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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高二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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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的第三天,教室后面的门被推开了。
那是九月的午后,太阳斜着照进来,把靠窗那一排课桌照得发白。风扇在头顶转,发出一种很旧的、有点迟钝的声响,像谁在慢慢地叹气。沈知意正低头抄黑板上的公式,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班主任老周的声音先传进来:“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细碎声。有人小声问“谁啊”,有人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点位置。沈知意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进来吧。”
脚步声很轻,但不散。是一种走得很稳、不太急的节奏。
“自我介绍一下。”
沉默了两三秒。
“陆行舟。”
就三个字。
教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他太冷淡,还是觉得这种冷淡有点意思。老周咳了一下,说:“就这?家庭情况、原来哪个学校,都可以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陆行舟说,“从市一中转过来的。”
“行吧。”老周扫了一眼座位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坐……沈知意斜后方那个位置。沈知意,你往里挪一点。”
沈知意的笔彻底停了。
她没回头。她只是把椅子往里面收了收,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坐。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有点热。
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稍微一偏头、就能看见他半边肩膀的位置。
她继续抄公式。
那一节课她抄错了两个符号。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阴。
沈知意收拾书包,把卷子按科目分好,塞进侧袋。她动作不快,习惯性地要把每样东西都摆整齐。等她拉上拉链,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她起身,路过讲台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在黑板上写明天要交的东西。她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
“老师,”她说,“那个新同学……”
“嗯?”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问一下,他要不要交上次的作业补。”
老周笑了一下:“他自己会处理。你这孩子,操心的毛病又犯了。”
沈知意没接话,笑了笑就走了。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她斜后方。但她没问出口,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奇怪,奇怪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奇怪。
第二天早上,她到得比较早。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都在补作业。她把书包放下,打开桌肚,准备拿水杯。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便签。
黄色的,很小,对折过一次,压在水杯下面。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很瘦,笔画收得很干净:
你笔掉地上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地面。确实有一支笔,滚到了桌腿旁边,是她的,昨天放学时她没注意。
她把笔捡起来,又看了看那张便签。
没有署名。
她把便签折好,夹进了课本里,没多想。大概是值日的同学,或者是谁随手写的提醒。这种事在班里不算稀奇。
但那天一整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第三天,便签又出现了。
这次是淡蓝色的。
第三节课别打瞌睡,班主任在。
沈知意看到的时候,第三节课刚上到一半。她确实有点困,昨晚刷题到十一点多。她坐直了身子,偷偷往讲台方向瞟了一眼——老周正背对着他们写板书。
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提醒的感激,也不完全是被关注的别扭,更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把一件小事记着。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又划掉了。
第四天,第五天,便签一张接一张。
你今天没吃早饭。
数学卷子第七题,你写反了。
下雨,带伞了吗。
你同桌说你最近睡得晚。
沈知意开始有点不安。
她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但这件事让她有种被放在玻璃罩里的感觉——不疼,不痒,但你能清楚地感觉到,有视线在。
周四的课间,她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
陆行舟正低头看书,侧脸很干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感觉到有人看,抬了一下眼。
“便签是你写的?”她问。
“嗯。”
“为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没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说:“顺手。”
“顺手?”沈知意有点想笑,“一天一张,顺手?”
他没接这句。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再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有点尴尬。她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了回去。
那天下午,她一整天都没再回头。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的便签是白色的,不是彩色。她一开始没注意,直到放学收拾东西时才看见,压在一叠卷子底下。
她抽出来,展开。
你笑起来左边有酒窝,右边没有。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纸上。
教室里人已经不多了,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收拾书包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
她把便签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皱。
然后她转过身。
陆行舟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往里面放。
“你数了?”她说。
他手上动作没停:“数了七次。”
“……”沈知意有点说不出话,“你数这个干什么?”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拉上拉链,才抬起眼看她。
“没什么。”他说,“就是注意到了。”
“注意到就要写下来?”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但沈知意记住了。
“因为可能会忘。”他说。
沈知意愣住了。
“忘什么?”
“忘细节。”他说,“人容易记住大事,容易忘小事。但小事比较……”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比较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很轻。
沈知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回去,把那张便签展平,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最后一页。
那天她回家路上走得很慢。梧桐叶开始黄了,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滑。她一边走一边想他那句“可能会忘”,想到有点心口发闷。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先替你把时间记下来了。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翻开,把那七张便签一张一张抽出来。
黄的、蓝的、白的、浅绿的。
她按日期排了一遍,又按颜色排了一遍,最后又按日期排回去。
排完之后,她盯着那一小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事——她拿出一张新的便签,写了一行字:
你衬衫第二颗扣子总是松的。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有点突兀,又有点想笑。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比较早。陆行舟还没来。
她把那张便签放在他桌角,位置和她自己桌角那些便签的位置一样。
然后她坐下,翻开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行舟是七点四十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沈知意没抬头,但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那边。她听见他放下书包,听见他拉开椅子,然后——
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他没有立刻坐下。他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坐下了,什么也没说。
那一整个上午,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课间也没有。中午一起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站在她前面一位,也没回头。
沈知意有点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她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张便签。
她走过去,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小小的纸,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低头看了看“知道了”那三个字。字迹还是那么瘦,那么干净,收笔的地方很利落。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我注意到了你写的”?还是“我记住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通。
她把便签折好,和之前那七张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天又阴了。
沈知意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正准备走,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沈知意。”
她转过身。
陆行舟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教室里的灯还没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点模糊。
“嗯?”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数学,”他终于说,“第七题那一类,你错了三次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数了?”
“嗯。”他说,“三次。”
“那又怎么样。”她有点嘴硬。
“没什么。”他说,“我整理了一下。你要的话,明天给你。”
沈知意看着他。
窗外的风把窗帘又吹起来一点,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教室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些。
“好。”她说。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行舟还站在那儿,没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桌角——那里,那张她早上放的便签,已经被他收进了书包侧袋。
沈知意的心跳又快了一下。
她赶紧转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那张便签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那句“可能会忘”。
原来不只是她在被记着。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高二,九月,有个转学生坐在我斜后方。
他话很少,但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有风,梧桐叶擦着玻璃,发出很轻的、类似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后来她想,如果那时候她能多问一句——问他为什么转学,问他为什么一个人,问他那些“顺手”背后到底有什么——也许后面很多事,会不一样。
但那时候她没问。
十七岁的沈知意,还不懂有些沉默是需要被追问的。她只是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收好,像收藏一些还不知道意义的碎片。
而碎片要过很久,才会拼成完整的样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