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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慌 想明白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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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之后,林野开始慌。
不是害怕那种慌,是手脚没处放的那种慌。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在意过。
小时候,妈妈走得早,爸爸不着家,是爷爷把他拉扯大的。爷爷的爱是沉默的——药柜前的一碗饭,深夜留的一盏灯,病了熬好的一剂药,从不说"我想你""我在乎你"。
长大后,镇上的邻居待他好,可那种好是分寸的:张阿姨送包子,王胖子送面,老陈头替他看医馆——都是长辈对晚辈,有温度,有边界。
从没有人,像这个人这样。
没有边界。
他不吃饭,这个人第二天就把粥铺搬到了城里。他随口一句话,这个人记半个月。他被人欺负了,这个人绕半个江城去摆平,还不肯让他知道。
他冷了,有人递外套。他累了,有人绕四十公里送他回家。他站在台上领奖,往台下一看——第三排,有个人在。
林野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这样记挂着,是这种滋味。
又甜,又沉。
甜得他想笑,沉得他喘不过气。
***
八月中旬,事情变得更明显了。
那天下午,林野在工位上看书,苏晓从镇上打来电话。
"小林啊,你爸上周又去码头了,我让他别去他不听——"
"他腰不好。"
"谁说不是呢!还有啊,张阿姨问你中秋回不回来,她家今年打了好多桂花糖……"
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挂电话之前,苏晓忽然压低声音:
"哎,你那个老板,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的。怎么了?"
"没怎么。"苏晓的声音里带着笑,"就是上回王胖子进城,回来跟我们说,你们老板对他可客气了,还让司机送他去车站。我们几个就琢磨啊——这人对你,是真上心。"
"……晓晓。"
"哎对了,王胖子还说,你们老板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了。"
"他给王叔夹菜?"
"夹了!夹了两筷子!"苏晓乐了,"王胖子回来激动了一晚上,说大老板给他夹菜,他那盘菜都没舍得吃完——"
"晓晓。"林野失笑,"那是王叔自己硬要坐过来的。"
"那人家怎么不给别人夹,光给他夹?行行行,我不说了。挂了挂了。"
电话挂了。
林野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他没注意到,顶层办公室的玻璃墙后面,有一道视线,在他接电话的这二十分钟里,落过来不下十次。
他更没注意到,中午在食堂,他跟市场部的同事多说了两句话——就两句——下午那个同事就被调去了分部的项目组。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晚上八点半,门铃响了,那个人站在外面,肩上落着夜色,手里照例拎着点什么。
"今天是山楂糕。"厉沉渊说,"开胃。"
"谢谢。"林野接过来,让他进门。
吃饭的时候,林野一直在偷偷看他。
看这个人给他夹菜,看他虚虚拢过来的手臂,看他垂着眼喝汤时那一小片安静的侧脸。
"厉大哥。"
"嗯。"
"你……"林野斟酌着措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面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问过。"厉沉渊说。
"你没答过。"
"不用还。"
"我不是说还。"林野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为什么。"
餐厅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屋子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林野。"厉沉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会跑。"
林野愣住了。
"我不会跑。"
"你会。"厉沉渊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现在这样,就很好。你做饭,我吃饭。你查体,我伸手。我绕四十公里的路送你回家,你给我热四十度的水。"
他顿了顿。
"我不贪心。"
这四个字落下来,林野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不贪心。
这个人把半座城捏在手里,多少人怕他,多少人恨他,多少人做梦都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可他在这件事上,只敢要一碗饭,一条路,一杯四十度的水。
"你……"林野的声音有点哑,"你这叫不贪心?"
"嗯。"
"你天天绕四十公里,叫不贪心?"
"嗯。"
"你——"
"林野。"厉沉渊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下看着他,深得看不到底,"别问了。"
"我偏要问。"
"问了,我要说的就不止这些了。"
餐厅里,一下子静了。
林野张着嘴,卡在原地。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这些"?他想说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了。
"……喝汤。"林野最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凉了。"
"嗯。"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野去厨房收碗。走到水池边,厉沉渊跟了进来——这些日子,这个人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从站在门口看,到站进来递东西,到今天,直接卷了袖子,把碗接了过去。
"我洗。"他说。
"你会洗吗。"
"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厉沉渊说得坦然,"视频学的。"
林野站在旁边,看他洗碗——比上次熟练多了,洗洁精只按了一点,冲得干干净净,一只一只摞进沥水篮。
水声哗哗的。
林野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签过上亿的合同,此刻裹着一水池的泡沫。
"厉大哥。"
"嗯。"
"我不贪心。"林野忽然说。
洗碗的手停了。
"我也会做饭,也会查体。"林野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绕四十公里,我给你热四十度的水。这不算什么。"
厨房里,静得只剩水声。
"林野。"厉沉渊把最后一个碗冲完,关了水,转过身,"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我绕四十公里,"那人看着他,"是因为想见你。"
"……我热四十度的水,"林野的声音更低了,"也是。"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水池边的泡沫还在"啪"地破。厉沉渊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平静的深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不早了。"林野耳朵红透了,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擦台面,"你、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嗯。"
那人没动。
林野擦着台面,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近了一步。
"林野。"
"……干嘛。"
"刚才那句话,"厉沉渊说,"再说一遍。"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林野把抹布按在台面上,红着耳朵,死活不开口。
身后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那人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冰面下的活水,汩地冒了个泡。
"不说也行。"厉沉渊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林野洗完碗,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句"我不贪心"。
他想:这世上哪有不贪心的人。
不贪心的人,不会记着别人的十八条习惯。不贪心的人,不会把一条围裙挂进自己的厨房。不贪心的人,更不会在说到"我会跑"的时候,眼睛里是那样的神色——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怕得要死,还是不肯往后退。
林野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干。
他想:他慌了这么久,其实慌的不是这个人对他有意思。
他慌的是——
他自己,也早就对这个人,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