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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外之人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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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郡府,午时。
两辆囚车停在府衙侧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泥痕。街旁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几个人敢靠得太近。
秦军甲士分列两侧。
为首的校尉抬手示意。
“开车!”
沉重的铁锁被解开。
陈墨被两名秦兵押了下来。
他在青石岭受的伤尚未痊愈,左腿又因连日拘押而有些僵硬,下车时踉跄了一下。
一旁的秦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墨咬牙站稳。
没有出声。
第二辆囚车里押着另一名墨家弟子。
那人年纪稍轻,脸颊上有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见陈墨被推搡,挣扎着便要上前。
“你们——”
“住口!”
秦兵立即将他按住。
陈墨猛地回头。
“别动!”
年轻弟子怔住。
陈墨望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机关城。
更不是墨家自己的地盘。
此刻反抗,除了白白挨上一顿毒打,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被押进侧门。
铁链拖过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内,李斯正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切。
“星魂大人。”
他缓缓开口。
“这便是青石岭抓获的墨家余党?”
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轻轻颔首。
“两个活口。”
“听说高渐离与大铁锤也曾现身。”
“不错。”
李斯眉头微皱。
“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机将他们一并拿下?”
星魂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相国大人若觉得墨家统领如此容易擒获,不妨亲自去试试。”
李斯神色一滞。
少年却已继续道:
“高渐离的水寒剑,大铁锤的雷神锤,都不是寻常秦卒能够应付的。若强行追击,只会徒增伤亡。”
“那便任由他们逃了?”
“逃?”
星魂轻轻笑了。
“相国大人,这两个字用得未免太早。”
他向车外望去。
囚车已经空了。
可原先围在街边的人群,仍未完全散去。
其中有人神情冷漠,有人只是看热闹。
也有人看似随意地转身离开,却在拐入街巷后明显加快了脚步。
星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人还在桑海。”
他说。
“既然还在,便谈不上逃脱。”
李斯看了他片刻。
“看来星魂大人已有打算。”
“不过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星魂放下车帘。
“毕竟,救人这种事,总要有人愿意冒险才成。”
小圣贤庄。
张良将一枚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
对面,颜路正端着茶盏,望向窗外。
“子房。”
“二师兄。”
“今日郡府押送墨家弟子,你似乎并不意外。”
张良笑了笑。
“前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既然知道,为何不提醒他们避开?”
张良低头看着棋盘。
“已经提醒过了。”
颜路收回目光。
“可他们未必肯听?”
“倒不是不肯。”
张良缓缓道。
“墨家如今最为难的,是明知对方有意设局,却不能将同伴的生死置之不顾。”
颜路沉吟片刻。
“所以,星魂抓住的并不只是两名俘虏。”
“正是。”
张良落下一子。
“他抓住了墨家必然有所顾忌这一点。”
颜路看向棋盘。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
棋盘上的黑子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白棋虽未败,却处处受制。
他望了许久,忽然轻声问:
“二师兄,你说一局棋里,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是什么?”
颜路笑了笑。
“你既然问了,想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并非每一枚棋子,都必须与对方争夺同一处地盘。”
张良伸手,将一枚白子落在角落。
那地方离双方争夺的中心很远。
乍看之下,似乎无关紧要。
颜路却微微抬眼。
张良温声道:
“对方想看我们如何劫囚,我们便不必急着去劫。”
“至少,在没有看清他真正的布置之前,不必。”
颜路轻轻颔首。
“只是墨家那两名弟子……”
“自然不能不管。”
张良望向窗外。
“不过眼下,与其想着如何把他们抢出来,不如先弄清楚,星魂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有间客栈。
高月宁正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替庖丁挑拣晒干的菌菇。
她的右手已经能够稍微活动,腕骨附近仍有酸痛,不能提重物,更不能握刀。
庖丁将一筐新送来的蔬菜放下。
“这几日让你歇着,你倒好,成天往厨房钻。”
高月宁低头挑出一朵坏掉的菌菇。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怎么,账册看完了?”
“看完了。”
“药喝了?”
“喝了。”
“手还疼不疼?”
