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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台飞升沐光逍遥万代 地狱赴死含恨忍辱数载 ...

  •   待到谢怜一行人赶到倾酒台时,那已经大展开的门扇,仍放在原位的法器,令谢怜不由得心中大惊,除非是在屋内的人自己打开房门,否则不可能毫无痕迹的破开阵法。

      方才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怕师青玄一个人心神不宁之下受蛊惑,便让他干脆独自打坐,先开始他们还在通灵阵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是突然消失的,况且他还戴着耳塞,除非通灵传讯,不然是几乎听不见的。

      看那压阵的宝物都是完好,只是那阵眼上的风师扇无影无踪,明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阵法,又转头看向了那两扇在风中吱呀作响的门

      “是他自己把阵法破开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的.”

      这时,花城说了一句话:“他堵着耳朵,听不到东西。”

      谢怜一下子抓住他,道:“三郎,说得好!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说,一定是熟悉的人。因为风师大人堵着耳朵,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除非他把耳塞取下来了,但他会吗?他怕的要死根本不会。所以,要想哄骗他开门,只能通过一种方式。”

      通灵术!

      谢怜走快了几步,道:“即是说,在我们来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偷偷私底下和风师大人通灵,对他说了一些话,让他主动打开了门。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风师大人的通灵口令,因为神官的口令都是严格保密的,不会轻易为外人所知,更不会为白话真仙这种妖魔鬼怪所知。而且这个人他应该很信赖,否则不会没多想就打开门出去了。”

      花城道:“又或者,他并不熟悉这个人,这个人却很熟悉他,并且说出了让他不得不开门的理由。”

      谢怜道:“理论上,只要知道通灵口令,就可以对风师大人传达信息,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对自己说话,风师大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他一听到,应该就会当场在通灵阵里告诉我们了。除非,那个对他通灵的神秘人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震住了他。但这会是什么话?”

      明仪道:“威胁?”

      谢怜道:“能怎么威胁?‘你不出来?我就告诉你哥我回来纠缠你了?’”立即否决,“不太像。”

      明仪引着他们到了这一步,造势脱罪已经做全,只差顺水推舟的引出师无渡,但若是此时他通知上天庭,必定会引得师无渡对他有所防备,况且哪怕是做了地师,他也一向和师无渡不甚来往,要掩人耳目,得让谢怜见到师青玄,顺理成章的把师无渡引来。

      明仪道:“最后,再找半个时辰。”

      谢怜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半个时辰之后若是还找不到他,不管风师大人怎么反对,也一定要通知水师大人了。分头吧!我们走这边,那边就麻烦地师大人你了。”

      明仪转身向着东边的楼阁掠去,他脚底在屋檐上敏捷的点过,身影迅速,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一处偏僻的台阁。谢怜依旧在通灵阵里叫着师青玄,也是依旧毫不意外的无人应答。师青玄确实很会找难缠的帮手,至少谢怜是这样......明仪负着手,站在楼阁的阴影里。他讥讽地轻笑:谢怜尽全力帮师青玄也是徒劳,且不说花城必定不会让他为此涉险,过多搅和他们之间的恩怨,就是师无渡也绝不可能让外人知道太多,大概这个插曲也不会太妨碍自己的行动。

      就在这时,原本死寂的亭台上,突然从石栏处传来一声轻响。明仪警觉地猛然回头,却看见花城正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站在石栏上,红衣若枫,弯刀厄命悬在腰间,已经处鞘三分杀气四溢,已经化回了本相,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正显现出浓浓的不悦,他手指按着厄命的刀柄,盯着明仪森然开口:“师青玄怎么会来找到殿下?”

      感受到了花城的怒意,贺玄也沉着脸退了一步,开口回答:“我在菩荠观就说过,来此处非我本意,最初我就没想过他会瞒着师无渡!”

      花城嘴角挂着令人胆寒的笑,冷声道:“师无渡的天劫你早就算到,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让他自顾不暇渡劫失败,你既然选这个时候装神弄鬼,你敢说你不是故意放消息引师青玄来?”

