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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来接我? 我给你搬上 ...

  •   九月初,暑气还没退干净。
      机场出发层的风是热的,裹着汽油味,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减速带的咔哒声,一阵一阵往车窗里灌。
      江穗坐在后座正中间,膝盖上抱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早上出门前妈妈塞给她的,蓝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她小时候吃完了里面的曲奇,非要留着装贴纸,后来贴纸也不玩了,盒子就一直摆在妈妈的梳妆台上。
      “里面是作息表,”妈妈当时说,“到了叔叔家照着来,别让婶婶操心。”
      江穗没打开看。
      她觉得没必要。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还要人写下来。
      而且——她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
      开车的是婶婶周敏。
      叔叔今天有个签约走不开,老周开车送他去了,于是送机的任务落到了周敏头上,顺便把她这个人接回去。江屿也被叫上了,说是“一家人总得来一个姓江的”,这话是奶奶说的。
      江穗觉得这话有点问题。
      她爸妈不姓江吗?她不姓江吗?
      但大人说话向来不讲道理,她懒得计较。
      周敏嫁进门才三个月。江穗跟她统共见过四面,一次婚宴,一次吃饭,两次在奶奶家。印象里这个婶婶说话很轻,笑起来很客气,叫谁都要先停顿半秒,像是在心里过一遍称呼对不对。
      此刻她握着方向盘,背挺得很直,一路上换了三次道,每次都打了灯。
      江穗的爸爸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女儿好几次,最后只说:“穗穗,到了叔叔家要听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
      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车拐进出发层的临时车位。
      前面一辆黑色轿车斜着停,车屁股压在黄色的禁停线上,把后面的车道挤得只剩一条缝。
      周敏放慢车速,小心地往里塞。
      还没停稳,那辆黑车的车门“砰”一下推开了。
      车门正撞在一辆清洁推车上。
      推车翻了,扫帚、簸箕、一卷黑色垃圾袋和半桶脏水一起泼在地上。推车旁边那个穿橙色马甲的阿姨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手撑在地上。
      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啤酒肚,金表,下车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车门。
      “长没长眼?”他嗓门很大,“刮了你赔得起吗?”
      阿姨连声说对不起,蹲下去捡东西。脏水沿着地砖缝流开,有几滴溅到了那男人的皮鞋上,他往后跳了一步,骂得更难听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走。
      拖箱子的,推婴儿车的,打电话的,从那片脏水旁边经过时,都很有默契地把视线移开,仿佛那块地方压根不存在。
      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人怎么这样”,说完也走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屿在玩游戏,头也没抬:“又没撞到咱家车。”
      周敏没说话,手还搭在档杆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换个位置停。
      江穗已经推开了车门。
      “穗穗——”妈妈喊了一声,没喊住。
      她跑过去,在阿姨旁边蹲下,把滚到车轮边的簸箕捡起来,又去够那卷垃圾袋。地上的脏水蹭了她一手,她在裙子上随便擦了擦。
      阿姨愣住了:“哎哟,小姑娘,别弄脏了……”
      “没事。”
      江穗把簸箕塞进阿姨手里,站起来。
      她这个暑假没怎么长个,一米四出头,站在那男人面前要仰着脖子。
      “叔叔,”她说,“这儿是禁停线,您停错了地方,还撞了阿姨的车,该道歉的是您。”
      男人低头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哪里冒出来的小孩。
      半晌,他嗤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禁停线。”江穗指了指地上那道黄线,又指了指他压在线上的车轮,“您不挪,那边的警察叔叔应该也懂。”
      “……”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出发层的交警正好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罚单本,步子不紧不慢的。
      周围本来绕着走的人,这会儿倒是停下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个背双肩包的男大学生举着手机,像是在录像。
      男人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正要开口,视线越过江穗,看见了她身后的人。
      江穗的爸爸已经下了车。
      “老江?”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一下子松下来,换成了笑,“这是你闺女?哎哟,厉害啊。”
      爸爸也笑了:“小孩子不懂事,赵总别介意。”
      江穗回头看她爸。
      她不明白。
      不懂事的又不是她。
      赵总哈哈两声,说着“哪里哪里,虎父无犬女”,回身把车挪出了禁停线。交警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还是撕了张单子递进去。
      赵总接单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清洁工阿姨把推车扶起来,冲江穗弯了弯腰,说了好几声谢谢,又小声说:“小姑娘,下回可别这样了,这种人……”
      后半句她没说完,推着车走了。
      江穗站在原地,手上还是湿的,有股拖把水的味道。
      妈妈下了车,拿湿巾给她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边擦边摇头,眼睛里却是笑的。
      “像你爸。”
      江穗抬头:“哪里像?”
      “嘴快。”妈妈捏了捏她的脸,“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爸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江穗没再问为什么是爸爸跟人说“别介意”。
      那天她身后站着爸妈。
      她说什么都有人兜着。

