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还能看见柏林的冬吗 陆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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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女儿，一时无言，转头走回了主卧。
她打开那个不常看的橙色软件，正将手指移到搜索一栏上，还没等她点下去，目光舒尔一顿，落在下方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上。
微博热搜下方第一条，摆着明晃晃的一行字：#年度盛典沈眠耍大牌#
后面挂着一个红红的“热”字。
陆歆没迟疑地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盛典台上沈眠面色如水退避的那一段高清视频，视频只有三秒，二人的隔阂却昭然若揭。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接着一条的质疑和谩骂。
【不是吧？故意往后躲那一下什么意思啊？耍大牌别这么难看。】
【贴什么狗屁人淡如菊的清冷人设，当着镜头给新人脸色，这是不尊重人吧？】
【为老不尊谈不上，但格局太小，看见有新人冒头就忍不住了，摆明了嫉妒。】
【纯路人，之前还有点好感，这个动作直接败光了，成年人这点克制都做不到。】
【你们棉花还有什么话好说，睁眼看看吧，粉了这么久温润如玉都是演出来的，骨子里就是高傲的要命。】
......
陆歆手指划动的的速度越来越快，心底的火气压不住，好歹沈眠也是她女儿，看着一堆不相干的人肆意谩骂，心里多少都会义愤填膺地生出不满。
若干黑评里偶尔夹杂着几条路人的清醒发言，陆歆指尖抵在屏幕压了压，逐一点了赞。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按要求站好位置，才挪动了一下，恶意怎么这么大......】
【没石锤就疯狂栽赃，你们网曝是不是太容易了？】
【老实说姜氧之确实看着心疼哈，但也没必要把沈眠往死里踩吧？】
【沈眠这个咖位需要嫉妒一个初出茅庐几年的新人吗？说实话姜氧之这名字我今天才听，逻辑是不是不太对。】
......
陆歆没法继续看下去，心情从起初的愤慨变得悲凉，这样微不足道的的动作都能被这么多人肆无忌惮拿出来批判，那她年轻时那么多年......
她对沈眠这些年的人关注实在太少，孩子自小沉稳，很少与她袒露心事。邻居家那对母女倒是时常贴在一起谈天说地，分享彼此间的小秘密，而这些在她们之间少得近乎没有。
沈眠幼时勤奋好学，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了一通，练得也有模有样，旁人总夸她若是生在古时候，也是才情绝绝的大家闺秀，那时候陆歆打心底里骄傲。
青春期一到，还没等到沈眠展露叛逆，娱乐圈的贵人先来了。沈眠更少的时间留在家里，她开始集训、进组，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话也越来越少。二人偶尔一通电话也是几句嘘寒问暖的关心，别人口中那些属于少女的私密心事，她都不曾听过。
等沈眠真正踏入圈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陆歆只能从零星报道上看到信息。那时候陆歆还不太用社交平台，只有偶尔弹出来的新闻碎片里偶然夹杂着沈眠的近况，但她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新人，手机上几近看不到任何的信息。
后来随着沈眠的热度水涨船高，他们才知道上个月女儿拿了奖，这个月又有了新作品。在陆歆的认知里，沈眠这样优秀的孩子，合该走的顺顺当当，他们也真的以为她这一路以来走的顺风顺水，早就不需要谁替她忧心、替她撑腰。
可她们之间的“鸿沟”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陆歆站在这一头朝那边望去，迷雾化作一堵实质般厚厚的水泥高墙，斩断了她所有视线，也将她们硬生生分割在注定无法接触的两岸。
陆歆此刻忽然很后悔，这么多年镜头背后的地方，沈眠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她这个母亲竟然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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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东南墓园，位处郊区，却依山傍水，空气中弥漫着青苔的潮气。两侧走道边栽满了松柏，枝繁叶茂亦长青不朽，偶有鸟声低低空鸣，留有余音寥寥。
姜氧之戴着口罩和墨镜，手中提着一袋苹果，沿着步梯走了许久。清晨时分天际刚刚挂着微光，墓园的人很少很少，更添几丝阴气。
她步子逐渐放缓，目光偏转到几行排外的两个熟悉墓碑上。
寒风掠过发梢，吹散鬓角垂落的乌发，发丝携着凉意刺过眼尾，留下一抹微红。
“爸，妈。”姜氧之嗓音微微哽咽，垂眸一瞬，泪珠飞快地从眼眶中跃出来，浸湿了口罩，“我来看你们了。”
两块石碑并排立着，上面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合照，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容貌始终如初。
姜氧之抬手抹了把泪，将口罩和墨镜摘下来放进衣兜，任何蹲下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认真又轻缓地摆在石阶前的空碟中。风压着地面拂过，穿过墓碑间的缝隙，发出低沉呜呜声。
她坐下来，缓缓收拢膝盖，下巴磕在上面，伸手将自己环起来。
像十六岁那年一样。
“爸妈，我想说我挺好的。”姜氧之沉默了很久，随后嗓子里冒出克制不住的低呜，吹散在风里了。
“妈妈。”
“你以前总说，沈眠这么小就孤身一人闯进鱼龙混杂的娱乐圈，该有多辛苦。”姜氧之抬头看了眼母亲的照片，唇角浅浅地牵起来，勾出一道很淡的笑，接着说：“您一直不希望我和她走一样的路，怕我吃苦受罪。”
“可惜我没听您的。”她把下巴往两个膝盖缝隙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
风短暂地消停了片刻，发丝轻盈地落下，贴在脸颊上。
“可是我好累啊，妈妈。”姜氧之颤抖的尾音露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水道，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怕挨骂，不怕吃苦，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
“只是......追着她跑，好累啊......”