      贺玄周身也缭绕着森森鬼气,在花城法场的紧逼之下也毫不犹豫地显出本相,他沉着道:“我知道你定然不愿太子殿下牵涉过多,我若是想引他入局又怎会挑你在的时候去,当日我设计让师青玄听见谶言,想让他趁醉去找师无渡解难,只是他死命护着那杂碎,几次三番隐瞒,我又如何能知他竟然想到来找你们?”

      花城嗤笑一声,道:“这么些年在上天庭他不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么?怎么遇到事向着来找殿下而不是你,那天放谶你就在他旁边吧,怎么?是你这个地师当的这么废物,连拖住一个蠢货都力不从心?还是说你故意放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地把自己摘出去好继续骗他?”

      贺玄迎着花城审视的目光,下颌绷紧,昏暗中依稀看见他面色冷然,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成拳,道:“杀了他都犹嫌不足,何苦大费周折。”

      花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杀谁要护谁都与我无关,不过你最好今后让师青玄和你那些仇家离殿下远一点,别再来打扰他,也别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他面前。不然你舍不得杀,我却不会留情。”

      他顿了顿,面上仍是阴沉,问到:“移魂大法时候,你对殿下说了什么?”

      贺玄看着花城愠怒的神情,幽幽开口:“来找他的人会死在他面前。”贺玄看着花城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一下,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慵懒的笑意,但眼底却冷得像冰。他轻哼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谎言。

      贺玄装作没看到,轻咳一声,道:“戳人痛处我定然是不会做的,只不过帮你试探一下罢了。”

      花城敛了神色,半是戏谑半是嘲讽地道:“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只不过,我大可以告诉你,黑水。"花城意味不明地向他身后阴影里躺着的师青玄看了一眼,道:“你快把自己玩进去了。”

      花城丢下这句话,带着那一抹了然而不屑的笑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像一片枫叶一样从楼阁的檐角飘飘落下,走了。

      贺玄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花城消失的方向,抬起手掐了掐紧锁的眉心,努力压下心中被花城点起的些许莫名的烦躁。他没有动所谓恻隐之心,生死仇敌,谈何不忍。贺玄这样想着,尽力不去回想刚才荒谬的对话。

      贺玄转身走近师青玄,梦魇的压制并未让抽取法力的过程有太漫长的痛苦,师青玄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贺玄蹲下身将风师扇重新放回他怀里。看着眼前朝夕相处的人,他别过头去,掩掉了眼底那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他静静等着通灵阵内谢怜的音讯,手指按在师青玄微微发凉的手背上,感受到他身体里除了自己种下的梦魇已再没有一丝法力的波动。他出神地望着倾酒台的茫茫夜色......师青玄若是和师无渡就此不再勾结,放水...哪怕是放海呢,也未尝不能。

      半个时辰并不长,谢怜不一会儿就在通灵阵里问:“地师大人,,你那边如何?我这边没找到,正在往回赶了。”

      贺玄回答:“没有。”

      谢怜道:“不行,我不能忍了,咱们在倾酒台中心会合,我现在就去告诉水师大人。”

      终于要来了,师无渡。贺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诡异的弧度。

      这时,谢怜已经快回到那倾酒台的主楼了,远远看见那倾酒台外挂了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块白色的布,在夜风中飘荡不止。谢怜愕然,心道:“原先那里有这个东西吗?”

      再走进些,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师青玄穿的外袍吗?

      这时,明仪在通灵阵内吼道:“太子殿下!马上到倾酒台最高的那座楼来,快!!!”

      等到谢怜冲上楼时,师青玄正被贺玄扶起来靠在他怀里,风师扇滑落了出来,谢怜定睛一看,那扇子已经断作两半,谢怜不由得一惊,再等他抬头,身后影壁上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更是触目惊心,那墙上原先文人骚客的诗词全都被人以指力抹去,只留下一行血红的八个大字“不得善始,不得善终”那正是白话真仙对师青玄的判词!

