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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值班室的抽屉 沈砚秋的公 ...

  •   沈砚秋把骨灰盒放进值班室抽屉那天,是个星期三。凌晨三点,她抱着暗红色绒布包裹从后门进来,脚步比平时重。林屿正在桌前填值班日志,圆珠笔写到“无异常”的“常”字最后一竖,听见脚步声抬头。

      沈砚秋站在门口,绒布包裹抱在胸前。她没往里走。

      “我想放在你这儿。”她说,“我那个阳台,太阳太晒。我怕……晒坏了。”

      林屿放下笔。骨灰盒怕晒,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她没戳破。沈砚秋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比上周深了一圈。她最近睡得不好,林屿看得出来。咖啡店升了她做领班,排班多了,凌晨来殡仪馆的次数从每周三次变成了一次。

      “抽屉里没地方。”林屿说。这是实话。抽屉里除了《尸体变化图鉴》和半包烟,还有充电器、备用钥匙、两节五号电池、一盒过期的薄荷糖。

      沈砚秋走过去,把包裹放在桌上。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动作很快,但没弄乱,每样东西都按原来的位置放。电池在左,充电器在右,薄荷糖盒子搁在书上面。

      “好了。”她说,把包裹放进去,大小刚好。抽屉推上的时候,绒布边角卡在缝里,她用手指掖了掖。

      林屿看着她做这些。圆珠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在“常”字最后一竖上戳出一个墨点。

      “你爸的骨灰盒。”林屿说,“放在殡仪馆值班室。你觉得合适吗。”

      沈砚秋抬起头。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抵着木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阴影压平了。她看着林屿,看了好几秒。

      “不合适。”她说,“但我想不出别的地方。我住的地方,我妈没去过,我爸也没去过。那不是他们家。这里……”她环顾了一圈值班室,“这里至少是他待过最久的地方。去年一年,他都在这条走廊里。”

      林屿没说话。她把圆珠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拉开看了一眼。暗红色绒布包裹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旁边是那本《尸体变化图鉴》。她把抽屉推上。

      “钥匙你拿着。”林屿从桌上拿起值班室钥匙,递给沈砚秋。只有一把,铜的,齿磨得发亮。

      沈砚秋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我每天来巡楼的时候看一眼。”林屿说,“不会丢。”

      沈砚秋看着她。灯管闪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沈砚秋说,“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恨他还要留着他的骨灰。”

      林屿坐回床上,拿起值班日志,翻到下一页。她没抬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沈砚秋没再说话。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超市小票,在小票背面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抽屉缝里。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她说,“明天早班。”

      林屿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日志,上面是前天的记录,字迹潦草,是老赵写的。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铁门铰链响了一下。安静了。

      林屿等了五分钟,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小票折成四折,夹在绒布包裹和抽屉壁之间。她打开,上面写着:他其实喜欢菊花。黄的。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我妈种的。

      林屿把小票重新折好。夹进书里,放在那页烧死尸体的照片旁边。然后她推上抽屉,坐回床上。

      那天晚上她巡了三次楼。每次经过B区7排23号,她都停一下。格位旁边那束枯菊花还在,花梗上的白棉线松了,散开成三股。她蹲下来,把线重新绕紧,打了个结。手指碰到干花瓣的时候,碎屑沾在指腹上。她搓了搓,没搓掉,就那样带着碎屑走完了剩下的走廊。

      第二天,沈砚秋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凌晨,林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新的小票,夹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写着:今天有个客人点了七杯美式。我做了七杯。每一杯都多萃了十秒。不知道好不好喝。

      林屿把小票收好。她在值班日志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好喝。太苦。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页,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骨灰盒放在一起。

      第五天,沈砚秋来了。凌晨两点,铁门铰链响。林屿正在泡面,水刚烧开。她没抬头,说:“抽屉里有张纸。给你的。”

      沈砚秋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她看见那张折好的日志页,展开读了。读完她笑了,声音很轻,但林屿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不好喝。”沈砚秋说,“你又没喝。”

      “猜的。”

      沈砚秋把日志页折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自己风衣口袋里。她走到林屿旁边,看着锅里翻腾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面饼已经软了,油花浮在水面上。

      “我也饿了。”她说。

      林屿从桌上拿了另一包泡面,撕开,扔进锅里。两包面挤在一起,汤不够,她又加了半碗水。沈砚秋站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林屿的肩膀。灶台的火是蓝色的,舔着锅底。

      “你上次说。”林屿盯着锅里的面,“你妈种的菊花。种在哪儿。”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泡面的香气漫上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怪怪的。

      “老家院子里。”她说,“我爸喝酒之后会砸东西。花盆砸碎过好几个。我妈每次重新种。种了砸,砸了种。后来她死了,院子就荒了。我回去过一次,菊花还在,但没人管,长疯了,黄的一片。”

      面好了。林屿关了火,拿两个碗,分面。沈砚秋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林屿的手背,凉的。

      “你爸的骨灰盒。”林屿说,“放在这儿。你想他的时候,就来。”

      沈砚秋端着碗,低着头。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睫毛打湿了。

      “我不想他。”她说,“但我想我妈。”

      林屿没接话。她们站在值班室里吃面,谁也没坐下。面很烫,吃得慢。吃完之后,沈砚秋把碗洗了,搁在窗台上,碗底不积水。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来那个晚上,自己蹲在走廊尽头洗碗,油花浮在水面上。

      “你洗碗的方式。”沈砚秋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和我一样。”

      林屿看着窗台上两个搪瓷碗。一个旧的,碗沿磕掉了一块瓷,是老赵的。一个是新的,白底蓝边,是沈砚秋自己带来的,上次喝粥之后留在这里的。两个碗并排放着,碗底都干干净净。

      “我明天还来。”沈砚秋说。

      “嗯。”

      沈砚秋走了。铁门铰链响了两下。林屿站在值班室中间,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被夜色吞干净。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暗红色绒布包裹。然后她把抽屉推上,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想起沈砚秋洗碗时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搓碗沿的时候一圈一圈转。那种转法她见过。在殡仪馆,家属给死者净身穿衣的时候,就是那样转着圈擦。一圈一圈,从外到内,不留死角。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又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值班室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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