      安检口排着长队。
      妈妈蹲下来,跟她平视着,开始交代事情。
      说是跟她交代,其实大半是说给站在旁边的周敏听的。
      “她早上不吃饭,你多盯着,牛奶要热的,凉的她不喝。”
      “好。”
      “她数学差,回头请个家教,钱我打给老二。”
      “好。”
      “她晚上会踢被子,空调别开太低……”
      “好,嫂子你放心。”
      周敏一一应着,还拿手机记了两条。记到一半,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
      又按掉。
      江穗注意到了,但她没心思管别人。妈妈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给她理领子,理了一遍又一遍,领子早就平了,妈妈还在理。
      “穗穗。”
      “嗯。”
      “顺利的话,过两个月就回来。”
      爸爸在后面补了一句:“最晚过年。”
      “知道了。”江穗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铁皮盒,“你们烦不烦,都说了八百遍了。”
      妈妈笑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抱了她一下。
      抱得很紧。
      然后松开。
      队伍往前挪,爸妈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爸爸回了两次头,第二次还冲她挥了挥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江穗站着没动,一直看到他们转过弯,看不见了。
      她没哭。
      周敏的手机第三次震起来。
      周敏看着屏幕,嘴唇抿了一下,还是按掉,弯下腰轻声说:“穗穗,我们回家吧。”
      江穗“嗯”了一声。
      她想,这里又不是她家。

      回程的车上,江屿换到了副驾驶,腿翘着,手机横过来,游戏里的音效噼里啪啦的。
      江穗一个人坐在后座,抱着盒子看窗外。
      高架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哭就哭呗,”江屿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装什么。”
      江穗:“谁哭了。”
      “眼睛跟兔子似的。”
      “你看得见吗你,你眼睛长后脑勺上?”
      “后视镜。”江屿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看。”
      江穗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瞅。
      镜子里的人眼圈红了一圈,鼻头也是红的。
      “……”
      她立刻别过脸,凶巴巴地说:“你再说一句,我让我爸把你的生日礼物扣下。”
      江屿每年生日,她爸都会送他一双球鞋,限量款,托人从国外带的。
      江屿手指一顿,笑了:“你爸都去德国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周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江穗盯着后视镜里江屿的后脑勺,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窜上来,烫得她嗓子发干。
      她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
      “我爸去德国,过两个月就回来。”她一字一顿,“你妈去哪了,你知道吗?她走的时候连个地方都没留。”
      游戏音效还在响。
      江屿打游戏的手停了。
      角色在屏幕里站着不动,被人一刀砍死,灰色的“你已阵亡”跳出来,他也没动。
      车开过两个路口。
      周敏从后视镜里看见,副驾驶上十五岁的少年把脸转向车窗,背对着车厢,一只手抬起来,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又抹了一下。
      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敏小声:“穗穗……”
      江穗扭头看窗外,没说话。
      她没道歉。
      她知道自己说了很难听的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可是江屿先说的。江屿先说她爸妈走了。
      ——江屿的妈妈,是在他十岁那年离的婚,一个人出了国,再没回来过。
      那之后两年,叔叔忙,江屿的寒暑假常被送去大伯家住。在那个家里,江穗是公主,江屿是陪住的那个。她要看动画片,他就不能打游戏;她不吃香菜,阿姨做菜就不放;她生日那天,全家围着她,他坐在桌角拆一包薯片。
      江爸爸是长子,在外面闯了十年才成家,所以她比这个堂哥小了三岁。小三岁,就理所当然地被让着。
      她不需要想他乐不乐意让。
      今天,他家里一下子多了一个继母,一个继兄。
      又被她当着继母的面,戳了最疼的那个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软:“穗穗,你房间在三楼,奶奶给你收拾好了,朝南,有个小阳台……”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她接了。
      蓝牙没连,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嗯。钥匙在刘姨那,你在门口等一会儿……妈妈这边走不开。”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敏顿了顿:“好。”
      挂了。
      江穗问:“谁啊?”
      “没谁。”
      江屿嗤了一声,嗓子还哑着,语气却很冲:“她儿子,今天搬进来。”
      江穗愣了一下。
      她听奶奶提过一嘴,说周敏带了个儿子,跟江屿同岁,转到他们学校来读初三。奶奶提起这个人时的语气,跟提起家里那台总漏水的空调差不多。
      周敏没接江屿的话。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江穗一眼,笑了笑:“饿不饿?婶婶给你买点吃的?”
      江穗摇头。
      周敏也就没再说什么。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同一天,下午三点二十。
      云栖湾小区东门。
      保安亭的窗户拉开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漏出来。
      “找谁?”
      陈砚站在门禁外面,肩上挎着一只旧行李袋。帆布的,洗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用一枚别针别着。
      “江承家。”
      保安老孙五十来岁,在这个小区干了八年,业主的车牌号他能背下一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瘦高的男孩子:白T恤,旧运动鞋,额头上一层汗,是从公交站一路走过来的。
      “业主没报备啊。”老孙翻了翻登记本,“你是他家什么人?”
      陈砚顿了一下。
      “……亲戚。”
      老孙拿起座机拨了江家的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是保姆刘姨,背景里抽油烟机轰隆隆的。
      “哦,是太太说的那个吧,”刘姨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不耐烦,“让他进来呗。”
      电话挂了。
      老孙抬起闸杆:“进去吧,十二栋,往左拐。”
      陈砚说了声谢谢。
      十二栋是独栋,带个小院子,院门开着,房门关着。
      他按了一下门铃。
      里面没动静。
      隔着门,能隐约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锅沿的脆响。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按。
      九月下午的太阳是斜的,正好晒在门廊上。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站进墙根那一小条阴影里,把行李袋放在脚边。
      拿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没人接。
      隔了十分钟,又打了一个。
      没人接。
      第三个,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站着,从行李袋侧兜里摸出一本竞赛题,翻开,看了一页。