      这时,贺玄冷不丁问:“太子殿下,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呢?”这一路上观察下来,花城肯定是没有和谢怜透露过任何实情,他也定然是希望谢怜少知情,所以贺玄也就帮他把戏作足。

      谢怜一怔心里暗道不好,花城刚走师青玄就出事这恐怕是有口难辨,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严肃地道:“我拜托他帮我去搜寻那白话真仙的下落了。”

      贺玄道:“他什么时候去的?”

      谢怜面不改色地道:“就在方才。离开了不超过半炷香时间吧。”两个人就这样相互知情的演了一出心照不宣,贺玄也装模做样答应着谢怜不对水师他们提及花城。

      这时,天外隐隐传来奔雷之声,竟是有一辆八骑金车在夜空之上,穿破云层,气势汹汹地朝这边驶来......

      梦魇......

      师青玄被那强大的威压震晕过去后,混沌中眼前似乎有一团迷雾笼盖,他感觉头脑昏沉,身体好像被投入刺骨湖水中,顷刻便要溺亡,他尽力地想要挣脱来自灵魂深处的那种窒息,可是又被狠狠攫住动弹不了分毫。正在他快要气绝身亡的时候,好像灵魂又被人高高抛到了空中,又重重灌入了一个不知名的逼仄角落。他尽力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那是一间简陋狭窄的屋子,面前是一方桌案,案头豆粒大小幽微的烛火闪烁着照亮了家徒四壁的卧房。他看着自己的手正翻过桌上的一页书,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贺郎,时候不早了,别熬坏了身子,早些歇息吧。”师青玄正心中疑惑,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转,目光落在了身后坐在一张竹椅上的人身上,却是匆匆一瞥,他并没看清那人的相貌。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了声音:“不必担心我,待这几个字写完我就歇息。”他听得那女郎轻轻笑了一声,从身后站起,走到他桌前,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蜡烛的灯芯,火光摇曳,让视野稍稍亮起,他又听见自己说:“不必等我了,你今日和爹娘在店里忙了一天,早些睡吧。”

      女郎笑声清脆温柔:“不急,昨日那件外袍我看着后襟有些磨破了,我帮你补补。”师青玄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又近,手边还多了一盏热茶。终于,他的视线从面前的书上移开,投向了那姑娘的脸,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是荆钗布裙,却仍旧看得出是个美人,身姿窈窕,面上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柳眉杏目,笑起来温婉动人,灵动可爱。师青玄看着她,正想出言对她道谢,可嘴却是不听使唤,只是淡淡地道:“多谢。”

      师青玄这才察觉自己应该是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这具身体既不能为他所用,视线动作也都被限制。他有些惊异,又觉得古怪,怎么自己就突然看见了别人的往事?难不成是白话真仙搞的鬼?可是他无论如何试图挣脱都无济于事,只能干巴巴跟着这身体的主人继续看。“也许这个人和白话真仙有关系?”师青玄心中琢磨着,继续往下看。

      这位“贺郎”单名一个玄字,很巧,甚至连生辰都是和他同一天。师青玄觉得和他甚是有缘分。贺玄家境清贫,父母开着一家小吃摊,她还有个妹妹,叫做贺宁,一家人的生活平淡却踏实安稳。而那女子名叫沈妙清,是邻家沈氏的次女,这沈妙清还有个哥哥,叫沈书白,沈父是朝廷秉笔直书的史官,却因为直言不讳,触怒了朝廷权贵受到陷害,被残忍杀死。两人自幼丧父,母亲艰难拉扯二人长大,沈书白年岁较长,才华斐然,继承了父亲的文章刀笔,继续为朝廷编修国史,他比父亲要幸运得多,十七岁那一年,文书阁失火,他为了保全一本传世孤本,不惜陷身火海,烧伤了手臂也要护着书,也正是这对于文书文学的痴,昏聩的朝廷不重用他,却入了上天庭的敬文真君的法眼。敬文真君美其名曰:惜才,不忍美玉蒙尘,大手一挥,将他点到了中天庭。

