去?”

      高月宁沉默片刻。

      “至少不能因为难,就连试都不试。”

      “哦?”

      “但我今天不是来劫囚的。”

      她抬头直视他。

      “星魂大人不必这样试探。”

      少年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

      “我没有兵器,也没有帮手。”

      “右手还没完全恢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

      “这些,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石兰微微侧目。

      她没有想到,高月宁竟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自己的伤。

      星魂却似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那只手是本座伤的?”

      高月宁心口一紧。

      她刚想否认,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是。”

      她低声答。

      少年望着她。

      街上的风掠过两人之间。

      片刻后,星魂轻轻笑了。

      “胆子不小。”

      他并没有恼怒。

      毕竟那件事本就出自他手,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只是眼前这个姑娘,似乎越来越不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了。

      “既然如此。”

      少年忽然道。

      “你今日来,除了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还想知道什么?”

      高月宁抬头。

      她知道这是一次机会。

      至少,她面前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回答她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

      终于问:

      “被关在里面的人,能不能见亲属?”

      星魂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想探监?”

      “不是我。”

      “那是谁?”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星魂望着她。

      “怎么,又想替谁遮掩?”

      她攥紧左手。

      “是陈墨的姐姐。”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姐姐?”

      “今日她来有间客栈,想托丁掌柜送些吃食和衣物。”

      高月宁缓缓道。

      “她只是普通百姓,也不知道墨家的事情。”

      “我想问问,她能不能按官府规矩递送东西。”

      星魂看着她。

      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以为,高月宁今日出现在郡府附近,是来打探押送路线、守卫人数,或者试图寻找营救的机会。

      没想到她竟然问起一件如此琐碎的事。

      亲属。

      送饭。

      衣物。

      这些东西,与他正在追查的墨家联络网络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可微不足道,并不代表毫无用处。

      星魂缓缓道:

      “若只是寻常囚犯,依郡府规矩,家属能否递送衣食,自有官吏查验。”

      高月宁眼睛微亮。

      “那陈墨——”

      “可他不是寻常囚犯。”

      星魂淡淡打断。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

      少年继续道:

      “他是墨家叛逆。”

      “既然是帝国要犯,你觉得,官府会轻易允许来历不明的人送东西进去?”

      高月宁抿紧嘴唇。

      “他的姐姐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你能证明?”

      “可以查。”

      “查?”

      星魂似笑非笑。

      “高月宁,你知不知道,审查一个与墨家叛逆有关的人,需要耗费多少人力?”

      她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轻声道:

      “那总不能因为麻烦,就连查都不查。”

      星魂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来教本座如何办事的?”

      高月宁心头一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种不必打架、不必死人,也能够把东西送进去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星魂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

      他望着少女。

      她的神情很认真。

      不是故意卖弄聪明,也不像在讨价还价。

      仿佛她当真认为,眼前这件事值得费心解决。

      星魂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连自身都尚且难保的人,竟然还有闲心替旁人操心几只蒸饼。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将她打发走。

      因为她提出的这个问题,恰好让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你若真想替她送东西。”

      星魂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高月宁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少年看着她。

      “让她本人来郡府,报明身份。”

      高月宁怔住。

      “然后呢?”

      “官府会核验她与陈墨的关系。”

      星魂语气平淡。

      “若身份无误,送来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便可以考虑是否收下。”

      “真的?”

      “本座何时说过,一定会让她送进去?”

      高月宁顿时噤声。

      星魂轻轻一笑。

      “只是给她一个接受核验的机会罢了。”

      她低下眼。

      片刻后,又抬头问:

      “如果核验无误,大人能否保证,不会仅仅因为她是陈墨的姐姐,便将她一并抓起来?”

      星魂眸光微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少年静静打量她片刻。

      “高月宁。”

      “在。”

      “你倒是越来越会谈条件了。”

      她没有反驳。

      星魂缓缓道:

      “本座可以保证,不会仅凭她与陈墨的亲属关系便将她定罪。”

      高月宁眼底浮起一点光亮。

      却听他又道:

      “但若查出她曾参与墨家叛逆之事,便另当别论。”

      她点头。

      “我明白。”

      “还有。”

      星魂向前走了半步。

      “这个消息,你可以亲自带回去。”

      高月宁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即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若陈墨的姐姐来郡府核验身份,星魂便可以顺势查清她的住处、往来之人。

      而此刻陈墨尚被关押,任何与他有关的人,都可能成为阴阳家继续追查的线索。

      他确实给了她一个机会。

      可机会背后,仍然藏着他的盘算。

      高月宁脸上的光亮渐渐淡了。

      星魂看在眼里。

      “怎么?”

