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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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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妹今年五岁了,是个娇气的孩子,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在这个穷村子里,娇气就和在城里杀了人逃回村里的刘叔一样十恶不赦,阿爸说早晚要把她卖掉。
前几天她拿了隔壁人家新做的鞋,小小的虎头鞋,老人家给小孙子做的,为了这双鞋老人家走了好久的路买了金线缝的。
丢了之后全家人急得不行,最后找找找,在阿妹这找到了。
阿妹说那是在地上捡的,不是她自己要偷的。
当然没人信,阿妹举起手发毒誓都没有人信她。
那时场面真乱,小孙子哭,阿妹哭,老人也哭,真不知道谁更娇气。
阿爸说着“小了偷针大了偷金,要给孩子一点教训,于是举着刀把阿妹的左手从中间砍了。
阿妹哭得更狠了,在她的哭声里,村里人都说阿爸教女有方,还告诫我和阿姐不要做偷鸡摸狗的事,不然下次砍的就不只是手了。
阿妹举着半个手掌哭哭啼啼地找阿妈,说自己手疼,阿妈也没有办法,伤口太大了,血也止不住,还把衣服弄脏了,阿爸又要生气。
阿妈说,来,我有个法子让你不再痛了。
阿妈把她的脖子和门口的大树绑在一起,开始阿妹还在哭,又慢慢地没了声响,也不喊疼了,也不再娇气了,只有鲜红的血还缓缓流入树根,粘在我们鞋底。
阿妈打的死结,她小小的身躯就和树绑在了一起,我和阿姐怎么也分不开。
我和阿姐说,其实阿妹有没有偷那双鞋并不重要,她迟早是要死的,迟早会因为各种可笑的原因死掉的。
因为她不会干农活,不会织衣服,对于阿爸来说,她就是喝人血吃人肉的蚂蟥,人弄死蚂蟥总是有很多手段。
阿姐没说话,很固执地扯着树上的麻绳,扯得自己的手血肉模糊,指甲盖翻了起来,都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了。
我看着她咬出血的嘴唇,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那天以后,我天天做噩梦,我梦见阿妹举着半个手对着我哭。
姐,姐,我的手好痛啊。
我握着她的手腕企图给她止血,她的另外半截手就掉在我脚边,每根手指头都流着血泪。
姐,为什么死的人是我啊?我好冤啊。阿妹的眼睛里也流着血泪。
阿爸的刀就在这时候带着风落了下来,我来不及躲,在身体被斩成两半之前我醒了过来。
枕头上湿湿的,我以为是我身体里流出的血,伸手一摸,是满枕头的泪。
2
那年我十四岁,这个年龄的人总是有着雄心壮志,可我也说不上来我的雄心壮志是什么,只是总感觉心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从这片麻木的土地上长出些什么。
阿妹死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终于在某一天这个念头变成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海里。
我要逃跑,我要逃出深山。
我待在这里,要么变成吸人血的蚂蟥,要么变成被蚂蟥吸血的肥肉,我都不要,我要成为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不会忘记那天天黑了以后,阿姐把阿妹的躯体背到了山上,她说那是最靠近天的地方,她希望阿妹能去天上,不要再回来了。
山上有不少格桑花,它们簇拥在阿妹身边,像是一个载满鲜花的棺材。阿姐把她的眼睛抚平,她这样就好看多了,小脸沉在花丛中央,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死去了。
我这才懂得死亡是如此沉重的事情,是啊,如果死亡对于人们来说只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那么活着也不见得有多重要。
想到这,逃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因为我讨厌这里,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在这样一个地方真是太可悲了。
第一次逃跑,我什么都没有带,没带食物,没带衣服,没带钱,也没有带我的阿姐。
当然,也没能逃出去。
我们是被大山圈养的人类,就算逃离了父母,逃离了村子,也逃离不了大山的怀抱。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虽然不想随随便便死掉,但如果是自己决定赴死,还是要比被人不明不白地弄死要好。
况且我死了家里就只有阿姐了,阿妈怀小孩了需要人帮她干活,他们总还是要对她好一点的。
这样想想,我死得确实挺值。
阿姐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我蜷缩在一棵大树上静静地等死。
她的手颤抖着把水喂到我嘴里,我偏过头说,姐,让我死吧,就算在这里不死,我们总会以更可笑的方式死掉。
阿姐背着我往山下走,说,不要死,我会带你逃的,你想去哪都可以,你喜欢海边吗?据说那里总是夏天,说不定在那里永远不会长冻疮。
喜欢草原吗?我和你去帮人放牛放羊,每天在草原上醒来,在草原上睡去,天高地阔,什么烦恼都不会有。
或者你喜欢大城市?山里的孩子总是向往大城市,我也想要带你去看看,好不好,我们一起,芸芸不要丢我一个人好不好?
