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爱读书的你》迟野行

8、心事千重 午后的天光

　　午后的天光，薄薄淡淡的，蒙着一层云絮，落进书店的玻璃窗，洒在木桌、书页之上。
　　方才那阵叫人魂飞魄散的恍惚，已经悄悄退去。
　　纸页上那些化作一团混沌墨影的文字，又重新变得清清楚楚，可那一瞬间的惊惧，却像一根冰刺，深深扎在了星顼的心口。
　　那不是错觉。
　　属于星顼人的本能，那刻进骨血里的阅读天赋，正在被「留白」诅咒一寸寸啃噬。他可以强撑着装作无事，可内里的崩塌，一刻也不曾停下。
　　林雅萱就坐在他的身旁，安安静静，不去多言语惊扰他休息。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总会时不时悄悄望向他的侧脸。
　　他今日实在太不一样了。
　　往日的星顼，沉静通透，如山间古月，从容安定。可今日，他脸色是那样苍白，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意，方才那一瞬身子微微颤抖的模样，牢牢刻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是昨夜不曾安睡？还是身上藏着难言的病痛？
　　许许多多的疑问，缠缠绕绕，在她心底打了无数个结。
　　她想起图书馆初见，他仅凭书封便能通晓全书脉络；想起公园长椅之上，他单凭路人一个抬手翻书的姿态，便能道破书中悲欢；想起那日巷口，他轻飘飘问出的那句 —— 若有一日，我忘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像散落一地的碎书页，隐隐要拼凑出一个她看不懂的真相。
　　他究竟是谁？从何处而来？身上又背负着什么样解不开的苦楚？
　　林雅萱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木纹，心底又担忧，又惶惑。
　　她怕追问得太紧，会戳破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柔；可若是不问，心底那团疑云，又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光悠悠流淌，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来了又去。
　　待到日头稍稍西斜，店内终于彻底清净，只余下满室淡淡的书香。
　　林雅萱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侧过身子，望向身侧闭目养神的星顼。
　　“星顼。” 她轻轻唤他。
　　星顼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浅浅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地落向她的脸庞。
　　“嗯？”
　　“我…… 我有好多话想问你。” 她咬了咬下唇，睫毛轻轻颤动，“我不想胡乱猜，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星顼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料到，这般处处异于凡人的自己，迟早会勾起她心底的疑窦。他可以瞒过一日两日，却瞒不过朝朝暮暮的相伴。
　　诅咒还在脑海深处隐隐嗡鸣，记忆书塔的边角，依旧在无声地褪色、空白。方才那阵识字恍惚的余悸还残留在神经里，只要稍稍用力去回想久远的旧事，太阳穴便会传来钝重的疼。
　　他望着少女眼底那份认真又带着怯意的光亮，心口又酸又涩。
　　“你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揉过的纸页。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雅萱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不肯躲闪，“为什么你看一眼书脊，就知晓书中一切？为什么你的记性好得叫人不可思议？你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总时不时说出‘遗忘’这般叫人心里发寒的话？”
　　一连串的问话，软软的，却字字掷地有声，落在安静的书店之中。
　　星顼沉默了。
　　窗外的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好似遥遥传来翻页的叹息。
　　他该怎么说？
　　告诉她，自己来自亿万光年之外的星顼星，生来以读书为性命，一旦动了凡尘情爱，便要承受留白诅咒，爱得愈深，遗忘愈快，到最后会沦为一个读不懂文字、记不住过往的空壳？
　　若是讲出全部真相，眼前这份温存，会不会就像指尖握住的月光，一松手，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若是继续隐瞒，这份疑云会日夜折磨她，而诅咒依旧会步步紧逼，终有一日，他会在她面前彻底失去所有记忆与本能，到那时候，伤害只会更深更重。
　　两难的抉择，又一次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垂落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字句缓慢，每说一字，都要压下脑海书塔传来的阵阵震颤，“远到人间所有的车马、所有的航班，都抵达不了。”
　　林雅萱怔怔地望着他。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是某一座城市，不是某一个小镇，是车马航班全都到不了的地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悄悄往上爬。
　　“那里是什么模样？” 她小声追问。
　　“那里没有大海，没有泥土，只有一座座晶石筑成的书塔。族人一生，只为读书而生。读完一域所有书卷，便化作光尘，去往别的星辰继续寻觅未读之书。” 星顼的声音淡淡的，诉说着属于故土的往事，可那些熟悉的故土图景，一部分已经在他记忆里变得模糊，“我们本不懂爱恨，不知别离，只知追寻世间未曾翻开的书页。”
　　林雅萱听得心神震荡，整个人微微怔住。
　　晶石书塔，化作光尘，漂泊星辰……