“有一点。”
庖丁顿时瞪眼。
“知道疼还不歇着!”
高月宁无奈地抬头。
“丁掌柜,挑个菌菇总不至于伤到手吧?”
“你这丫头……”
庖丁正要再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送?”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
“我只是送些吃食,又不是去劫狱!”
高月宁手中的动作停住。
庖丁也皱起眉。
“又是谁?”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高月宁本想留在原处,却听见那人接着说道:
“人在牢里关着,给口热饭也不成?”
她慢慢站了起来。
前堂。
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前。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眼睛红肿,身旁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
方才说话的男子显然与她同行。
庖丁快步上前。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抬头,声音哽咽。
“掌柜的,我们是来求您帮忙的。”
庖丁一怔。
“求我?”
妇人将布包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几只已经凉了的蒸饼,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我兄弟前些日子被官兵抓了。”
她吸了吸鼻子。
“今日听说人押进了郡府,我便想送些东西进去,可官兵根本不让靠近。”
庖丁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你兄弟叫什么?”
“陈墨。”
高月宁站在门帘后,心口猛地一跳。
陈墨。
青石岭被抓的墨家弟子。
那妇人抹去眼泪。
“他从前在外头做工,一走便是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却说他犯了大罪。”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庖丁沉默片刻。
“那你们为何来找我?”
“听说您常给郡府送饭食。”
妇人急切地望着他。
“我不要您帮着救人,只求您替我将这几只饼送进去。若他还能吃上一口,也算……”
她没有说完。
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庖丁眉心紧锁。
他确实曾给郡府供应过宴席。
但那是官府宴客,与给囚犯送饭完全是两回事。
更何况如今被关押的人是墨家弟子。
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秦军怀疑。
“这位夫人。”
庖丁缓缓开口。
“不是我不肯帮忙。”
妇人脸色渐渐白了。
庖丁叹气。
“郡府的牢房不是客栈厨房,我送进去的东西,也未必能到你兄弟手里。”
妇人怔怔望着他。
许久,终于低下头。
“是我为难掌柜的了。”
她伸手收拾布包。
一旁的少年忽然开口:
“娘,我们回去吧。”
妇人轻轻点头。
两人正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等等。”
高月宁从门帘后走了出来。
庖丁脸色微变。
“月宁!”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看向那名妇人。
“您说,陈墨是您的兄弟?”
妇人点头。
“是。”
高月宁略一迟疑。
“他从前是不是在燕地待过?”
妇人猛地抬头。
“姑娘认识他?”
高月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想起,从机关城逃亡时,曾有人说过陈墨原本便是燕地出身。
若这妇人当真是他的亲属,知道一些往事并不奇怪。
“听说过。”
她轻声答。
妇人眼里终于浮起一丝希望。
“那姑娘可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高月宁望着她。
这句话,她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陈墨被抓后究竟受了多少苦。
妇人看见她的神情,眼中的光又渐渐暗了。
高月宁沉默片刻。
忽然问:
“您去郡府的时候,官兵怎么说?”
“说犯人不许探视。”
“可曾说过不能送衣物?”
妇人一怔。
“这个……没有。”
高月宁又问:
“送饭呢?”
“只说不让靠近。”
庖丁眉头渐渐皱起。
他已经听出高月宁想做什么。
“月宁。”
他压低声音。
“过来。”
她转过头。
庖丁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十分严肃。
“别乱打主意。”
高月宁抿了抿唇。
她知道庖丁担心什么。
也知道自己如今根本没有能力闯进郡府。
可看着那名妇人怀里的旧衣裳,她还是忍不住想:
若真是亲属送去的东西,也要因为那人被称作叛逆,便连见都不准见吗?
她并不准备偷偷把东西送进去。
只是觉得,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午后。
桑海郡府外。
高月宁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
庖丁终究没有准许她独自前来。
于是此刻,石兰就在她身旁。
两人并未携带任何可疑物件。
高月宁手里只有一卷普通的秦律条文摘录,是她临出门前托庖丁寻来的。
她不懂秦律。
更不知道这些条文能不能帮上忙。
但她想先弄明白一件事。
官府究竟是不许探视重犯,还是连寻常家属递送衣食也一概禁止?