      四点四十,老孙骑着巡逻的电瓶车从十二栋门口经过,一眼看见那孩子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墙根那条阴影已经缩没了,他半边身子晒在太阳底下,书翻到了三分之一。
      老孙把车停下:“小伙子,还没进去?”
      陈砚抬头:“嗯。”
      “按门铃啊。”
      “按过了。”
      “那再按啊。”
      “……”陈砚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不急。”
      老孙瞪着他看了半天,从车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
      陈砚伸手接住了,愣了愣。
      “拿着,”老孙说,“你这孩子。”
      电瓶车开走了。
      他握着那瓶水,站了一会儿,拧开喝了一口。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他妈打回来的。
      “……钥匙在刘姨那,你在门口等一会儿。”他妈压着声音,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孩打游戏的音效,“妈妈这边走不开。”
      陈砚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好。”他说。
      他没说自己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半小时。

      周敏的车开进院子,是五点过一刻。
      奶奶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件深紫色的开衫,一看见江穗下车,就张开胳膊把她搂进怀里。
      “哎哟,我们穗穗。”奶奶拍着她的背,“路上累不累?”
      “不累。”
      “我们穗穗最懂事。”奶奶摸着她的头,对着刚下车的周敏,话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爸妈出远门,一滴眼泪都不掉。”
      江穗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鼻子埋在奶奶的开衫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想,她刚才在车里其实是掉了的。
      只是没人看见。
      奶奶松开她,转头吩咐:“刘姨,晚饭好了没?穗穗爱吃的那个糖醋排骨做了没?”
      “做了做了。”刘姨在围裙上擦着手,脚步匆匆往厨房去。
      “周敏,你也进来,签约那边老二给你打电话没有?你也不知道问一声……”
      奶奶说着,拉着周敏进了客厅。
      江屿第一个冲进门,鞋一踢,蹬蹬蹬上了楼,一句话都没说。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后备箱开着。
      江穗的两只大箱子立在车边,二十八寸的,一只粉的,一只白的,是妈妈连夜收拾的,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撑不住了。
      她看了看客厅的方向。
      没人出来。
      江穗抿了抿唇,把铁皮盒往胳膊底下一夹,一手拽一只,往屋里拖。

