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贞》不栀花

1、大梦谁先觉 师姐，你终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着，周妙仪早已睡着，少女的发髻上点缀着一朵艳红的山茶花，衬着她肤色白皙。马车的另一侧，燕还贞正闭目养神，她用剑挑起车帘，抬眸看向窗外的芦苇荡。

　　师父常说这种地方不大安全……还是早走吧，离华都也没多远了。

　　燕还贞放下帘子，将剑放回身侧。她看向睡着的周妙仪，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数十年前，燕家站错队，男的杀头，女的充军妓，她被全族人推着往前，不要命地跑，最后在一片芦苇荡里失了力气昏迷不醒，再次醒来，只见到一谪仙般的人物。

　　后来才知道，这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太羲门门主周扶砚，之后她便留在太羲门，顺理成章地成了周扶砚的大弟子。

　　如今江湖门派前往永朝华都，给永朝帝王过寿，燕还贞身为大师姐，便带着周妙仪下来见见世面。

　　她阖上眼，抱着剑轻轻靠在车厢边，本没想睡，在心里默默念着剑诀，结果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暮色千里，烟霞满天。

　　周妙仪睁开眼，懒腰伸了一半，见到旁边的大师姐还在睡觉，立马噤声。她坐起身细细看着燕还贞的眉眼，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又太寡淡，拢着些细碎飘雪般的气质，只觉得弟子们常说大师姐像尊菩萨也不是没道理。

　　看着大师姐随意的盘发，周妙仪有些不满，明明自己给她编的头发那么好看，但是大师姐偏偏不喜欢这些……浪费了这张脸。

　　想着这些，周妙仪挑起帘子看了眼窗外，又问了问车夫，才知道大约还有两三个时辰才到华都，思索了片刻，叫停了马车。

　　“赶了一天路，我们歇息一晚。”周妙仪边说边回头看了眼燕还贞，确定师姐没被吵醒之后，她跳下马车，“我师姐在休息，您别叫她，我在周围走走就回来。”

　　车夫连连称是，自顾自地休息起来。周妙仪看了看附近，车夫走的是大路，还有不少车轮印子。

　　“吃了好几天干粮，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居民讨口水喝……”周妙仪自言自语地走向深处，她一开始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炊烟，朝着炊烟的方向走肯定没错。

　　时值夏日，林子里蝉声连绵，周妙仪听得烦躁，也就加快了步伐，走了半盏茶时间后看到了村落的一角，她小跑着走向最近那户人家，两重一轻地敲门后便乖巧地等着别人来开门。

　　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半天无人开门，便想着再敲门试试，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她弓着背看向周妙仪，嗓子有些沙哑。

　　“……姑娘，你找谁啊？”

　　周妙仪笑盈盈地说：“我是路过的旅人，想来讨口水喝。”

　　老妇人点点头，打开了门。周妙仪跟着老妇人进了家门，里面的家具不多，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想起爹说这样很不礼貌，周妙仪连忙收回视线，就这一下，她见到了窗边一闪而过的衣角。

　　她立刻警觉起来，伸手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瓷碗，垂眸喝水时开始思考来的路上所见到的不对劲。

　　燕还贞的安全，她是不担心的，江湖里能打赢她大师姐的人不多，不过也奇怪，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的人，今日怎么睡得如此沉？

　　周妙仪来不及想很多，喝了几口水之后把碗递还给老妇人并准备告辞。

　　她推开门，剑光一闪，周妙仪下意识侧身躲剑，却正中下怀，被人用刀横在了脖子前。

　　那老妇人——不，不是老妇人——说话陡然妩媚清晰了起来。

　　“小美人，你可千万别动，小心刀剑无眼呢～”

　　周妙仪这边好不到哪里去，燕还贞也不妙。

　　她极少有睡得很沉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地睡着，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自己在睡觉，随后让自己醒来；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次。

　　最开始，她梦到了幼年，梦到了燕家是多么富贵，多么有权势；然后又是怎么站错了队，被杀了个干净。再是芦苇里的一道天光，笑容温和的周扶砚，满是阳光的太羲门和游陆。

　　游陆是她的小师弟，永朝安定侯的第六子。燕还贞还记得他的模样：只用一根简单素带束起的黑发，窄袖锦衣皆是淡色；一双浅色眸子如琉璃剔透，俊俏得叫人移不开眼。

　　抚过桃花、朝她抬剑求赐教时的笑容，燕还贞也记得；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每每被打得爬不起来时，他不服输的表情。

　　最初第一次和游陆对打时，燕还贞下手也没个轻重，直接把他打得在床上休养了两三个月，后面听师父说了游陆的身份后，燕还贞也有些后怕，所以每次下手也就轻了些。

　　燕还贞有时会故意下手重些，这样游陆就不会找她了，结果无论如何，只要他还能动，第二天依旧会提着木剑在院子门口的桃花树下等着。

　　等到燕还贞开口，游陆就会对着她笑，桃花落在游陆发间，他都浑然不知。

　　梦境断断续续的，燕还贞沉浮其间，又恍惚见了游陆离开太羲门的那一天。

　　她院子里的桃花长出了花苞，游陆和周妙仪商量着今年春天备着点桃花酿，花还没开呢，前山就来消息说是安定侯家书来了。

　　游陆看了家书，火急火燎地就要回家，又听说华都戒严，硬生生等了半月，实在是坐不住了，想要偷溜下山。

　　那时候，院子里的桃花也开了不少。

　　“师姐，游陆说他要走了。”周妙仪这样说。

　　燕还贞出鞘无声，一朵桃花落到了剑尖。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

　　“嗯。”

　　她没放在心上。

　　游陆没再回来。听周妙仪说，他跟着父亲上了战场。燕还贞像是不感兴趣的模样，开始几个月，周妙仪还念叨着游陆，后来便不说了。

　　燕还贞本以为梦境到这里她会醒来，可梦境依旧继续，像是要把未来她的人生放给她看一样。

　　梦里她和周妙仪一同下山。车行至半路休息时，周妙仪想要下车讨口水喝，她就近找了家村子。谁曾想这村子已经被苗疆人控制，见周妙仪发现端倪，干脆直接把她抓了。这个时候，游陆英雄救美，带人过来救了周妙仪，两人重逢，好不激动。

　　而她燕还贞姗姗来迟，看到师弟师妹情意绵绵的样子大吃飞醋，彻底疯狂，从此立志拆散两人，独占游陆；因她师姐的关系，两人一直没有发难，最后因想把周妙仪卖给苗疆人失败，自食恶果后死无全尸。

　　游陆和周妙仪也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从此浪迹江湖，游历山川。

　　一觉梦醒，燕还贞恍惚睁眼，梦境太过真实，她看着怀中的小春雷，感觉自己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