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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节 一 ...

  •   一

      正月里,宫里静了十来日。

      年节里各处封印,那纸验看身籍的文书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小满子打听不到新消息,抓耳挠腮:"怪了,东宫那边也没动静。太子殿下转性了?"

      沈既明知道不是转性。猛兽收声,多半是在蓄力。

      上元前一夜,他去了梅园。齐公公听完近况,剪枝的手停了停:"公子,老奴送你一句话——小年一回,除夕一回,你已经出了两次头了。这宫里出头的规矩是:一次是才,两次是锋,三次,就是靶。"

      "太子连输两阵,第三阵不会再陪你讲道理了。他会换一个玩法。"

      "什么玩法?"

      "查不出来历的人,最好的处置不是查——是要。"老人把修枝剪插回腰间,"正月十五灯会上,公子记住:只带眼睛,别带嘴。任他天上落刀子,你不接,刀就落回他自己手里。"

      回到偏殿,秦嬷嬷在灶间揉糯米粉。上元吃汤圆,她揉的馅是豆沙的,小满子围着灶台偷吃了三个生的,被追着打。萧惟安坐在灯下,正拿一方软帕,一点一点擦那盏兔子灯——二皇子扎的那盏,灯穗歪的,他擦得极认真,像在给什么贵重东西掸灰。

      "殿下很喜欢这盏灯?"沈既明问。

      "二哥半个月扎的。"萧惟安头也不抬,"扎坏了两回。"

      他说得平平淡淡,帕子擦过灯骨上一道旧胶痕,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二

      上元夜,太液池畔搭起三座灯山,鱼龙漫衍,火树银花。皇帝携柳贵妃登临,五皇子萧承恩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皇后裴氏坐在侧席,脊背还是那样直。二皇子告了病,独他缺席。

      萧惟安提着那盏兔子灯站在灯影里,九岁的孩子,一盏歪穗的纸灯,安安静静的,倒比满池的琉璃灯更惹眼。

      五皇子一眼瞄见了,蹬着腿从皇帝肩上溜下来,颠颠儿跑过来:"三哥哥!兔子!"

      "二哥哥扎的。"萧惟安把灯举高些,让他看,却不递过去。

      "我知道!"五皇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承恩也有一盏,是鲤鱼!可是没有三哥哥的好看——三哥哥的,是三哥哥的好看。"

      孩子的逻辑无懈可击。萧惟安笑了,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真笑。

      猜谜开始了。四皇子萧承熙仍是全场最亮的那一个,一盏一盏地中,中一盏先夸出题人,报谜底时不紧不慢。直到一盏鲤鱼灯前,满场都卡住了——谜面是一句话:

      "相逢不开口,心中自有数。"

      打一物。

      四皇子绕着灯走了两圈,也沉吟起来。五皇子扯着皇帝的袖子问是什么,皇帝捋须笑而不语——他也不知道。

      "是算盘。"

      一个声音从灯影边上响起来。众人循声看去,是三皇子那新侍读。沈既明自知失言,垂首退后半步:"奴才多嘴。"

      四皇子眼睛一亮,抚掌道:"妙!相逢不开口——算珠相见,各不相语;心中自有数——账目分明。三哥,你这侍读,是个妙人。"

      太子萧承胤坐在上首,闻言慢悠悠地转着酒盏,笑了:"既然是妙人——来人。"

      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东宫掌事太监领着一个青衣笔吏、捧着一函文书趋步上前,跪禀:"启禀陛下,内务府奉旨复核各宫人名册,昭阳宫侍读沈明,身籍文书,请旨就地验看。"

      灯会的丝竹声没停,火树银花照旧烧着,可萧惟安身侧这一小圈空气,霎时冷了。

      沈既明垂手出列,跪下行礼,双手呈上文书。

      笔吏就灯展开,一一核看。祖籍、三代、保人、印鉴,沈既明跪答如流——父亲那三层底子,他背得比自己的生辰还熟。跪在灯影里,他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背上:皇帝的、贵妃的、四皇子的,还有一道,来自他身后半步——那道目光不重,像一片雪落在领口,可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殿下在看他的后脑勺。看他慌不慌。

