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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陈先生的答案 陈先生走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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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设了闹钟,六点二十。
闹钟响之前她自己先醒了,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斜的。她躺了两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灯座往墙角爬,跟昨天看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灰长袖,站在门口想了想,把沈砚秋昨天留下的那把黑伞带上了。伞是折叠的,湿的,没干透,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七点差五分,她走到楼下。沈砚秋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了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豆浆和一包油条,牛皮纸包着,纸透出油印子,还冒着热气。
“说好我请。”林屿走过去。
“你请中午的。”沈砚秋把袋子递给她,“早饭我买了。趁热吃。吴师傅那边九点,我们得赶八点那趟公交。”
林屿接过袋子。豆浆是甜的,温的。她喝了一口,沈砚秋在旁边看着她喝,自己那杯还没动。
“你吃了吗。”林屿问。
“吃了。四点多就醒了。煮了粥。吃完了来的。”
林屿看了她一眼。眼底还是有点青,但比昨天好。她没说什么,把油条掏出来咬了一口。脆的,咬下去咔嚓响,碎屑掉在塑料袋上。沈砚秋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吃。你吃东西的时候比平时放松。”
林屿嚼着油条,没接话。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沈砚秋坐外面,林屿坐里面。车晃了一路,沈砚秋把碑上要刻的字写在纸条上,反复确认。“陈秀兰。慈母陈秀兰。后面加生卒年月。你妈那个碑多大尺寸你知道吗。”
“不知道。照片有吗。”
“我上次去拍了。给吴师傅看了。他说大概四十公分宽。小碑,刻不了太多字。”
“那就刻名字和生卒年月。”
“旁边加一行小字。”
“嗯。”
沈砚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车窗外掠过一片农田,塑料大棚的白色弧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林屿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没说话。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紧张吗。”
“不紧张。”
“真不紧张?”
林屿转过头看她。“真不紧张。就是觉得拖太久了。七年。该办了。”
沈砚秋没再问了。
到城郊公墓那站下车,吴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矮个子,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手里拎着工具箱,叮叮当当响。工具箱旁边搁着个电动刻字机,线绕在把手上。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迎了一步。
“沈姑娘吧。电话里说过的。”
“吴师傅。这是林屿。碑是她母亲的。”
吴师傅看了林屿一眼,点了下头。“带路吧。早干完早利索。今天还有一家要刻。”
沈砚秋走在前面,林屿跟在她旁边,吴师傅拎着工具箱跟在最后。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经过一排排墓碑,走到“沈门陈氏”那块碑前,沈砚秋站住了。
“就这个。”
吴师傅蹲下来看了看碑面,拿手摸了摸字口。“加刻名字,加一行小字。字口深度跟原来的对齐。描红。对吧。”
“对。原来那四个字‘沈门陈氏’保留。下面加刻‘陈秀兰’三个字。旁边加一行‘慈母陈秀兰之墓’。生卒年月刻在右边。”
吴师傅从工具箱里掏出卷尺量了量尺寸,又掏出一支粉笔,在碑面上画了几个记号。动作快,不拖泥带水。画完了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刻字机,接上电源线。“你们往后退两步。灰大。”
林屿和沈砚秋往后退了三步。刻字机响起来,钻头磕在花岗岩上,发出一阵尖利的吱吱声,石粉从刻口飞出来,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吴师傅握着机器,稳稳地沿着粉笔线往下走。字口一点一点成形,“陈”字的偏旁先出来,然后是右边。石粉落在碑前的土上,落在黄菊的叶子上。沈砚秋蹲下去,伸手把叶子上的石粉拂掉,一片一片拂过去。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陈”字一笔一划地从石头上长出来。先是凹槽,然后越来越深,石粉不断飞出来,字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吴师傅刻完“陈”字,挪到下一个位置,开始刻“秀”字。刻字机的声音刺耳,但在空旷的墓园里反而显得安静。
沈砚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我去那边看看祖母那块碑。你在这儿盯着。刻完了叫我。”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上次你跟我说过位置。C区12排8号。我去找找。”
沈砚秋往上面走了。林屿站在碑前,看着吴师傅刻字。刻到“兰”字的时候,吴师傅停下来换了一根钻头,抬头看了林屿一眼。
“你母亲?”