好啊,我说,那我们就去海边的大城市,老了再去大草原吧。
阿姐笑起来,脸上一个泪窝若隐若现,说,好,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带你去。
我趴在阿姐背上,耳朵贴在她的颈侧,听她讲海,听她讲山,听她讲很美好很美好的未来。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美,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才看见远处熟悉的灯火。
3
回去后,没有人为我的失而复得感到欣喜,他们很生气。
阿爸说我没有良心,他们养了我那么久,我居然只想着要跑出去。
阿妈说我是不是在山外面有野男人了,不然怎么会想方设法地要出去。
最后他们敲定了惩罚结果,要把我的脚趾砍掉,这样我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阿姐挡在我面前,说我还小,只是贪玩,都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看好我。
于是那天晚上,阿姐失去了一个小脚趾。
4
第二次逃跑是在阿妈怀孕五个月后,阿爸带着她找了村里算命的,算命的说这次绝对是个男孩,不过不太健康,要花点钱在他这取个方子治治。
多少钱我们都治,阿爸皱着眉说。
算命的伸出五根手指,阿爸愣住了,转头看看阿妈,最后视线落在我和阿姐身上。
我当然知道那视线意味着什么,这视线说明在那一刻我的身份发生了质的转变,我终于可以变成他眼里的肥肉了。
我们逃吧,阿姐回去和我说,就现在,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我当然愿意,只要能和阿姐在一起,风餐露宿我愿意,穷困潦倒我愿意,就是死我也愿意。
于是趁着天黑,阿姐拉着我的手跑出了村子。
阿姐认得路,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林里杀出一条血路,我怀疑她早有预谋,不然怎么会对这大山这么熟悉。
阿姐少了个脚趾,走得慢看不来,但是一跑起来就会一瘸一拐的。
我很奇怪,没有人来追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阿姐笑起来,一颗虎牙都露了出来,她好久都没有笑这么开心了,她说这才叫逃跑啊,不跑怎么叫逃跑?
我们跑了两天两夜,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随便找水喝,直到跑到一个没见过的小镇上,我们才停下。
这个小镇有火车,轰隆隆地来,轰隆隆地去。阿姐手一指,说,芸芸,我们坐火车。
啊?我们没钱买票怎么办?