　　这些话语，缥缈得如同一场幻梦，脱离了她所知的全部人间常识。可看着星顼那一双澄澈无欺的眼眸，她竟生不出半分 “他在哄骗自己” 的念头。
　　“那……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颗蓝色的星球？为什么会停留在此地？”
　　星顼抬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为了寻觅未曾读过的书。”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后面那句话，说得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掉，“可后来，我遇见了一本最特别的‘书’，便是你。”
　　林雅萱的心脏重重一跳，脸颊霎时间染上一层薄红，可心底的惶惑并未散去。
　　“那‘遗忘’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肯放过这个最让她不安的问题，“你好几次提起忘记，那究竟是什么？”
　　问到此处，星顼的脸色，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残酷的留白诅咒，那刻在星顼族古老传说里的情劫，终于再也避无可避。
　　“那是我们一族的诅咒，唤作留白。” 他一字一字，艰难地诉说，“若是我们族人，遇上了比世间万卷都要珍贵的人，甘愿放下追寻新书的宿命，选择留下来相伴，诅咒便会降临。”
　　“降临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雅萱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手心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会一点点遗忘。” 星顼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悲凉，“读过的万卷典籍，跨越星河的所有见闻，会一页一页从脑海里剥离消散。到最后，书塔尽皆空白。我们会看得见纸上的墨迹，却再也读不懂任何一字。唯独，还会记得心上那个人的模样。”
　　“唯独记得模样……” 林雅萱喃喃重复这一句，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记不得过往的相处，记不得欢喜，记不得所有的故事，只认得一张脸？”
　　“是。” 星顼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那是属于星顼人的泪，淡淡的，像化开的星尘，“那便是留白。爱得越深，遗忘来得就越快。我每多陪你一日，我的记忆，我的阅读本能，便会被剥夺一分。”
　　林雅萱浑身微微发颤，先前一幕幕零碎的画面潮水一般涌上来。
　　那日巷口他突兀的问话；昨日书店里骤然的失神；方才片刻之间，书页上文字化作一团混沌墨影，他脸色惨白、身子发抖的模样……
　　原来全部都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戏言。
　　他每一次与她相伴的欢喜，每一回温柔的相视，都在拿他的本源、拿他万古的记忆作为代价。
　　甜蜜的时光底下，竟是这样一份血淋淋的宿命。
　　眼泪毫无预兆漫上她的眼眶，水雾模糊了视线。
　　“那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为什么还要选择留下来？明明知道结局会是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委屈，带着痛惜，“你大可转身离去，继续去宇宙之中寻觅你的书，保全你全部的记忆，不必承受这样的酷刑！”
　　星顼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寸虚空，停在她的脸颊之前，不敢贸然触碰，怕那触碰又会再度加速诅咒的侵蚀。
　　“雅萱。” 他的嗓音带着沉沉的沙哑，“亿万星河，我漂泊百余年，阅尽数不尽的书册。那些文字再精妙，故事再动人，终究都是旁人的悲欢。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懂得何为心动，何为牵挂。”
　　“我可以走，我本可以转身远遁星海。”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就此翻过这一页，舍不得把你遗落在凡尘。哪怕结局是万卷成空，我也想要拥有这一段与你相伴的人间岁月。”
　　窗外的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书架之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可宿命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跨不过的深渊。
　　林雅萱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淌。
　　她一边为这份滚烫的奔赴而心动，一边又被那残酷的结局吓得肝肠寸断。
　　得到的每一分温柔，都在预支往后的失去。
　　相聚的每一寸光阴，都在倒数一场痛彻心扉的别离。
　　就在这时！
　　星顼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的记忆书塔轰然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桌上那本深蓝色布面诗集，扉页上的钢笔字迹，大片大片再度化作一团团灰蒙蒙的墨雾！
　　这一回，混沌来得比上一回更加汹涌持久。
　　他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整本诗集，一整篇一整篇，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身子重重地向一旁歪倒，胳膊狠狠磕在木桌的棱角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星顼！”
　　林雅萱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衬衫衣袖上。
　　落日的霞光笼罩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