      他不慌。慌的人才会输,他从进这道门那天起就没打算慌。

      笔吏核到保人那一页,就着灯光看了很久,又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满场只有灯火烧得毕剥。

      忽然,笔吏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被灯火烫了指尖。他合上文书,躬身告罪:"档、档上无误……奴才忽觉腹痛,失仪了,奴才告退——"话音未落,人已退出灯影,仓皇得近乎狼狈。

      丝竹声还在响。五皇子还在嚼糖葫芦。皇帝的注意力早被一盏转走马灯引走了。

      太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

      他盯着那笔吏退走的方向,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跪着的沈既明身上。查了两回,两回都查到一半就"黄"了——第一次主事告病,第二次笔吏腹痛。这宫里有人抢在头里,替这小子把壳包得严严实实,倒把他自己的路数,明晃晃晾在了人家眼前。

      是谁?

      "既然无误,"太子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那就算了。不过三弟——"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兔子灯上,"方才五弟说,想要你这盏灯。"

      "孤做个主。你提的灯,五弟瞧上了,你做哥哥的,让不让?"

      满场目光又聚过来。萧惟安抱着灯,手指慢慢收紧,灯骨被他攥出一声轻响。

      "太子哥哥做主的,惟安不敢不让。"他低下头,双手把灯递了出去,声音又轻又软,"五弟,给你。"

      五皇子萧承恩却没接。

      六岁的孩子看看灯,又看看萧惟安的脸,忽然把糖葫芦往身后一背,大声说:"我不要了!"

      "方才三哥哥笑了一下,就把灯给我了,他都不笑了!这是二哥哥扎的!你们都有二哥哥吗?我的鲤鱼灯是我自己的,兔子灯是二哥哥的——你们谁也别想抢!"

      皇帝在那头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不抢不抢,五郎是条小神龙,护食!"一句话,把僵局裹进了笑声里。

      太子讨了个没趣,甩袖起身,拂袖而去时锦裘扫过萧惟安身侧——

      "啪。"

      灯穗先断了,接着整盏兔子灯脱手落地,滚了两滚,灯纸蹭翻了廊下的一盏烛台,火苗一蹿,舔上了灯骨。

      "哎呀。"太子回头,看着那团火,惋惜地摊了摊手,"三弟,你怎么拿不稳呢。"

      火被扑灭了。兔子灯烧剩半个焦黑的骨架,歪在地上,那根本来就歪的灯穗,烧成一小截黑线。

      萧惟安跪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是惟安没拿稳。"他低声说,"不怪太子哥哥。"

      没人看见,他捡碎片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五皇子"哇"地一声哭了,哭得比谁都伤心。哭完了,他把手里那盏鲤鱼灯硬塞进萧惟安怀里,抽噎着:"三哥哥……我的给你。你明年还来陪我放灯……好不好?"

      萧惟安抱着那盏鲤鱼灯,蹲下来,很轻地摸了摸五皇子的头:"好。"

      三

      回昭阳宫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小满子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走几步,回头看一看萧惟安怀里——鲤鱼灯完好,兔子灯的残骸包在帕子里,由萧惟安自己抱着。小满子眼圈红红的,张了几回嘴,到底没敢出声。

      守岁一样守到三更。小满子和秦嬷嬷睡了,偏殿的灯还亮着。

      沈既明把烧剩的灯骨在案上拼好。竹篾断了两根,他从白日里就备下了替代的料——这手艺是他幼时偷学的:沈家西跨院有个扎了半辈子灯的老仆,他六七岁时趴在墙头看了整整一个腊月,眼睛会了,手没敢动过。后来被父亲撞见,父亲只说了一句:"沈家的孩子,学这个做什么。"

