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为你停驻》仓瑶

4、第 4 章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沈知蕴七点四十就上了线。

　　她先调了调麦克风，又检查了一遍声卡，顺手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免得待会儿激动起来碰倒。房间的灯开着暖光，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靠在椅背里，腿盘着，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转着笔。

　　八点整，开播。

　　“亲爱的朋友们，晚上好。”她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弹幕开始刷起来，零零散散的“晚上好”“今天还讣告吗”“昨天那个平底锅太帅了”。她挑了几条念了，然后说：“今天跟大家说个好消息！咱们直播间今天将迎来一个新朋友！没错，你们的讣告主播，有搭档了。”

　　【谁啊谁啊】
　　【男的女的】
　　【芝芝要脱离单排了？】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她卖了个关子，上游戏，在好友搜索栏里敲下：Joeykillkillkill。申请发过去，几乎秒通过。

　　她点了邀请，把人拉进队伍，语音房早就已经挂在后台，对面进入队伍的时候，语音房同时也传来一个男声，偏低，带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夏天傍晚那种不紧不慢的风。

　　“哈喽，能听见吗？你好啊芝芝。”

　　“哈喽哈喽，能听见。”沈知蕴应了一声，对着直播间说，“你好你好，欢迎我们的新搭档，鹤野。”

　　弹幕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卧槽鹤野？？？】
　　【他好像没什么流量吧？？？】
　　【芝芝怎么会找他做搭档？？？】
　　【可以啊芝芝 鹤野技术不错的】
　　【鹤野居然也会跟别人双排？？？】

　　沈知蕴没接弹幕的茬，标了P城：“跳这儿吧。”

　　周鹤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很淡，像是不太习惯被这么隆重地介绍。两个人从飞机上跳下去，游戏里的风声灌满耳机，画面从云层往下坠，P城的楼房密密麻麻铺开。沈知蕴落在一栋楼顶，调整视角，周鹤落在隔壁楼，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

　　她搜完房顶往下摸，一层一层搜得仔细，每开一扇门都要先侧身看一眼角落。另一边周鹤的动作明显快很多，脚步声利索，开门关门舔包一气呵成，像在自己家走路一样熟。

　　“你搜得好快。”沈知蕴随口说了句。

　　“打多了就快了。”周鹤说，“你搜你的，不用管我。”

　　沈知蕴搜完一栋楼，身上装备凑齐了，一把M4一把S686，二级头二级甲，子弹也补满了。她看了眼地图，圈在往东刷，往教堂那边走。

　　“走吧，进圈。”她标了个路线，从P城北边绕出去，沿公路往东跑。

　　周鹤跟在后面，没说话，但跟得很紧。游戏里他的角色始终在她身后三四步的位置，不抢路，也不掉队。

　　跑着跑着，前面路边刷了辆车。一辆摩托车，孤零零停在草丛里。沈知蕴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半拍：“有车，鹤哥你等我一下，我——”

　　她话没说完，耳机里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鸣。周鹤已经跨上摩托，一拧油门，蹿出去老远。摩托车的尾灯在公路尽头缩成一个小红点，然后消失。

　　沈知蕴愣在原地。游戏里她的角色还保持着跑步的姿势，胳膊在身体两侧机械地摆动了两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鹤野骑摩托跑了？？？】
　　【把芝芝扔了？？？】
　　【芝芝：我还没上车呢？？？】

　　“鹤哥？”沈知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周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野排惯了……一下子就忘记了。我帮你探探路，马上回来接你。”

　　“你帮我探路？”沈知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条腿，语气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控诉，“鹤哥，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周鹤没回答，操作着摩托往回走，耳机里只剩下游戏里的风声和脚步声。

　　【鹤野：探路（先走一步）】
　　【神他妈帮你探路】
　　【这队友太real了】
　　【芝芝：我谢谢你啊】

　　沈知蕴叹了口气，认命地操作游戏里的角色沿着公路吭哧吭哧往前奔，跑了两步，前面房区突然冒出来一队人，从房子后面绕出来，枪口齐刷刷对准她。她一个人一把M4，对面一梭子扫过来，子弹打在身边的柏油路上溅起碎屑，她连掩体都没找到就倒了。

　　【您已阵亡】

　　屏幕灰了。

　　沈知蕴盯着屏幕，沉默三秒。她的角色趴在地上，姿势还有点扭曲，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没了。弹幕已经笑疯了：

　　【卖队友实锤了】
　　【鹤野骑摩托跑了芝芝被人围殴致死】
　　【这波啊 这波叫“探路”探到别人枪口上了】
　　【史上最快被卖队友记录】

　　耳机里传来周鹤的声音，有点懵圈：“哎？你怎么死了？”

　　“我怎么死了？”沈知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因为天降正义把我收了。”

　　周鹤笑出了声，是真笑，不是那种客套的。他的笑声低低的，从耳机里传过来，有点闷，但能听出来是很放松的那种，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人。”他说，语气里一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尾音还带着笑，“等我，我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你救什么啊，我都成盒了。”

　　“那我帮你报仇。”