      似乎这样的经历早就已经看似脱离了命运的苦难,可是他自从到了中天庭便再杳无音讯,沈母本就已是重病缠身,儿子走了,女儿尚且年幼,不出多久,沈妙清九岁那年母亲也病逝,留下年幼孤女撒手人寰,贺父贺母对沈家母女一直照顾有加,后更是直接把她接到家里来住,师青玄看得出,这贺玄的父母很喜爱这个伶俐乖巧的姑娘,一来二去,由着多日在同一屋檐下的情分产生,这沈妙清也对贺玄芳心暗许,顺势就定下了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好像这贺玄是太过于投入刻苦书本和生计,心思并没有开这一窍,日日同姑娘起居都在一块,却也是谦和有礼,相敬如宾,不曾有半分狎昵逾矩。

      此人读书可谓是相当用工,师青玄在他身体里待了几天后由衷的感叹。每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点着灯温书,在离家十几里地的学堂里做教书先生,其实说是先生,也根本没什么体面可言,他才十七八岁的少年,教的不过是一群开蒙幼子识字念书,私塾偏僻简陋,但是因为管一顿饭,而且那些剩下的书卷残篇,灯油蜡烛头什么的他都可以拿走,这贺玄就雷打不动地天天去教书。除了教孩子认字,他还帮人抄书,做些书信代写的活计。

      早出晚归,刻苦勤奋,可师青玄从小就是富贵闲人的养法,一日都没吃过这样的苦,这几天的作息已经几乎要筋疲力尽。可贺玄却是越发废寝忘食,甚至几乎是留宿在学堂里,只为多挤出来时间能温书习字。

      这人也确实天赋惊人,师青玄也兀自感叹。那么长的一篇策论,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默写下来,作起文章也是行云流水字字珠玑,这若是科举,必然也是榜上有名。

      那天夜里,贺玄正在灯下温书,为几天后的科考做最后的冲刺。沈妙清在旁边替他研墨。

      突然,师青玄在贺玄体内感觉到一阵极其恐怖的心悸。

      接着,是一阵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师青玄感觉到贺玄的体内,有什么无比温暖的东西,被一股极其霸道冰冷的力量,硬生生从骨髓里抽了出去。

      贺玄疼得从椅子上栽倒在地,大口吐血,浑身抽搐。沈妙清吓得尖叫,父母在屋外慌乱地敲门。

      而与此同时,那条属于师青玄的、带着厄运和白话真仙怨毒的烂命,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贺玄的身体里。

      从那一刻起,贺玄的才思开始枯竭,他的身体开始破败,他原本注定的金榜题名,被瞬间改写成了死局。

      师青玄被这毁天灭地的剧痛几乎折磨的快要昏死过去,他不知道贺玄是怎么了,难道是终日透支身体挑灯苦读最后把自己累倒了吗?可是倒在地上时身体里撕心裂肺的痛却又并不只是那么简单。不过那天的异样后,贺玄也找过街坊里的老大夫瞧了,身体只是气血微虚,并无大碍,喝了几副草药后便是觉得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事情总是那么出人意料...那一年科考,沈妙清在他临行前还笑着说:“贺郎如此才华横溢,若是不中第才要奇怪呢。”师青玄也是这样想的。他看着贺玄在试场上写的一气呵成,只觉得他定然是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师青玄在贺玄的身体里,正对他的文章赞叹不已,突然,他听到了一个极其阴冷、熟悉的怪笑。就是那个化成灰他都认得的白话真仙!白话真仙在贺玄耳边幽幽地叹气:“没用的,你去考也没用。你注定是个废人,你考不上的。”贺玄惊得抬起了头,可四下里空无一人,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继续埋首苦写。可那一瞬间,仿佛一盆冷水把师青玄浑身从头到脚的血都浇得凉透了...师青玄惊疑不定,难道此人也是被这白话真仙缠上,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地被自己看到?可是总感觉事有蹊跷...