如果只是牢狱规矩,或许能找到符合规矩的途径。
如果是星魂特意下令……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月宁。”
石兰低声道。
“这里不宜久留。”
高月宁点头。
“我知道。”
“你想问的事,已经让丁掌柜托人打听了。”
“嗯。”
“那为何还要亲自来?”
高月宁望着郡府门前的守卫。
片刻后,轻声道: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等着有人来。”
石兰一怔。
高月宁继续道:
“星魂故意让人看见陈墨他们被押进郡府。”
“若真的只是关押犯人,何必让那么多人知道?”
石兰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怀疑过。
可当时只是猜测。
高月宁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人来打听他们的事。”
石兰眉头微蹙。
“这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不靠近。”
高月宁答。
“只看一会儿。”
石兰沉默片刻。
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茶摊最靠里的位置。
郡府门前,秦兵依旧肃立。
过了约莫一刻钟,果然有几个人先后上前询问。
有的是寻亲的家属。
有的只是听闻抓了墨家叛逆,想凑近看看。
无一例外,都被秦兵喝退。
高月宁望着这一幕,眉头越来越紧。
那些人里,有几个根本不像江湖人士。
甚至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秦军却没有因为他们年迈便放松盘查。
她忽然觉得,这并不像一场普通的守卫行动。
倒像是在故意等待什么人出现。
“石兰。”
她低声道。
“我们回去吧。”
石兰有些意外。
“现在?”
“嗯。”
高月宁放下茶钱。
“已经看够了。”
两人正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高月宁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便已经知道是谁。
石兰也僵了一瞬。
街边的行人仍然来来往往。
可高月宁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
她慢慢转身。
星魂站在数步之外。
紫色衣袍一尘不染,神情从容,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他身后没有大司命。
只有一名候在远处的秦军校尉。
少年微微偏头。
“高月宁。”
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本座是不是说过,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如此从容?”
高月宁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袖中缩了一下。
这一细微动作,没能逃过星魂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伤还没好?”
“快好了。”
她答得很快。
星魂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倒不急着养伤。”
高月宁没有接话。
石兰上前半步。
“星魂大人。”
少年抬眼。
“原来你也在。”
他的目光在石兰身上停留片刻。
“听说前几日西市有人毁了染坊,闹得满街都是染料。”
石兰神情未变。
“竟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不曾听说。”
星魂笑了。
“那倒可惜。”
他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眼下,他并不打算在街上对石兰动手。
若真要拿人,此处自然不是最方便的地方。
少年重新看向高月宁。
“来郡府做什么?”
“路过。”
星魂微微挑眉。
“路过?”
高月宁抿紧嘴唇。
她知道这回答根本站不住脚。
索性不再掩饰。
“听说青石岭被抓的人押到了这里。”
“所以?”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星魂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
“你倒是坦诚。”
高月宁没有回答。
少年缓步走近。
“不过,活着又如何?”
她抬起头。
“活着就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这里的机会。”
这一次,星魂是真的笑了。
“高月宁。”
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还没死,就总能想出办法救出去?”
高月宁沉默片刻。
“至少不能因为难,就连试都不试。”
“哦?”
“但我今天不是来劫囚的。”
她抬头直视他。
“星魂大人不必这样试探。”
少年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
“我没有兵器,也没有帮手。”
“右手还没完全恢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
“这些,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石兰微微侧目。
她没有想到,高月宁竟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自己的伤。
星魂却似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那只手是本座伤的?”
高月宁心口一紧。
她刚想否认,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是。”
她低声答。
少年望着她。
街上的风掠过两人之间。
片刻后,星魂轻轻笑了。
“胆子不小。”
他并没有恼怒。
毕竟那件事本就出自他手,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只是眼前这个姑娘,似乎越来越不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了。
“既然如此。”
少年忽然道。
“你今日来,除了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还想知道什么?”
高月宁抬头。
她知道这是一次机会。
至少,她面前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回答她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
终于问:
“被关在里面的人,能不能见亲属?”