      一楼还好,轮子滚得顺。
      楼梯就不行了。
      叔叔家的楼梯是实木的,又窄又陡,拐了一个弯。江穗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拽着拉杆,一级一级往上拖,箱子底磕在台阶边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她脚背上。
      拖到转角,粉色那只卡住了。
      一只轮子卡进了扶手栏杆的缝里,往上拽不动,往下也退不回去。
      她使劲拽了一下。
      箱子纹丝不动。
      又拽了一下,拉杆“咔”地响了一声,往外歪了一点。
      江穗不敢再用力了。
      她站在转角,一手拽着拉杆,另一只箱子堵在她身后两级台阶上,铁皮盒从胳膊底下滑下来一半,她用手肘夹住,整个人卡得像只被蛛网粘住的虫子。
      客厅里,奶奶在说话,周敏在应声,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没人往楼梯这边看一眼。
      她的眼圈又开始发烫。
      她不想喊人。
      喊谁呢。喊奶奶?奶奶七十岁了。喊婶婶?她跟婶婶又不熟。喊江屿?她宁可把箱子扔在这里过夜。
      楼上有脚步声。
      江屿下来了,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个篮球,大概是要出门。他走到转角,看见被箱子堵死的楼梯,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眼睛还有点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屿侧过身,从箱子和墙之间的缝里挤了过去,篮球在手里颠了一下。
      “你搬家啊?”
      说完,他下楼走了。
      门“砰”地关上。
      江穗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她又去拽那只箱子。
      这次拽得更狠,指节都白了,轮子在栏杆缝里吱嘎乱叫。
      “让一下。”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有点冷,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江穗以为是谁嫌她挡路,火一下子就上来了,猛地回头——
      先看见的是一件白T恤。
      她视线往上抬。
      再往上抬。
      脖子都仰酸了,才看见那人的脸。
      男生很高,她只到他胸口。
      很瘦,白T恤洗得有点薄,松松地挂在肩膀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看得出来。
      头发剪得很短,额前有一层汗湿了的碎发,贴在眉骨上。眉眼很黑,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皮肤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衬得眼睛更黑了。
      他没什么表情,低着眼看她,像在看一道不怎么难的题。
      江穗见过不少好看的男生。她们班的,她爸朋友家的,江屿那帮整天打球的。
      这个人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们是热闹的好看。
      他是干净的、冷的,像冬天早上刚擦过的一块玻璃。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就是一脸欠了别人钱不还的表情。
      江穗瞪着他。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行李袋。
      江穗又瞪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贴到墙上。
      男生把行李袋放在台阶上,弯腰,一手握住卡住的那只箱子的提手,往上一提,再往外一带,那只死活不动的轮子就从栏杆缝里退了出来。
      他没停,直接把箱子拎了起来,一步两级,上了楼。
      江穗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半分钟,他又下来了,拎起她身后那只白色的,同样一步两级,又上去了。
      两只箱子,三楼,来回两趟。
      他下来的时候气息有点不稳,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捡了根掉在地上的筷子。
      他弯腰拿回自己的行李袋,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拉杆别这么拽,”他说,“轮子会坏。”
      江穗:“……”
      这人谁啊。
      帮完忙还要教育人?
      她脸上一热,下意识顶回去:“坏了再买。”
      男生看了她一眼。
      没生气,也没再说话,拎着袋子下楼了。
      江穗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被她拽歪了的拉杆。
      确实歪了。
      “……”

      楼梯底下,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正看着那个男生。
      “你就是周敏的儿子?”
      “奶奶好。”
      奶奶没应这一声,目光从他的旧T恤落到他的旧行李袋上,停了停。
      “你的房间在一楼,挨着刘姨那间,让她带你去。”奶奶顿了顿,“三楼是穗穗的,没事别上去。”
      男生说:“好。”
      江穗站在楼梯转角,往下看了一眼。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就是肩上那只行李袋的带子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提了提,跟着刘姨往走廊那头去了。

      晚饭前,江穗溜进了厨房。
      刘姨正在往盘子里装排骨,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穗穗饿了吧?马上就好,你先去坐着。”
      “刘姨。”江穗扒着门框,压低声音,“那个人是谁?”
      “哪个?”
      “就是……”江穗比划了一下,比到自己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这么高的,拎个破包的。”
      刘姨“哦”了一声,手上没停,撇了撇嘴:“新太太的儿子。”
      “叫什么?”
      “……”刘姨想了想,“姓陈吧。”
      江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有点意外:“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哪记得住。”刘姨把排骨端起来,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下午在门口站了半天也不知道按门铃,跟个木头似的。”
      江穗愣了一下。
      站了半天?
      她还想问,刘姨已经端着盘子出去了,嘴里招呼着:“开饭了开饭了——”

      饭桌上,周敏最后一个落座,坐下之前,先轻轻碰了碰身边那个男生的胳膊。
      “陈砚,叫人。”
      男生抬起头,挨个叫了一遍。
      “奶奶。”
      “嗯。”
      “……江屿。”
      江屿没理他,低头扒饭。
      轮到江穗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叫什么。
      最后只是对她点了一下头。
      江穗也点了一下头。
      心里却在想:陈砚。
      砚,是哪个砚?
      砚台的砚吗?
      她只认识这一个砚。上书法课的时候,老师说砚台是石头磨的,看着硬,摔一下照样会裂,让大家小心轻放。
      那顿饭,她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看他怎么夹菜,看他坐得多直,看他吃饭为什么那么快,看他为什么一筷子都没往那盘糖醋排骨上伸。
      她自己没吃几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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