      等等...贺玄,贺玄...贺生?这难道就是血社火的主角贺生!?师青玄满腹疑虑,可是那时他们在博古镇时猜测贺玄就是白话真仙的前身,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可这只白话真仙怎么会缠上他,这...难道说他...贺玄,贺玄,乳名也是玄...他依稀记得自己自从被哥哥点上中天庭后,那白话真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那时还以为是自己当了神官,那东西吃了亏,自己退避了...如今在贺玄十七岁这一年,再听到这个声音,师青玄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可是他实在难以置信,并不敢往深处想...

      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放榜那一日,他挤在榜下费力地仰头去寻找他的名字时,从上到下,却并未找到。师青玄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口闷堵着难以言喻的失落之感,他随着贺玄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红榜寻找着他的名字,却只是徒劳......“你永远没法登科及第!别白费力气了。"那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出现时,师青玄和贺玄心中的愤怒同时冲到了顶峰,贺玄捂住耳朵,大声喝道:“谁!到底是谁再装神弄鬼!出来!”自然,没有人回应他,那东西吸饱了他的恐惧,满足地叹着气走了。

      师青玄想起了那无数个日日夜夜,贺玄困到伏在桌上睡去,冬日抄书手上生了一片片疼得钻心地冻疮,十几里路地来回奔波,为了半根蜡烛省着灯把眼睛熬的生疼...

      为什么会落榜呢......师青玄替他感到不解和委屈不甘,他明明那么出色又能那么刻苦,本不该如此...胸中翻涌的不甘和落寞他已经无法分辨是自己的还是贺玄的,他只是继续在贺玄的身体里,跟着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间破屋的书案前。

      又是三年。

      师青玄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熬过了无数个带着墨香的寒冬。他吃过沈妙清熬得见底的菜粥,摸过贺宁偷偷塞进他怀里的温热鸡蛋,也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为了读书,把一双眼睛熬得近乎半盲。

      第二次进京赶考时,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妙清把最后一点做针线活换来的碎银塞进贺玄的行囊,笑着说:“贺郎,家里有爹娘照应,你只管去。”

      放榜那日,京城的春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师青玄被困在贺玄的身体里,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挤进贡院前的人群。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为了省下住店的钱,贺玄这几日都睡在城隍庙的破屋檐下。

      雨水打湿了贺玄那件单薄的旧衫,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呼吸急促,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半张被雨水洇湿的草纸——那是他昨晚凭着记忆写下的文章,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这次应当没错了……主考官是偏好实策的,这次应当没错了。”

      师青玄在心里疯狂地替他祈祷。他听见周围的人声鼎沸,有人狂喜地高呼“中了!我中了!”,有人疯癫大笑,也有人如丧考妣。

      贺玄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宽大的朱红金榜上。

      从一甲第一名开始。

      没有。

      贺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他没有慌,只是往下移了一寸,视线扫过那些名字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第二甲。

      视线一行一行地划过。

      师青玄感觉到这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恐惧,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头皮。

      到了第三甲,贺玄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了纸上。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的熬夜和极度的焦虑,此刻泛着骇人的红血丝。他几乎是逐字逐字地在看,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念经。

      没有。还是没有。

      “你不会登科及第的,永远别想!”那诅咒仿佛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会不会看漏了?”

      师青玄听见贺玄在心里极其沙哑地对自己说。

      于是,贺玄不顾一切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甚至顾不上别人不满的咒骂,硬生生挤到了红榜的侧边。他抬起那只满是冻疮、还在发抖的手,用粗糙的指尖,顺着榜单上的墨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师青玄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他跟着贺玄的视线,再一次,从榜首,一路滑到了榜尾。

      最后还是空荡荡的。

      “砰”的一声。

      周围所有的声音——雨声、喧哗声、报喜的锣鼓声,在贺玄的耳朵里瞬间消失了。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个失去感知的木头人。

      他手指还停在榜单最末端的空白处,指尖沾着红榜洇开的雨水。

      师青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贺玄的胸腔里崩塌了。

      那是一个读书人熬了三年大夜、抄了三年书、吃了三年冷水的所有骨气,以及沈妙清当掉的银簪,父母在寒冬里冻裂的双手,贺宁眼巴巴看着糖葫芦却咽下去的口水……

      在这一刻,全都被那张轻飘飘的红纸,彻底碾碎了。

      贺玄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麻木地,一步步走出了人群。

      师青玄在这个躯壳里,感受到了一种比死亡还要深沉的死寂。

      后来......这是后来贺玄死后师青玄才知道的真相,他落榜根本不是因为天资不够,而是他没有给考官送礼而被人偷换了白卷.......