星魂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想探监?”
“不是我。”
“那是谁?”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星魂望着她。
“怎么,又想替谁遮掩?”
她攥紧左手。
“是陈墨的姐姐。”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姐姐?”
“今日她来有间客栈,想托丁掌柜送些吃食和衣物。”
高月宁缓缓道。
“她只是普通百姓,也不知道墨家的事情。”
“我想问问,她能不能按官府规矩递送东西。”
星魂看着她。
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以为,高月宁今日出现在郡府附近,是来打探押送路线、守卫人数,或者试图寻找营救的机会。
没想到她竟然问起一件如此琐碎的事。
亲属。
送饭。
衣物。
这些东西,与他正在追查的墨家联络网络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可微不足道,并不代表毫无用处。
星魂缓缓道:
“若只是寻常囚犯,依郡府规矩,家属能否递送衣食,自有官吏查验。”
高月宁眼睛微亮。
“那陈墨——”
“可他不是寻常囚犯。”
星魂淡淡打断。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
少年继续道:
“他是墨家叛逆。”
“既然是帝国要犯,你觉得,官府会轻易允许来历不明的人送东西进去?”
高月宁抿紧嘴唇。
“他的姐姐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你能证明?”
“可以查。”
“查?”
星魂似笑非笑。
“高月宁,你知不知道,审查一个与墨家叛逆有关的人,需要耗费多少人力?”
她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轻声道:
“那总不能因为麻烦,就连查都不查。”
星魂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来教本座如何办事的?”
高月宁心头一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种不必打架、不必死人,也能够把东西送进去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星魂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
他望着少女。
她的神情很认真。
不是故意卖弄聪明,也不像在讨价还价。
仿佛她当真认为,眼前这件事值得费心解决。
星魂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连自身都尚且难保的人,竟然还有闲心替旁人操心几只蒸饼。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将她打发走。
因为她提出的这个问题,恰好让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你若真想替她送东西。”
星魂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高月宁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少年看着她。
“让她本人来郡府,报明身份。”
高月宁怔住。
“然后呢?”
“官府会核验她与陈墨的关系。”
星魂语气平淡。
“若身份无误,送来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便可以考虑是否收下。”
“真的?”
“本座何时说过,一定会让她送进去?”
高月宁顿时噤声。
星魂轻轻一笑。
“只是给她一个接受核验的机会罢了。”
她低下眼。
片刻后,又抬头问:
“如果核验无误,大人能否保证,不会仅仅因为她是陈墨的姐姐,便将她一并抓起来?”
星魂眸光微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少年静静打量她片刻。
“高月宁。”
“在。”
“你倒是越来越会谈条件了。”
她没有反驳。
星魂缓缓道:
“本座可以保证,不会仅凭她与陈墨的亲属关系便将她定罪。”
高月宁眼底浮起一点光亮。
却听他又道:
“但若查出她曾参与墨家叛逆之事,便另当别论。”
她点头。
“我明白。”
“还有。”
星魂向前走了半步。
“这个消息,你可以亲自带回去。”
高月宁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即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若陈墨的姐姐来郡府核验身份,星魂便可以顺势查清她的住处、往来之人。
而此刻陈墨尚被关押,任何与他有关的人,都可能成为阴阳家继续追查的线索。
他确实给了她一个机会。
可机会背后,仍然藏着他的盘算。
高月宁脸上的光亮渐渐淡了。
星魂看在眼里。
“怎么?”
他微微一笑。
“方才不是还很高兴?”
她沉默片刻。
“大人为什么愿意答应?”