姜氧之压了压目光，流露出疲惫和悲凉，这里是她唯一不需要戴面具的地方，她面对的是世上最爱她，却也再也无法回应她的两个人。
贴在脸颊的发丝被微风扫开，这一次的风很轻、很柔，带着丝丝温度，像......妈妈的手，姜氧之肩膀颤抖的幅度更大了，嗓音夹着嘶哑：“那天杀青宴，她端着酒站在走廊里，我想去和她说两句话，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我追过去喊她名字，可鞋跟太高，我根本跑不快，没踩稳跌倒在地面，她才停下来。”
“我以为她好歹会关心两句。”姜氧之仰起脸，很短地笑了一声，泪水沿着脸颊流下去，“结果她说——我们以后不要私下见面了，工作场合保持正常距离就行。”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也没有一句关心。”
“我...我做了错事，她好像不要我了。”
姜氧之颤抖着，把脸埋进掌心，不意外地触到一掌冰凉。
“后来她把我推得远远的，好像碰一下都嫌脏......我快要不认识她了。”哽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指腹轻轻押上去，都能鲜血淋漓。
“那个我偷偷喜欢了二十年的人，不要我了。”姜氧之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无可依靠。
“是不是我真的太贪心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晨光斜斜地撒下云层，晃碎了满园呼啸风声，姜氧之伸出手，张开五指，一缕日光落在掌心，挤跑了阴暗里的潮意，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想放手了。”
片刻后，光线逐渐偏移，照亮了指尖，她将五指缓缓收拢，阳光攥进了手里。
“可我舍不得，我放不下。”
久久没有回响，姜氧之知道，不会再有了。她撑着地面跪立起来，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卫沅蓓含笑的面容，冰冷石面贴着肌肤，倒像一种无声得安抚。
“我还是很爱她，我很爱沈眠，妈妈。”
“您别怪我。”
姜氧之晃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倚着石阶站起来，下半身已经失了知觉，便在原地沉默的站着。
早年间她很抗拒来这里，墓园的风很凉，将她双手覆上一层冰寒，怎么都暖和不起来。那几年，是沈眠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带着她一并跪在墓碑面前，她说：“叔叔，卫姨，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之之，我向你们保证，她会健康平安、顺遂无忧长大。”
“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你们也要在天上保佑她。”
每一次沈眠都会让她自己和爸妈说说话，而她退到几米开外的步梯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时候姜氧之总是沉默地跪上半晌，随后哭得泣不成声，委屈落进石板缝隙中，生出斑驳的青苔。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少年时期那些迷茫和彷徨化作几分怨气，她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老天待她如此不公，要剥夺她珍惜的所有。
后来她不再怨了，父母的离去像一场大雾，漫过她整个少年时代，将所有颜色稀释成灰色。她站在雾里，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来时路，亦不知去处。
直到沈眠出现了，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透雾气，站在阳光下。沈眠问她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难过的眼睛就像柏林的雾，穿过这场雾，此后就是柏林的冬。”
姜氧之从这场漫长的潮湿中试探着朝外迈了一小步，而后她发现，面前的那扇门被关上了。
她很想问问沈眠，走过这场雾真的就是柏林的冬吗？
可她找不到来时路了，这场浩大的迷雾，是不是注定要笼罩她的一生。
黑色羽绒包裹着年轻女人单薄的身子，她拾阶而下，在寒风凛冽的早晨，墓园几乎看不到人。
姜氧之埋头踩过一阶又一阶，快要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身侧的老银杏树悠悠晃出“簌簌”两声，她抬头看，目光却意外地钉在三米之外的人影身上。
来人没做遮掩，小巧白皙的脸暴露在日光下，给眉眼镀上一层金色，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妮子外套，高挑身形屹立在眼前，直挺挺的，伫成一堵墙。
姜氧之口罩后的唇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棉花堵成一团，溢出几个不成调的声音。
四目相对，她看着沈眠眸心的震颤转瞬即逝，还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样子。
一片完整的银杏树叶被风卷起来，又扔下来，擦着沈眠肩头，飘然落在石阶上。
与此同时，沈眠轻声开口，与经年的无奈与纵容一般无二：“我该拿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还能看见柏林的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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