没事的,她追着火车边跑边冲我喊,快来啊,姐有办法的。
我相信她,我的阿姐无所不能,所以我也迎着带有煤油味的风奔跑起来。
啊——等等我啊——
快点啊,要赶不上啦——
风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直到有了实质,漫天飞舞的煤灰扑在我们脸上。
阿姐说的办法就是偷偷溜到火车上,然后在座位底下蜷缩着等着。
火车上真的很难闻,臭脚丫子味,灰尘味,烟味,腐烂味一应俱全。各种鞋在我们周围踩来踩去,我和阿姐的脸挨得极近,我几乎要闻到她凉丝丝的皮肤的味道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意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睡吧,她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我的眼下,你看都有黑眼圈了。
我不服气,你看你也有,你还是红眼圈呢。
她握住我作乱的手,说你的手真凉,然后笑着放在她唇边轻轻地呵着气。
5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总之越远越好,所以我和阿姐一口气在座位底下躺了一整天。
从座位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个死而复生的僵尸,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的响,好一会儿各种器官才恢复知觉。
我们来到了个临江的城市,我扶着一瘸一拐的阿姐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比怀抱还要宽阔的江河。
这里有这么大一条江啊——我面对江河张开双臂。
是啊——阿姐也张开双臂。
听当地人说,这条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岷江,不过在这个地方,他们叫它汶水。
我喜欢江,也喜欢水,它总是浩浩荡荡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水冲到哪哪里就是一条水路,永远不担心前面没有路,高山环不住它,城镇也拦不住它。
潮涨潮落,生生不息,除了宇宙毁灭我想不出怎样的灾难会抹杀它。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江边走过,阿姐没站稳,张着手臂倒在我怀里。
她稳稳地搂住我,我们相拥着笑起来,路过的人频频回首,可能觉得这两个杵路边傻笑的乡巴佬真是神经病。
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怎么样?阿姐问我。
好啊,这太好了,这个城市太有生机了,我能嗅到这个城市有着无限的可能。
那时是2000年的八月,正值盛夏,热得像熔炉一样,天也亮得不正常,或许预言的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可即使世界末日要到来,人们也火力全开地在生长着,一切都是那样欣欣向荣,向着毁灭不管不顾地前进着。
我们跟着拎着行李的人往城市深处走,路上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对着陌生人指指点点,也没有人会突然过来教训我们一顿。
阿姐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她脚疼,少的那个脚趾虽然小,但是只有失去了才会发现它原来那么重要。
她咬着牙维持平衡,把重心往我这歪,嘴上却轻松地和我说,芸芸你看那边的房子多大。
我往那边看,是学校。
你去上学吧,她在我旁边说,你不是一直很羡慕村子里去上学的孩子吗?
去吧,没关系的,其他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你一定要过得更好,像富贵家儿子那样,到大城市住大房子。
芸芸那么聪明,一定会比阿姐学得好的,比山里所有人都学得好。
我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但还是死死地盯着那里插着五星红旗的学校,咬着嘴唇不敢去看她。
晚上有风,江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巷而过,阿姐抱着我,我感受不到一点风,就像这个世界不存在风,只有我和她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逃离她,如果我离开,她一定能过得很好。
人怎么会一直在逃呢?逃离野兽,逃离战乱,风来也逃,水去也逃,逃来逃去,逃到最后就连被爱也会想逃离。
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能逃离让你痛苦的我。
6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只有阿姐和我攒的两百块钱。
第一年,阿姐带着我去饭店做墩子,在理发店做洗头妹,在江边摆摊帮人理发编辫子。
这样的生活很累,但是向前看看是美好的世界,我们踮起脚看到的不是无望的深山,旁边也有彼此滚烫的手心,这就够了。
只是阿姐不太好,她的脚和脚踝总是会痛,工作一会儿就要蹲下揉揉脚踝。
晚上的时候就由我来给她揉,我把她残缺的脚捧在手上,轻轻地捏着。
我会还给你的,我想,我会用我的一辈子来给你还。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阿姐轻轻地哼起来。
哇!阿姐你怎么会唱这首歌啊!我很惊喜,为了让我上学,阿姐这一年一直在努力工作,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有闲心学歌。
哼,你不知道的多了。阿姐笑眯眯地说,然后很轻快地哼梁静茹的勇气。
出租屋没有风扇,也没有空调,两个人靠在一起会非常非常热,汗水流在一起也黏糊糊是不舒服。
但是我和阿姐就是要黏在一起,她把腿放我身上,我把手臂放她身上,两个人难舍难分。
我突然很害怕,阿姐会不会哪天就和一个臭男人跑了,然后生一个自己的小孩,就不管我了?
我必须要一个答案。
我听着她唱邓丽君的歌,我问她,阿姐,你最在乎谁啊?
她不回答。
在后厨洗碗的时候,我们把手浸在滚烫的水里,我被烫得龇牙咧嘴,还是不屈不挠地问她,阿姐,你最在乎谁啊?