“因为不妨碍我办事。”
星魂答得极快。
“而且,既然有人愿意主动来郡府说明自己的身份,总比让我派人挨家挨户去找省事。”
高月宁缓缓抬头。
她听明白了。
他愿意按规矩核验亲属,并不代表他会放弃追查墨家。
他只是认为,此事对他同样有利。
这不是善意。
更不是对她的特别照顾。
只是一次各取所需的安排。
可即便如此,高月宁心里仍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至少这一回,星魂没有要求她出卖墨家。
也没有逼她交出什么秘密。
他只是提出了一项明确的条件,并且说清了其中的限制。
与从前那些充满威胁的审问相比,这次谈话竟意外地平静。
她当然还不能信任他。
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也可以不通过争吵或反抗,与这个人把一件事情谈清楚。
“多谢星魂大人。”
她低头行礼。
星魂望着她。
“谢得倒早。”
“能不能将东西送进去,还得看官府查验的结果。”
“我知道。”
高月宁抬头。
“可至少,您肯告诉我规矩。”
少年忽然笑了。
“原来这样便值得道谢?”
高月宁没有作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在被他强行读取记忆之后,她曾一度觉得,这个人根本不会在乎任何规矩与界限。
如今看来,他并非不懂。
只是是否遵守、又遵守到什么程度,始终取决于他的判断。
星魂没有再为难她。
他侧过身。
“回去吧。”
高月宁一怔。
“现在?”
“怎么?”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讥讽。
“难不成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吃晚饭?”
她连忙摇头。
“不敢。”
说完,便与石兰一道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后,高月宁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
“星魂大人。”
少年抬眼。
“还有事?”
“您刚才答应的事……”
她稍稍停顿。
“希望您真的会做到。”
星魂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一笑。
“高月宁。”
他的声音不高。
“本座不需要你来提醒。”
少女的背影微微僵住。
随后,她低头应了一声,终于离开。
星魂站在原处。
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姑娘,似乎比他原先以为的更加难以归类。
明明害怕。
却又敢在他面前谈条件。
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仍然执意替那些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人谋求一线余地。
这种选择,在星魂看来并不高明。
甚至有些愚蠢。
可奇怪的是,她方才明明有机会打听守卫、转押、刑讯之类更有用的事情,却偏偏只问了亲属送衣食的规矩。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试探,竟然一句也没用上。
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校尉。
“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属下听见了。”
“按规矩核验。”
“是。”
“没有证据,不许仅凭亲属关系拿人。”
校尉微微一怔。
“诺!”
星魂又道:
“但她来过之后,与陈墨有过什么往来,该查的仍要查。”
“属下明白。”
星魂不再多言。
他并不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不过是一次正常的权衡。
对方愿意带着身份来核验,官府便省去部分追查的工夫。
而他既然已经答应,不妨按自己说过的话办。
至于高月宁因此产生什么看法——
他没有兴趣知道。
傍晚。
有间客栈后院。
陈墨的姐姐听完高月宁带回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
她声音发颤。
“那位大人,当真答应让我去核验身份?”
高月宁点头。
“但我得先告诉您。”
她认真望着妇人。
“这不是没有风险的事。”
妇人怔住。
高月宁继续道:
“阴阳家的人会查您的身份,可能还会问您过去和陈墨有没有来往。”
“如果您只是想送些衣食,可以试试。”
“可若您担心被牵连,也可以不去。”
妇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慢慢抱紧手里的布包。
“我去。”
庖丁皱眉。
“夫人,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妇人抬起头。
“我兄弟从小便倔。”
她勉强笑了一下。
“当年爹娘还在的时候,谁也管不住他。后来他离开家,我便再没见过几次。”
“这些年,只知道他还活着。”
她低头摸了摸布包里的衣裳。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总不能连一口热饭都不敢替他送。”
庖丁沉默了。
高月宁也没有再劝。
她忽然明白,陈墨的姐姐与墨家那些拼命救人的弟子,其实并没有多大不同。
他们或许都知道危险。
却依然有自己不愿放弃的人。
而星魂恰恰最擅长利用这种牵挂。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因谈判顺利而生出的轻松,渐渐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因此便对星魂放下戒心。
他今天愿意按规矩做事。
明天照样可能命人继续追捕墨家。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夜深。
小圣贤庄。
天明趴在桌上,听完张良带回的消息,眼睛瞪得滚圆。
“月宁去找星魂谈条件了?!”
少羽猛地站起来。
“她怎么敢?”
张良看了二人一眼。
“她没有闯郡府,更没有试图劫囚。”
“那也太危险了!”