      他从此没再碰过竹篾。今夜是头一回上手,断骨续筋,竟没有半分生涩。

      灯纸烧焦了小半,他裁了素白的棉纸,比着原样重新糊。拆旧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烧焦的残纸上,有半页没烧尽的纸,印着整齐的墨字:"正月"。

      二皇子糊灯用的,是旧历书。

      那个出不了门的病人,把自己一年到头翻得最熟的东西,裁了给弟弟糊灯。沈既明把那半页纸抚平,没舍得扔——新纸糊面,旧纸垫回灯腹里。灯,还是那盏灯。

      糊到最后一面,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油纸包着,是入宫那天,萧惟安塞进他手心的那颗。存了一个多月,糖早焐化了,又凝住,隔着油纸都是软的。

      他留到今日,跟谁也不肯说为什么。跟自己也不肯说。

      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甜得毫无道理——像这座宫里某些他不敢认的东西。

      他含着糖,把最后一面灯纸糊平。抬起头,萧惟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内殿门口,披着外衣,立在门影里看他,不知看了多久。

      "殿下怎么不睡?"

      "灯没了。"萧惟安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二哥说,他那儿夜里灯不灭。"

      沈既明看着他。九岁的孩子站在门影里,身后是一屋子的黑。

      "白日里,"萧惟安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随意得像闲话,"笔吏核到保人那页,看了你很久。你跪着的后背,一点都没弯。"

      "奴才怕死。"沈既明说,"怕死的人,背得牢。"

      "哦。"萧惟安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那方才太子哥哥的袖子扫过来,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你站得最近。"

      沈既明垂着眼:"灯是三殿下自己的。殿下的东西,殿下有殿下的算法——奴才不敢替殿下拿主意。"

      殿里静了一瞬。这话答得规矩,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两个人都听得懂:除夕那两回出头,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他看明白了,这孩子袖子里收着的棋,远比露出来的多——他看见了,不问。他学着殿下的算法走。

      "殿下这儿,"沈既明听见自己说,"以后也不灭。"

      萧惟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回。他拢着衣襟的手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末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内殿去。走到门边,又停下:

      "沈明。"

      "奴才在。"

      "……没什么。"

      帘子落下去。那一声"没什么"底下压着什么,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接。

      沈既明坐回灯下,把修好的灯摆在自己值夜的几案上,点起来。火苗腾起来,温温的一小团,照着满案竹篾和棉纸的碎屑。灯腹里那半页旧历书,被火光从里面照亮,"正月"两个字,影影绰绰。

      四

      太子萧承胤没有睡。他歪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

      "主子,"掌事太监躬身在旁,"那笔吏今夜就出宫了,说家中老母病重,差事辞了。"

      "跑得倒快。"太子笑了笑,"两回了。头一回档房主事告病,这一回笔吏辞差——孤查一个小小的侍读,查了半个月,连根汗毛都没碰到,倒把自己的路让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盏鲤鱼灯,"他忽然又笑了一声,"孤命人挂了三天,就等他张嘴。嘴上带了门,眼里却带了钩——这样的人,孤倒更想弄到眼皮底下来了。"

      "主子,要不……让奴才去查查,是谁在护着那小子?"

      "查?"太子睁开眼,目光冷下来,"对方敢护,就是不怕你查。你这一查,倒把人家从暗处惊到明处了。"

      他坐起身,慢慢道:"父皇已经准了,开春重开经筵,诸皇子入尚书房,侍读随行。传话给内务府——昭阳宫侍读沈明,除夕宴算学惊四座,拨到尚书房,给孤做陪读。"

      掌事太监一怔:"拨到……东宫?"

      "到了孤眼皮子底下,"太子重新阖上眼,唇角弯起,"谁护着他,孤一天就看明白了。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老三那儿夜里点着灯呢。这灯啊——"他轻轻笑了一声,"灭不灭,往后孤说了算。"

      而在昭阳宫的值房里,沈既明把供在案上的灯挑亮了些。他从贴身处摸出那半枚玉印,贴在灯影里看了一会儿——印是凉的,灯是烫的。

      他把印收回去,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慢,也比平日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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