　　沈知蕴没说话。

　　点了观战，视角自动切到了周鹤那边。

　　沈知蕴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周鹤的角色正蹲在房区二楼，枪口架着窗外，一动不动。他显然早就听到了枪声，但没急着动。等对面那两个人舔完包、放松警惕往圈里跑的时候，他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位，M416连发，节奏感极强，每一枪都卡在节拍上。第一个人倒了，第二个人转身想找掩体，被他预判了走位，两枪带走。

　　灭了。

　　沈知蕴看着屏幕，没说话。周鹤舔完包，从楼上跳下来，跑到她盒子旁边，蹲了一下。

　　“好了，仇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刚做完一件随手的小事。

　　弹幕在刷：

　　【鹤野有点东西啊】
　　【直接灭队不带喘气的】
　　【芝芝你捡到宝了】
　　【这俩人的化学反应有点意思】

　　“行吧。”沈知蕴重新点了准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下一局你再卖我一次试试。”

　　第二局，沈知蕴跳了G港，集装箱区，刚枪圣地。她落地捡了把喷子，在集装箱之间穿梭，铁皮反射着阳光，晃得画面一片白。周鹤落在她隔壁，两个人隔着一条通道搜东西，脚步声在集装箱之间来回碰撞，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人。”沈知蕴听到脚步，压低声。

　　“几个？”

　　“两个，在你那边。”

　　周鹤没说话，脚步声突然停了。沈知蕴从集装箱缝隙里看过去，看见周鹤贴在一根柱子后面，背靠着铁皮，枪口朝下，整个人一动不动。等对面两个人跑过去的时候，他从背身闪出来，一梭子扫倒一个，子弹壳在屏幕上弹出来又消失。另一个转身开枪，周鹤没躲，直接冲上去贴脸，喷子一枪带走。

　　干净利落。

　　【？？？】
　　【鹤野这波也太帅了吧】
　　【一个人贴脸两个眼睛都不眨】
　　【这心理素质绝了】

　　沈知蕴从集装箱后面跑出来，舔包。周鹤站在旁边，没动，枪口朝外，像是在帮她望风。

　　“你枪法真好啊。”她随口说。

　　“还行。”周鹤说，“你刚才那个身位拉得也不错。”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报点报得准，时机也刚好。你出来舔包的时候，正好对面两个人都在看我，没人管你。”

　　沈知蕴顿了一下，没接话。弹幕在刷：

　　【鹤野在夸芝芝？？】
　　【他好会说话啊】
　　【这俩人有点好磕怎么回事】

　　第三局，两个人跳了野区。沈知蕴在房顶架枪，周鹤在楼下搜东西。搜着搜着，她看到远处有人跑过来，正要开口喊，周鹤先说了：“有人来了，两个，你顶上。”

　　沈知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让她打。

　　她没犹豫，屏息，开镜，准星卡在第一个人的头上，一枪点过去，那人应声倒地。第二个人立刻往树后躲，她拉了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没打中，那人缩回去了。

　　“打得好。”周鹤说，“别急，我绕了。”

　　沈知蕴看着小地图上他的位置，从侧面摸过去。那人躲在树后面，注意力全在沈知蕴这边，枪口对着她藏身的方向，没发现身后来了个人。周鹤摸到近点，一刀下去，那人倒了。

　　【这配合……】
　　【这才第二把吧怎么感觉像打了几百把一样】
　　【鹤野在给芝芝喂人头啊】
　　【芝芝你要不要看看回放他刚才明显可以自己先打的】

　　沈知蕴舔完包，看了眼周鹤的位置：“你刚才故意让我打第一个的吧？”

　　“没有啊。”周鹤说，“你先看到的，当然你打。”

　　他语气平平的，但沈知蕴总觉得他刚才那个绕后，明显可以自己先打的。

　　那晚两人打了七八局，吃了两把鸡。不算多，但配合意外地顺。沈知蕴整活的时候周鹤就笑，偶尔接两句，不抢她的节奏。周鹤认真打的时候沈知蕴就闭嘴看，偶尔报个点，不拖后腿。

　　下播之前，沈知蕴看了眼直播间，在线人数比昨天又多了不少。弹幕一直在刷“纸鹤”——她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已经有人开始这么叫了。

　　她关掉直播，电脑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发出低低的嗡鸣。她拿起手机，微信好友申请多了一条，头像是只橘猫，备注写着“鹤野”。

　　她点了通过。

　　对方消息来得很快：“今天挺开心的。”

　　沈知蕴回：“你是开心了，我被你卖惨了。”

　　“那不是最后都给你报仇了嘛。”

　　“第二局那个空投你也没等我，开着车就跑了。”

　　“我帮你看看空投里有什么，又不亏。”

　　沈知蕴看着屏幕，扯了下嘴角。这人嘴上说着客气话，实际上比谁都皮。

　　她想了想，打字：“明天还排吗？”

　　“排啊。”周鹤回得很快，“你几点有空？”

　　“八点吧。”

　　“行。我等你。”

　　沈知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画架上的画布还是灰蒙蒙的。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心情还行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

　　然后她站起来，关掉电脑，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