      可是贺玄不知道,他从始至终以为自己是被误判卷子。

      师青玄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深秋的寒风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冲向贡院。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叠草稿,重重地敲响了登闻鼓。

      “学生没有作弊!求大人彻查!”

      迎接他的,不是青天大老爷的明察秋毫,而是两根沉重的杀威棒。

      “咔嚓——”

      师青玄在身体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腿骨碎裂的声音。剧痛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疼的眼前发黑险些昏死过去。那高高在上的考官,甚至没有看他的草稿一眼,只冷冷地扔下一块牌子:“咆哮公堂,诽谤科场,收监。”

      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大牢时,师青玄终于明白了。

      这世道,权贵偷走你的卷子,还要打断你的腿,让你连申冤的资格都没有。

      死牢里阴暗潮湿,烂草和血腥味直冲鼻腔。

      师青玄跟着这具残破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咳血。忽然,他听到了极其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透过铁窗的缝隙,他看到风雪中,他年迈的爹娘跪在衙门外。老两口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把头磕得血肉模糊,血水混着雪水蜿蜒流下:“大人,我儿是冤枉的……求你们放了他……”

      师青玄感觉到贺玄在牢里疯了一样用拳头砸门。

      “爹!娘!别磕了!”贺玄目眦欲裂,指甲片片翻起,十指连心的剧痛撕扯着他的理智,露出鲜红的肉。可那两扇沉重的木门,隔绝了所有希望。那些权贵,连看都没看那对老夫妻一眼。恍惚间,他听见了狱卒的窃窃私语“不懂规矩.......不送礼还考什么举人...”他感到什么东西在贺玄的心口一寸寸的碎了......

      “去死吧……你这辈子都毁了……”

      那阴冷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师青玄在这具躯壳里,感觉到了极致的压抑。但下一秒,他感觉到胸腔里猛地窜起了一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那不是他的火,那是贺玄的。

      “闭嘴!”

      贺玄猛地从烂草堆里站起来,他双眼猩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极其强烈的攻击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滚出来!”

      没有形体。那东西只存在于虚空里,用最恶毒的语调嘲笑着他:“你看你的手,连笔都拿不稳了。你爹娘为了你磕破了头,你连考卷都保不住。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滚!”

      贺玄怒吼一声,猛地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重重地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他不管不顾,像疯了一样在牢房里乱砸,把残缺的碗碟砸得粉碎。

      师青玄感觉到,贺玄的手指骨因为用力砸墙而裂开,鲜血直流。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抓起地上碎裂的瓷片,胡乱地对着空气挥舞,声嘶力竭地咆哮:“我不认命!你给我滚!我不认命!!”

      可是,那东西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掉。它只是在旁边发出更刺耳的尖笑,继续念着那些恶毒的谶言。

      师青玄在身体里,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凄凉。

      他知道这没用。他试过,他知道面对这个怪物,凡人的反抗就像是蚍蜉撼树。他看着贺玄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里战斗,直到体力耗尽,直到彻底脱力,满身是血地瘫倒在烂泥里。

      贺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头顶漆黑的牢顶。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贺玄死死咬破了嘴唇,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他不再骂了,他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对着虚空,在心里发了一个毒誓——

      “若我今日不死……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几个月后,他拖着残腿被扔出大牢。

      家没了。门板被拆了,能卖的都卖了。为了打点牢头保他一命,贺家掏空了最后一点底子。

      师青玄的视线被迷雾笼罩。他看到贺玄扑到一张破草席前,双膝重重跪地。

      那是他娘。

      娘已经凉透了,干瘪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冷硬的馒头——那是她讨来留给刚出狱的儿子的。

      “哟,死了。你看你娘的眼睛都没闭上呢。她是不是在等你回来?”