她还是不回答。
晚上收了摊,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着她的背影冲她喊,阿姐——你最在乎谁啊——
她转头看着我笑,一颗虎牙在五颜六色的灯下熠熠生辉,她说,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7
很多很多年后,像阿姐期望的那样,我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可以遮风挡雨,不需要再逃了。
有一天我在家里翻出了一本相册,一打开第一张照片是我毕业那天和阿姐的合照。
我上学晚,照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但是站在阿姐身边还是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脚上穿着阿姐给我新买的高跟鞋,所以我比她要高一点,不过我看着还是像妹妹。
照片有些发黄了,阿姐的脸也在相纸上模糊不清了,所以我把一整本相册都带到照相馆去修复。
照相馆老板是个老太太,少了条腿,膝盖下边装了个时髦的机械腿。
嚯,老人家这么酷啊,我打趣着说。
老人家正仔仔细细地翻看着照片,闻言抬头笑笑,孙女挑的嘛,小孩都喜欢这种。
哈哈,这么宠孙女啊?
那是,家里没什么人啦,只有她还愿意陪我这个孤家寡人喽。
老人把相册翻了一页,看到照片上一条宽阔的江河,很惊讶地说,哟,你也是岷江那边的啊?
我说是,不过好久没回去了,物是人非了,回去看了那条江伤心。
哎,还是回去看看吧,老人把照片从相册抽出来,很珍视地摆在旁边。
回去看看吧,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就算不想回故土,总是要回去看看故人的。
我收了笑容,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佝偻的身影,视线沿着她的脊梁一点点移动,她背后摆着一对夫妻的黑白遗像,遗像前面插着的香还没烧尽,一缕白烟蜿蜒而上。
也是,是时候回江边看看了。
8
照相馆的老太太把照片修复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我去取的时候,她正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拿着手机眯着眼睛戳着。
见我来她转头朝店里招呼,让孙女把柜子上的相册拿出来。
仔细点啊,她嘱咐着孙女。
我知道的姥姥。女孩说着,把那个牛皮的大相册拿出来,很郑重地递给我,那姿势和交付骨灰盒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想换个皮子吗?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给你免费换。女孩和我说。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
不用了,我告诉她,这个相册是阿姐仔细挑的,我不想换掉。
好吧,女孩笑笑,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吧。
我哈哈笑起来,一定的。
拿了相册以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岷江那边的火车。
我坐在座位上,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在座位底下扫了一眼。
想找什么呢?我也说不准,说不定车座底下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呢?
她们什么也没有,只剩下彼此,不过满心满眼都是希望,相信列车再一次停下的时候,就是她们的新生之时。
抓住她们的手,说不定我就能回到那个时光,带着阿姐再重生一遍。
可是座位底下是空无一物,透过空隙只能看到后边那个小孩在不安分地踹我的椅背。
那天满地的灰尘,周围踏来踏去的脚,飞到脸上的煤灰,还有近在咫尺的阿姐都不在了。
我弯着腰,徒劳地在地上摸索着,也不过在手上沾了一层浅浅的灰。
怎么了?在找什么?邻座的靠过来问我,也在地上巡视着,看看有没有遗落在地上的东西。
没有没有,没掉什么。我直起腰,扯着嘴角和他道谢。
怎么会没有,我和阿姐的记忆遗落在时间里,想找也找不回来了。
9
高考那一年的夏天不算热,我放假放得早,帮阿姐在店里给客人做发型。
那时的生活没有那么拮据了,阿姐甚至开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造型店。
从小我就觉得她手巧,给我扎的辫子全村的小女孩都羡慕。
那年成人礼,她给我扎了双马尾,晃荡在脑袋两边,我觉得好奇怪,可是阿姐说很可爱。
我以为她逗我玩,可是看她眼里藏不住的爱意,我又觉得她不是在骗我,所以我蹬着她给我新买的高跟鞋参加成人礼了。
那天我被同学嘲笑得不轻,她们说,梁芸芸,你怎么头上顶了一对自行车把手啊。
回去我就吵着和阿姐说我以后再也不要扎双马尾了。
阿姐听见这个理由笑得直不起腰,握着我两边的头发,嘴里叮铃铃叮铃铃地学自行车的声音。
笑这么开心?好啊,我要让你一直笑。
我把她压在床上挠她,她扭着腰躲着我的手,最后笑得受不了了搂上我的脖子把我往下压,我们的脸挨得极近。
不闹啦不闹了好不好?她抵着我的额头,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阿姐不是故意的啦,她说着,两只手一拽,把我的头发全弄散了。
黑发遮盖了我的视线,她的手指插进我发间,慢慢地梳。她的指尖微凉,划过头皮的时候全身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抖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我,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怎么。我说。姐,你离我太近了。
她没动。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只有我的脸。
近吗?她问。
她好像有点失落,毕竟这个距离相比热恋中的男男女女来说根本不算近,可为什么面对至亲这个距离就算近了呢?