      他微微一笑。

      “方才不是还很高兴?”

      她沉默片刻。

      “大人为什么愿意答应?”

      “因为不妨碍我办事。”

      星魂答得极快。

      “而且,既然有人愿意主动来郡府说明自己的身份,总比让我派人挨家挨户去找省事。”

      高月宁缓缓抬头。

      她听明白了。

      他愿意按规矩核验亲属,并不代表他会放弃追查墨家。

      他只是认为,此事对他同样有利。

      这不是善意。

      更不是对她的特别照顾。

      只是一次各取所需的安排。

      可即便如此,高月宁心里仍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至少这一回,星魂没有要求她出卖墨家。

      也没有逼她交出什么秘密。

      他只是提出了一项明确的条件,并且说清了其中的限制。

      与从前那些充满威胁的审问相比,这次谈话竟意外地平静。

      她当然还不能信任他。

      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也可以不通过争吵或反抗,与这个人把一件事情谈清楚。

      “多谢星魂大人。”

      她低头行礼。

      星魂望着她。

      “谢得倒早。”

      “能不能将东西送进去,还得看官府查验的结果。”

      “我知道。”

      高月宁抬头。

      “可至少,您肯告诉我规矩。”

      少年忽然笑了。

      “原来这样便值得道谢?”

      高月宁没有作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在被他强行读取记忆之后,她曾一度觉得,这个人根本不会在乎任何规矩与界限。

      如今看来,他并非不懂。

      只是是否遵守、又遵守到什么程度,始终取决于他的判断。

      星魂没有再为难她。

      他侧过身。

      “回去吧。”

      高月宁一怔。

      “现在?”

      “怎么?”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讥讽。

      “难不成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吃晚饭?”

      她连忙摇头。

      “不敢。”

      说完,便与石兰一道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后,高月宁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

      “星魂大人。”

      少年抬眼。

      “还有事?”

      “您刚才答应的事……”

      她稍稍停顿。

      “希望您真的会做到。”

      星魂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一笑。

      “高月宁。”

      他的声音不高。

      “本座不需要你来提醒。”

      少女的背影微微僵住。

      随后,她低头应了一声,终于离开。

      星魂站在原处。

      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姑娘,似乎比他原先以为的更加难以归类。

      明明害怕。

      却又敢在他面前谈条件。

      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仍然执意替那些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人谋求一线余地。

      这种选择,在星魂看来并不高明。

      甚至有些愚蠢。

      可奇怪的是,她方才明明有机会打听守卫、转押、刑讯之类更有用的事情,却偏偏只问了亲属送衣食的规矩。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试探,竟然一句也没用上。

      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校尉。

      “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属下听见了。”

      “按规矩核验。”

      “是。”

      “没有证据,不许仅凭亲属关系拿人。”

      校尉微微一怔。

      “诺!”

      星魂又道:

      “但她来过之后,与陈墨有过什么往来,该查的仍要查。”

      “属下明白。”

      星魂不再多言。

      他并不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不过是一次正常的权衡。

      对方愿意带着身份来核验,官府便省去部分追查的工夫。

      而他既然已经答应,不妨按自己说过的话办。

      至于高月宁因此产生什么看法——

      他没有兴趣知道。

      傍晚。

      有间客栈后院。

      陈墨的姐姐听完高月宁带回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

      她声音发颤。

      “那位大人,当真答应让我去核验身份?”

      高月宁点头。

      “但我得先告诉您。”

      她认真望着妇人。

      “这不是没有风险的事。”

      妇人怔住。

      高月宁继续道:

      “阴阳家的人会查您的身份,可能还会问您过去和陈墨有没有来往。”

      “如果您只是想送些衣食,可以试试。”

      “可若您担心被牵连,也可以不去。”

      妇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慢慢抱紧手里的布包。

      “我去。”

      庖丁皱眉。

      “夫人,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妇人抬起头。

      “我兄弟从小便倔。”

      她勉强笑了一下。

      “当年爹娘还在的时候,谁也管不住他。后来他离开家,我便再没见过几次。”

      “这些年,只知道他还活着。”

      她低头摸了摸布包里的衣裳。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总不能连一口热饭都不敢替他送。”

      庖丁沉默了。

      高月宁也没有再劝。

      她忽然明白,陈墨的姐姐与墨家那些拼命救人的弟子,其实并没有多大不同。

      他们或许都知道危险。

      却依然有自己不愿放弃的人。

      而星魂恰恰最擅长利用这种牵挂。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因谈判顺利而生出的轻松,渐渐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因此便对星魂放下戒心。

      他今天愿意按规矩做事。

      明天照样可能命人继续追捕墨家。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夜深。

      小圣贤庄。

      天明趴在桌上,听完张良带回的消息,眼睛瞪得滚圆。

      “月宁去找星魂谈条件了?!”