天明急得直挠头。
“那个星魂又不是什么好人!”
少羽皱紧眉。
“张先生,星魂当真答应了?”
张良微微颔首。
“郡府已经传出话来,愿意核验囚犯家属的身份。”
天明一怔。
“他竟然会答应?”
“他为什么不能答应?”
张良反问。
天明张了张嘴。
“因为他……”
“因为他是阴阳家左护法?”
张良替他说完。
“还是因为他一直在追捕墨家?”
天明点头。
张良微微一笑。
“这恰恰说明,不能仅凭一个人的立场,便断定他每一次会如何选择。”
少羽沉吟片刻。
“先生是说,星魂认为这件事对自己有利?”
“不错。”
张良望着桌上的棋盘。
“月宁想替陈墨的姐姐争取送衣食的机会。”
“而星魂想借此查清陈墨的亲属关系与往来之人。”
“双方各有所得。”
少羽慢慢坐下。
“可这样一来,月宁岂不是替他引去了一个人?”
张良神情微敛。
“所以她没有隐瞒风险,也没有替那位夫人作决定。”
他顿了顿。
“这件事真正值得留意的,不是星魂肯不肯答应。”
“而是月宁终于开始明白,面对无法正面抗衡的对手,未必只有反抗与屈服两条路。”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
少羽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低声道:
“但她还是太冒险了。”
张良没有否认。
“不错。”
他望向窗外。
“而且,她今日所争取到的,不过是一件小事。”
“真正涉及墨家生死存亡的事情,星魂绝不会如此轻易让步。”
同一时刻。
桑海馆舍。
大司命正将新查到的旧燕王室记录放在案上。
“星魂大人。”
少年抬头。
“查到了?”
“只有部分旧档。”
大司命将竹简展开。
“燕太子丹的家眷记录中,确实曾出现两名女孩的记载。但其中一人的早年记录颇为零散,有些宫人名册甚至未曾注明姓名。”
星魂接过竹简。
“哪一个?”
“高月宁。”
少年翻阅竹简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司命继续道:
“奇怪的是,稍晚一些的宫中记录里,又开始将两人并列记载。”
星魂抬眼。
“时间?”
大司命报出一个旧燕历的年份。
星魂看着竹简。
两名女儿。
却并非从最早的记录里便始终同时出现。
这种情况未必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只是旧档残缺,或者记录者有所疏漏。
不过,结合高月宁记忆深处那道难以解释的封锁,确实值得继续留意。
“还有吗?”
星魂问。
大司命摇头。
“暂时没有。”
“那就继续查。”
少年合起竹简。
“尤其是早年负责照顾燕丹家眷的宫人。”
“是。”
大司命略一迟疑。
“星魂大人。”
“说。”
“若此事与东君有关……”
星魂缓缓抬眼。
大司命没有将话说完。
东君焱妃曾是阴阳家地位极高的人物。
此事一旦牵涉她,便不是普通的燕国王室旧事。
少年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尚未查明,何必急着下结论?”
大司命垂首。
“属下明白。”
星魂将竹简收起。
没有继续询问。
眼下,墨家的追剿仍是他在桑海的主要任务。
至于高月宁身上的秘密,虽然有趣,却还远不到值得他为此打乱全部安排的地步。
不过——
他想起今日郡府外,那个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害怕却仍然认真谈条件的少女。
她似乎真的相信,有些事情可以通过商议解决。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天真。
但也并非全无头脑。
至少,她开始懂得寻找对方愿意接受的条件。
星魂重新展开北郊的舆图。
目光落在青石岭与小圣贤庄之间的道路上。
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墨家既然已经知道两名俘虏被押进郡府,必然会有所准备。
张良那样的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墨家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窗外夜色沉沉。
少年低头落下一枚棋子。
而此刻的高月宁,仍在有间客栈的灯下翻看那卷从未真正读懂的秦律。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日无意间争取到的一次核验机会,正在让两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渐渐靠近。
一条属于墨家。
另一条,则属于她被尘封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星魂与高月宁都还不知道,那些看似残缺的旧燕记录,究竟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