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小狗》乌丘屿

14、潜影寻踪

　　　　邹照清跟着施璟走到了标语墙前，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神色也随之紧绷，“邹工不介意吧？”
　　邹照清动作缓慢地摇摇头，“尹经理认识我老师？”
　　"算是认识，一起合作过一个项目。“施璟语气平静。
　　“老师从不轻易与人合作，尹经理做的是什么样的项目？”
　　“腺体分泌与目标激素调节。”钟教授培养一个人，可以说是倾其所有，邹照清对钟教授经手的项目不说全部知悉，但九成以上的项目邹照清一定是知晓的。与其告诉他一个不存在的项目，倒不如说一个确有其事的。
　　这个项目他的确有所耳闻，当初他也曾试图从老师那里了解更多，钟教授却以保护病人的隐私为主，未向他透露太多。后来自己选择另一攻破方向，就逐渐淡忘这一项目。如今经施璟再次提起，脑中又浮现出当当时老师为此项目伏案的背影。
　　邹照清心里的戒备因此稍稍松动了些。“尹经理，和姜工是什么关系?”
　　“姜工是我弟弟。”
　　施璟内心清楚邹照清不会蠢到把他们两人的同时出现简单归结于巧合，更何况殷聿琅亲口告知了邹照清他是钟雁行的学生，一个从首都来的学生，千里迢迢来到处州，想找到间接害死导师的人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可偏偏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曾经的合作对象另一个是钟雁行的学生。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两人的目的太过惹眼。邹照清昨天情绪失控，或许没有来得及细想，但这不代表他冷静下来之后没有怀疑。所以，今天这身份必须说得过去。
　　“就像我所说我与钟教授合作研究腺体分泌与目标激素调节，而姜轼他是我带进课题研究组的学生”施璟说到弟弟两字时，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宠溺，“至于我和他的关系--“他顿了顿，才慢悠悠补充道：”他是我弟弟的伴侣。“施璟看着邹照清，唇角微微一勾：”这样说，邹工明白了吗？“
　　邹照清没有回答，他的戒备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彻底消失，反而因为两人的身份更加复杂，对他们为何会同时出现在处州产生了新的疑问，“你和姜工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不认为我现在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值得你们特意从首都来到处州。”
　　“钟教授留下的那些手稿、实验数据、书籍、文献，难道还不值得吗？”说到这里，施璟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腺体能提高药品纯度的相关资料。”
　　邹照清的脸色骤然变了。红、青、白，几乎在极短的时间交替掠过他的脸，他盯着施璟，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惊惧：“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也知道，我是从总部下来的，原本这轮不到我。“施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还带着几分自嘲。“只能说我技不如人。”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轻笑了一声：“对了，邹工不必急着往自己身上贴金。“施璟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是为你而来。”
　　瑞海总部的斗争可以说这几年越演越烈，上面的人为了夺权不惜一切都要将此次的新药推行上市。那人向邹照清承诺，只要新药一经上市，就让他去到总部工作。
　　邹照清沉思的模样落在施璟眼里，施璟便知道，自己踩中了狐狸尾巴。
　　今早，他在研发表上看见了G9药剂。
　　G9药剂通常用于腺体摘除后的患者，失去腺体后，人体会因激素调节中枢缺失而出现高热、激素紊乱等排异反应。G9的作用便是延缓机体对腺体缺失的应激，为患者争取恢复时间。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新药项目里？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施璟脑海。钟教授曾提出过一种设想--利用腺体功能进一步提升药物提纯度。可这个方向一经便遭到否决，因为它违背了医学伦理。一旦投入研究，就意味着需要大量腺体样本，仅凭医院合法提供的标本，远远不足以支撑实验。
　　除非，还有另一条来源。
　　施璟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黑市、倒卖、非法摘取......