“嗯。”
“碑上原来刻的是夫家的姓。”
“对。家里老人立碑的时候刻的。当时我不在场。后来想改,不知道怎么改。”
吴师傅换了钻头,继续刻。“现在改也不晚。碑这东西,立了就立了,想改随时能改。就是费点事。”他刻了两笔,又说,“你妈叫陈秀兰。”
“嗯。”
“好名字。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林屿没说话。看着“兰”字最后一笔刻完。吴师傅换了细钻头,在碑面右边刻生卒年月。字小,刻得慢。林屿蹲下来,看着石粉簌簌往下落,落在菊花根部,和泥土混在一起。
沈砚秋回来了。蹲在林屿旁边。“祖母那块碑我看过了。也跟吴师傅说了。等这边刻完,他过去看尺寸。你祖母碑比你妈这个还小一圈。字刻不了太多。”
“就刻名字和‘祖母’。”
“嗯。我跟吴师傅说了。”
吴师傅刻完了生卒年月,关了机器。用毛刷把碑面上的石粉扫干净。字口清晰,笔画利落,和原来那四个字深度一致,边缘整整齐齐的。“描红不描?”吴师傅问。
“描。”沈砚秋说。
吴师傅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小罐红漆和一支细毛笔。把红漆搅了搅,蘸了笔,沿着字口一笔一笔描。红色渗进凹槽里,字从石头里跳出来了,鲜明醒目。描完“陈秀兰”三个字,又描生卒年月。描完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看着比原来精神多了。”
林屿站在碑前。看着碑上那三个红字。陈秀兰。她母亲的名字。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兰”字,漆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点红。沈砚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她。她擦掉手指上的红漆。
“走吧。祖母那边。”沈砚秋说。
吴师傅拎着工具箱跟着往C区走。林屿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碑。陈秀兰三个字红艳艳地立在石头上,旁边那丛黄菊被石粉盖了一层,沈砚秋刚才拂过一遍,但叶子上还剩薄薄一层白灰。
祖母的碑在C区12排8号。比母亲那块还小,水泥板刻的字,字口浅。吴师傅看了看,说这种水泥碑加刻不太行,字口容易崩。建议换一块小花岗岩碑,刻好了立上去。林屿想了想,说行。沈砚秋在旁边跟吴师傅定尺寸,定石材,定刻什么字。林屿蹲在祖母碑前,伸手把碑面上的灰擦了一遍。碑上“林陈氏”三个字模糊了,笔画被雨水冲得发毛。
“林秀英。”林屿说。声音不大,沈砚秋在旁边听着。
“刻‘林秀英’,旁边加‘祖母’。”林屿站起来,“下面加一行‘她喜欢绿萝’。”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跟吴师傅重复了一遍。吴师傅记在纸上,点了头。“三天后能刻好。送过来立上去。”
“好。”沈砚秋付了定金。吴师傅拎着工具箱走了。墓园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
林屿蹲在祖母碑前。沈砚秋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松树上的露水吹下来,滴在肩上。沈砚秋伸手把林屿肩上的水珠弹掉。
“你祖母会喜欢那个碑的。”沈砚秋说,“花岗岩的。比水泥的强。字也清楚。描了红。”
“嗯。”
“你妈那边也刻好了。陈秀兰。慈母陈秀兰。你看那三个字刻得多利索。吴师傅手艺不错。”
“嗯。”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你没事吧。”
“没事。”林屿转过头看着她,“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空了七年。今天填上了。”
沈砚秋看着她。没说话。把她的手拉过来,扣在手里。两个人蹲在碑前,手扣着手。
从墓园出来,坐公交回城。中午了,太阳高起来,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沈砚秋靠着林屿肩膀,没睡着,就是靠着。车开了两站,她开口了。
“中午想吃什么。你说你请。”
“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林屿想了想。“面。上次那家。”
“行。你请。”
公交车晃了一路。到站下车,往面馆走。路过殡仪馆门口的时候,林屿看见陈先生拖着行李箱从大门出来。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箱子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他看见林屿,站住了。
“林屿。”
沈砚秋看了林屿一眼,又看了陈先生一眼。林屿说:“你先去面馆。我马上来。”
沈砚秋点点头,往面馆方向走了。经过陈先生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先生把箱子靠墙放好,站直了。“我走了。城南分馆。”他说。
“嗯。”
“祝你幸福。”声音很平。
“谢谢。”
陈先生拖起箱子,走了两步,回头。“林屿,你变了。以前从来不笑。现在笑了。虽然很小,但笑了。”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陈先生拖着箱子走了,轮子声越来越远,拐进大厅,消失了。
林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烟味了。她把帆布包背好,往面馆走。推门进去,沈砚秋坐在靠里的位置,两碗面已经点好了,雪菜肉丝,热气腾腾的。沈砚秋看见她进来,没问陈先生说了什么。只是把筷子递给她。
“面快坨了。赶紧吃。”
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沈砚秋也吃面,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陈先生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我变了。现在笑了。”
沈砚秋嚼着面,看着她。“你确实笑了。比以前多。”
林屿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面汤很烫。外面马路上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一晃就过去了。
吃完面,沈砚秋掏钱。林屿拦住了。“说我请。”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把手缩回去。“行。你请。下次我请。”
林屿付了钱。两人出了面馆。太阳很大,照在头顶,暖的。沈砚秋伸了个懒腰。
“下午你干嘛。”
“睡觉。晚上还上班。”
“那我晚上去找你。给你带红花油。”
“不用。”
“你肩膀不酸了?”
林屿想了想。“酸。”
“那就带。”
沈砚秋转身走了。林屿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走远。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她转身往公寓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沈砚秋的消息:“红花油是晚上涂还是早上涂。”
“晚上。”
“知道了。凌晨两点见。”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