你要去哪里上大学呀?她问我。
我说,近一点吧,省点路费,还能经常回来看看你。
不用,她告诉我,我有钱的,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想做你第二个牢笼。
你怎么会是我的牢笼呢?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慢慢伏在她身上,悄悄揉眼睛。
阿姐慢慢地拍着我的脑袋,我不是赶你走啊,我只是希望你能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你想去哪呢?我猛的抬头,你也不只是想呆在这里吧,可是不行啊,你有个妹妹要养,所以你必须在这里守着这个店,守在这里。
这个妹妹还害得你失去了一个脚趾,让你跑也跑不远,说到底不过是我困住了你。
可是我愿意啊!阿姐颤抖着嘴唇打断我说,我愿意的啊芸芸。
如果我不愿意,我就会把你留在山里,然后自己远走高飞啊,我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爱你啊芸芸,我爱你梁芸芸。
10
梁珊珊,梁珊珊,梁珊珊在哪呢?
我绕过一块块墓碑,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
墓园今年好像扩建了一点,变得我有点认不出来了,所以找人费了一点时间。
梁珊珊,梁珊珊——啊,在这里。
人们的墓碑一般刻着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总是会地刻得密密麻麻的。
梁珊珊只有梁芸芸,有且只有梁芸芸。
也是,她的一生戛然而止在了二十六岁,并且这一生都被她的妹妹缠着,生命中除了梁芸芸就是梁芸芸,亲人是梁芸芸,朋友是梁芸芸,就连爱人也是梁芸芸,墓碑上再也挤不下其他人。
你这一辈子就认准了我是吧?
你亏不亏啊?
11
七月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阿姐比我还要慌,每天魂不守舍的。
我打着趣逗她,发不到我多好啊,这样我就不用和你分开了。
少装,她揭穿我,考不上了你绝对要哭,到时候还要我来哄。
不可能,我不会哭的,就算哭了也不要你哄。
好吧好吧,她笑起来,如果考上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啊?
你还有秘密吗?我有些不解,在心里猜测会是什么秘密。
于是我也开始焦灼了,我太想知道会是什么秘密了。
不过阿姐这次不太实在,录取通知书到手了她也没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我缠着她问是什么秘密,她就装傻,说什么秘密啊,我哪有什么秘密?
直到她把我送上去大学的火车,这个秘密才得以窥见一角。
她亲了我的嘴角。
我呆住了,然后就在这个空挡里被人群挤出了三里远。
我很快反应过来,在人群里像蚂蚱一样蹦着,让她能看到我的脸。
等我明年八月回来,你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我在人群另一边冲她喊,我也有秘密要告诉你——
你一定要等我——
12
那个秘密到最后也没能鞥告诉她,因为她根本没有活过那一年的八月。
我爱你。
其实这个根本就不能算作秘密,只是没有哪个神经病会天天把这个字挂在嘴边,这个字才会那样珍贵,变成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江风从很远很远的曾经吹来,江在地震中大变样了,城也是,人也是。
我试图找到一丝丝从前的影子,不过失败了。
零八年五月,这里山摇地动,而我在的那个城市,只是轻轻地摇晃了两下。
阿姐打来电话,她说不知道该不该在分离之前给我打电话,因为好像打不打都会让我痛苦。
我爱你,她颤抖着声音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我去哪里都无所谓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芸芸,如果我没有逃出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