      “你读那么多圣贤书有什么用?你连给你娘买一口薄棺材的钱都没有!”

      “玄儿,你是个灾星啊。你活着一日,你爹就得多卖一日的苦力,你全家都得跟着你下地狱。”

      师青玄在这一刻,感觉到这具身体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窖。

      师青玄感受着贺玄把脸埋进草席里,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濒死野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一刻,师青玄觉得自己的心几乎压抑的也快死了。可是贺玄没有一直跪倒不起,他看了看身后年幼的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沈妙清瘦弱的身躯抱着贺宁,颤抖着泣不成声...他知道自己不能跪...

      为了还债,为了养活爹,为了给妙清和贺宁挣一口饭吃,他脱下了那身长衫。

      师青玄看着这具原本只用来握笔的手,开始去码头扛大包,去泥水里拉纤。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爹也佝偻了背,去给人家做苦力。

      他不甘心,借了最后的钱去做小买卖,凭着诚信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甚至进账颇有些起色,他由衷的为贺玄高兴,可是命运的捉弄好像始终都格外偏向贺玄。

      可街头的同行眼红了。他们做局,栽赃,把他的本钱骗得精光,还诬陷他欠下巨款。

      “书读得好有什么用?还不就是个穷酸废人!”

      那些人踩着他的脸,吐着唾沫。

      师青玄气得发抖,可这具身体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贺玄踩进泥里,看着他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

      等到债主上门,恶霸抢人。

      师青玄被困在贺玄的身体里,被几根木棍死死按在泥水里。他眼睁睁看着沈妙清和贺宁被拽着头发拖走。

      “哥!救我啊——”贺宁哭得撕心裂肺。

      “贺郎!”沈妙清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嘴角鲜血直流。

      贺玄疯了。他像野兽一样挣扎,却换来更猛烈的毒打,棍棒砸在他的背上,砸断了他的脊骨。

      虚空中的白话真仙,此时发出了最刺耳、最癫狂的爆笑:

      “哈哈哈哈!玄儿!你看到了吗?你那未过门的妻子,你那个水灵灵的妹妹,就要被掳去做妾了哈哈哈哈哈!”

      “她们会在那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们会哭着喊你的名字,恨你为什么是个窝囊废!”

      “你去死吧!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死了,她们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

      “啊啊啊啊啊啊——!!”

      贺玄在泥水里发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咆哮,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被逼疯了的嘶吼。

      师青玄在这具躯壳里,感觉到贺玄的魂魄正在被活生生撕裂。他痛得快要窒息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八百年前那个寒露前夜,这个书生会提着刀杀光所有人。

      是这世道,是这恶鬼,硬生生把一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逼成了地狱里的修罗!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后,贺玄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一样,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

      等师青玄跟着这具身体赶到那座废弃的庄子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庄子里的家丁把两具尸首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破庙前的雪地里,说是“主子嫌晦气”。

      师青玄感觉到,贺玄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瞬间,师青玄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停了。

      地上躺着两个人。

      左边是沈妙清。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在深夜为贺玄沏一杯热茶,拿着针线坐在灯下替贺玄缝衣服的姑娘,此刻几乎已经辨认不出人形。

      她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青紫交加,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被鞭子抽成了烂布条。

      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空洞的望着天空的双眼里再也泛不起温柔的笑意,也再映不出贺玄的身影了...

      而右边,是一张破草席。

      草席半卷着,露出了贺宁的一双脚和半截身子。

      那个前几日还闹着要吃糖葫芦的姑娘,此刻脖颈上有一道极其骇人的紫黑色勒痕。她是不堪受辱,自己找了根麻绳,在房里悬了梁。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哎呀呀,好惨啊。”

      白话真仙不知何时又飘在了半空中,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吸食着怨气的狂笑。

      “你未婚妻为了护着你那好妹妹,被活活打死的。你那妹妹,性子倒是烈,为了保住清白,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贺生啊贺生,她们死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喊着你的名字,盼着你这个绝世奇才去救她们?”