      少羽猛地站起来。

      “她怎么敢?”

      张良看了二人一眼。

      “她没有闯郡府,更没有试图劫囚。”

      “那也太危险了!”

      天明急得直挠头。

      “那个星魂又不是什么好人!”

      少羽皱紧眉。

      “张先生,星魂当真答应了?”

      张良微微颔首。

      “郡府已经传出话来,愿意核验囚犯家属的身份。”

      天明一怔。

      “他竟然会答应?”

      “他为什么不能答应?”

      张良反问。

      天明张了张嘴。

      “因为他……”

      “因为他是阴阳家左护法?”

      张良替他说完。

      “还是因为他一直在追捕墨家?”

      天明点头。

      张良微微一笑。

      “这恰恰说明,不能仅凭一个人的立场,便断定他每一次会如何选择。”

      少羽沉吟片刻。

      “先生是说,星魂认为这件事对自己有利?”

      “不错。”

      张良望着桌上的棋盘。

      “月宁想替陈墨的姐姐争取送衣食的机会。”

      “而星魂想借此查清陈墨的亲属关系与往来之人。”

      “双方各有所得。”

      少羽慢慢坐下。

      “可这样一来,月宁岂不是替他引去了一个人?”

      张良神情微敛。

      “所以她没有隐瞒风险,也没有替那位夫人作决定。”

      他顿了顿。

      “这件事真正值得留意的,不是星魂肯不肯答应。”

      “而是月宁终于开始明白,面对无法正面抗衡的对手,未必只有反抗与屈服两条路。”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

      少羽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低声道:

      “但她还是太冒险了。”

      张良没有否认。

      “不错。”

      他望向窗外。

      “而且,她今日所争取到的,不过是一件小事。”

      “真正涉及墨家生死存亡的事情,星魂绝不会如此轻易让步。”

      同一时刻。

      桑海馆舍。

      大司命正将新查到的旧燕王室记录放在案上。

      “星魂大人。”

      少年抬头。

      “查到了?”

      “只有部分旧档。”

      大司命将竹简展开。

      “燕太子丹的家眷记录中,确实曾出现两名女孩的记载。但其中一人的早年记录颇为零散,有些宫人名册甚至未曾注明姓名。”

      星魂接过竹简。

      “哪一个?”

      “高月宁。”

      少年翻阅竹简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司命继续道:

      “奇怪的是,稍晚一些的宫中记录里,又开始将两人并列记载。”

      星魂抬眼。

      “时间?”

      大司命报出一个旧燕历的年份。

      星魂看着竹简。

      两名女儿。

      却并非从最早的记录里便始终同时出现。

      这种情况未必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只是旧档残缺,或者记录者有所疏漏。

      不过,结合高月宁记忆深处那道难以解释的封锁,确实值得继续留意。

      “还有吗?”

      星魂问。

      大司命摇头。

      “暂时没有。”

      “那就继续查。”

      少年合起竹简。

      “尤其是早年负责照顾燕丹家眷的宫人。”

      “是。”

      大司命略一迟疑。

      “星魂大人。”

      “说。”

      “若此事与东君有关……”

      星魂缓缓抬眼。

      大司命没有将话说完。

      东君焱妃曾是阴阳家地位极高的人物。

      此事一旦牵涉她,便不是普通的燕国王室旧事。

      少年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尚未查明,何必急着下结论?”

      大司命垂首。

      “属下明白。”

      星魂将竹简收起。

      没有继续询问。

      眼下,墨家的追剿仍是他在桑海的主要任务。

      至于高月宁身上的秘密,虽然有趣,却还远不到值得他为此打乱全部安排的地步。

      不过——

      他想起今日郡府外,那个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害怕却仍然认真谈条件的少女。

      她似乎真的相信,有些事情可以通过商议解决。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天真。

      但也并非全无头脑。

      至少,她开始懂得寻找对方愿意接受的条件。

      星魂重新展开北郊的舆图。

      目光落在青石岭与小圣贤庄之间的道路上。

      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墨家既然已经知道两名俘虏被押进郡府,必然会有所准备。

      张良那样的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墨家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窗外夜色沉沉。

      少年低头落下一枚棋子。

      而此刻的高月宁,仍在有间客栈的灯下翻看那卷从未真正读懂的秦律。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日无意间争取到的一次核验机会,正在让两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渐渐靠近。

      一条属于墨家。

      另一条,则属于她被尘封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星魂与高月宁都还不知道,那些看似残缺的旧燕记录,究竟隐藏着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