　　一个个词在脑海里掠过。
　　新药既然已经将纯度提升至95%，说明实验绝非一两次能够完成。高等级的Alpha和Omega身份敏感、实力强大，不可能成为目标；真正容易下手的，只会是那些等级较低、社会关注度不足的人。
　　可低等级腺体提供的功能有限。数量不够，就只能继续堆。
　　他到底用了多少副腺体，才能把新药推到如今的纯度？
　　更让施璟在意的是，瑞海总部绝不会轻易给予一个分部项目S级优先级，更不可能让整条供应链优先向处州倾斜。
　　这绝不是邹照清一个人能够做到的。
　　他背后还有总部的人。
　　无非是一场利益交换。
　　邹照清向来自视甚高，又怎么会甘心困在分部？
　　想到这里，施璟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的对家答应过你，只要把这件事办漂亮，就调你去总部。”他望着邹照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
　　邹照清沉默了很久，没有回应这句话，只低声问道：“老师......安息地在哪里？”
　　施璟看着他，缓缓道：“钟教授之前将他的家人安葬在梵舌，后来，也长眠在那里。”
　　邹照清不是没有想过寻找钟教授的安息之地，可钟教授的后事办得太过低调，除了寥寥几人，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墓地在哪儿。他没有四通八达的人脉网络，也没有勇气去询问以前的同窗，只能一次次无功而返。
　　他喃喃自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祭拜过他了……他老人家，还愿意见我吗？”
　　钟教授当年在联盟医科大任职时，家里的亲戚都巴结着他；可当他因邹照清一事受到牵连后，那些亲戚却避他如蛇蝎。钟教授逝世后，更没有一个家里人愿意替他操办后事。
　　施璟当时有心无力，只能拜托一位朋友出面处理钟教授的身后事。朋友依照施璟的嘱托，没有大操大办，而是低调地将钟教授安葬在梵舌，墓地的位置也只有施璟等少数几人知晓。
　　处州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这会刮起了大风，雨瓢泼而来。连那块灰蒙蒙、褪了色的标语，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折射出清亮的新光。
　　邹照清似有所感，”老师，我...“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我很快会去探望您。“
　　”邹工，思考的时间我给你，但我耐心不怎么样，早日做决定。“身上的湿透的衣服让施璟蹙眉，语气不耐的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施璟手刚触到门把手，徐思睿惊呼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尹经理！你这是怎么了？”
　　同行的殷聿琅注意到施璟发梢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脖颈，落入他的背脊，滑过他的腰窝，每一滴都在往下钻。
　　殷聿琅不发一言地快步向前走去，站在施璟身后，从施璟腰侧伸出手按下门把手，将身前之人在开口之前推了进去。
　　徐思睿还没从施璟一头湿发中回过神，更来不及看他身上淋湿多少，视线已被殷聿琅连人带身子挡得死死的，眼睁睁看着施璟进了办公室。
　　“你先把衣服换了。”殷聿琅跟着进了门，从储物柜里拿出徐思睿昨天找好的工装。
　　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本就让他心情极差，如今又当着下属的面被人推了一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殷聿琅。”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玩笑也要有分寸。”
　　殷聿琅抬了抬眉，“我没用多大力。”
　　施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用不用力是重点吗？！你的身份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在这里，你给我时刻收敛着点！你在公共场合对上级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施璟向来把体面看得极重。
　　他可以狼狈，却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更不能让别人替他制造狼狈。
　　殷聿琅本以为最多挨两句训，没想到施璟会动这么大的火。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别人对自己客客气气，鲜少有人会这样板着脸教训他。
　　偏偏眼前的人越是冷着脸，他越觉得新鲜。
　　施璟此刻毫无保留展现出的这一面，倒像是主动递上了一本“施璟使用手册”。这人平时惯会伪装成端方儒雅的谦谦君子，没想到骨子里居然还是个辣脾气。
　　殷聿琅慢条斯理地撕开工装外面的塑料包装，把衣服递过去，嘴角那点笑意压得很好，“是我欠考虑了，先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施璟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嬉皮笑脸，神色才缓和几分，伸手接过衣服，“出去吧。有事我叫你。”
　　殷聿琅应了一声，转身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唇角终究还是弯了起来。
　　平日里施璟总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如今终于被他激起了情绪。这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有趣。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施璟的脾气。
　　原来他也会失态。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能端得住。
　　原来，只要轻轻拨一下，这人也会失了平日的从容。
　　徐思睿去了之前办公室打印施璟需要的资料，打印机工作的时候，他就想起施璟对他说你已经在这上班了，无论以后在不在这发展，多学点准没错，多为自己打算。他拿着表踱步回办公室，翻看着手里的纸张，聚精会神地想弄清表上那一列密密麻麻的数据是怎么回事。
　　殷聿琅出声打断了徐思睿的思绪，“小徐助理。”眼神落到了徐思睿手里，“这是？”
　　“生产部的审批表。”
　　殷聿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哦。这应该是尹经理需要的，你快拿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