      “结果你呢?你在牢里捡回了一条烂命,连个屁都不敢放。”

      “噗通”一声。

      贺玄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没有哭。没有嘶吼。

      师青玄被困在这个躯壳里,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的麻木。

      贺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碰碰沈妙清的脸,手却抖得连一寸都挪不过去。他想去抱抱贺宁的尸身,却发现自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拉出的残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师青玄在那一刻,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炸碎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不,是体验着那个天资聪颖的读书人,那个满心都是圣贤书和家国天下的贺玄,在这一刻,被这吃人的世道,活生生逼疯了。

      那是一个寒露前夜...风雪如刀割一样把人的悲鸣千刀万剐...雪地里,贺玄跪在那几具冰冷的尸体前。

      白话真仙还在半空中盘旋,声音里透着吸食了极致怨气后的狂喜:“哭啊,你怎么不哭?你读的那些圣贤书,能救活她们吗?你这个废物,你连给她们收尸的力气都没有——”

      “闭嘴。”

      贺玄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师青玄被困在这具躯壳里,感受到了极其可怖的异样。没有了落榜时的胸闷,没有了母亲死时的呜咽,也没有了看到妙清和贺宁尸体时的颤抖。

      这具身体里,那根名叫“理智”和“希望”的弦,彻底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渊般的死寂。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师青玄感觉到,贺玄那双曾经只握过毛笔、翻过圣贤书的手,此刻死死地握住了墙角那把生锈的劈柴刀。

      生锈的刀刃嵌进掌心,割破了皮肉,鲜血顺着刀柄滴在雪地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不……”师青玄在身体里疯狂地摇头,他知道贺玄要去干什么,可他阻止不了。

      贺玄转过身,提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子。

      庄子门前,几个喝了酒的家丁正在谈笑风生,吹嘘着今晚怎么把那个小娘子活活打死,又怎么逼得那个小的上了吊。

      “那小子就是个绿毛龟,打断了腿连个屁都不敢——”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猛地扑了上去。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喊叫。贺玄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双手举起那把钝重的柴刀,狠狠劈向那个家丁的脖子!

      “噗嗤——”

      热血喷了贺玄满脸,也喷在了师青玄的脸上。

      “啊——!杀人了!”

      剩下的家丁惊慌失措地去拔刀。但贺玄根本不躲。

      一把刀刺穿了贺玄的左肩,师青玄在身体里体验到了骨头被刺穿的心悸,但贺玄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顺着刀锋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那个家丁,张开嘴,像野兽一样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同时,手里的柴刀疯狂地对着那人一阵乱砍。

      师青玄被这种极其原始、极其血腥的搏命方式吓到了。他感觉不到贺玄对死亡的恐惧,他甚至觉得,贺玄就是在求死。

      用我的命,换你们下地狱!!!

      白话真仙的笑声越来越尖锐:“对!就是这样!杀吧!杀光他们!你也活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庄子里的护院、贪赃枉法的考官、高门大院里的仇人……贺玄像失控的野兽,不,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路砍杀过去。

      每砍一刀,师青玄都能感觉到贺玄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恨,在随之倾泻。

      当砍到那个主考官面前时,贺玄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他身上被砍了七八刀,肠子都险些流出来,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主考官吓得屁滚尿流:“你疯了!你不要命了!我给你钱!我给你功名——!”

      贺玄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了极其惨厉的笑声:

      “功名……”

      他举起卷了刃的刀,狠狠劈下。

      “还我爹娘!还我妙清!还我阿宁!!”

      “噗通。”

      仇人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

      贺玄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中。

      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师青玄感觉到,贺玄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极寒的露水。而天边的远方,一道炫目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夜幕,伴随着天雷隆隆的闷响,遥远的北方,一缕晨曦托着破晓的天光徐徐升上了青灰色的天幕...在天的那一边尽头的倾酒台上,

      踩着条条人命,踏着累累白骨,背着道道血债,风师大人风风光光地历劫飞升...

      贺玄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血色的天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那个依然在耳畔徘徊的白话真仙,也像是在对这吃人的天道,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就那么倒在雪地里,力竭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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