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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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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秋渡
旧历十二年秋,安城外十里。
渡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叶子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贴到水面上,被秋水推着,慢慢往下游漂去。
刘小川蹲在船头,伸出手去。
“小川。”
母亲沈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一下子把他从水边拽了回来。他缩回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水的凉意,讪讪地把手拢进袖子里。
“船头风大,坐进来。”沈氏说。
刘小川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十二岁了,个子瘦长,蹲在船头像一株没长开的芦苇。他喜欢看水。庵堂后头也有一片水,是山塘,安安静静的,水面上浮着的是山影和云。而这里是活水,是河,水底下有暗流,水面上有船,船帮划开的水纹一道一道荡出去,撞在渡口的石阶上,碎了,又聚起来。
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拨那片贴着船帮打转的落叶。
“小川。”沈氏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刘小川把手收回来,慢慢挪到船舱里,挨着母亲坐下。沈氏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攥着的粗布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那包袱不大,四角系得整整齐齐。里头是庵堂静慧师父今早送的物件,两串佛珠,一串小叶紫檀,一串是普通的檀香木,还有几包草药,纸包上用毛笔写着字:川贝、桔梗、陈皮。师父说沈氏这咳嗽入了秋总要犯,带回去慢慢煎。
“师父说了,到了府里,礼数上头……”沈氏说了一半,停住了。
刘小川知道她想说什么。师父说了,到了府里,礼数上头,佛珠可以戴,草药可以煎,但别的就不要提了。庵堂七年,他知道母亲很多话说一半就停,像走夜路的人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头有坑,便站住了。
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安城本地人,在这条河上撑了三十年船。秋水凉,他不急,竹篙点得慢,嘴里的话却密。
“二位是往刘府去吧?”周老汉瞟了一眼沈氏的包袱,又瞟了一眼刘小川的脸,“瞧这眉眼,倒是像。”
沈氏垂着眼:“顺着路。”
“哎,顺路,顺路。”周老汉嘿嘿一笑,竹篙一点,船头偏了偏,“那可是要办大事的人家。大公子刘小峰,订亲了,您听说过没有?娶的是城北钱家的姑娘,那可是,”
竹篙在泥里一顿,他掰着指头数起来:
“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天!府里的院子摆不下,摆到府外头,从朱雀街一直搭棚子搭到巷口,一百二十桌,顿顿有肉,顿顿有酒。头一天宰了八口猪,十六只羊,厨子都是从府城请来的,光是蒸笼就四十多屉。我闺女在刘府帮工,回来说了,那糖醋鲤鱼,浇汁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隔两条街都闻得见!”
刘小川听得发怔。他在庵堂里长大,一年到头见着的荤腥是几条小鱼,还是师父放生剩下的。八口猪,十六只羊,一百二十桌,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变成一片白花花的、热气腾腾的东西,他想象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发胀。
“您二位也是去吃席的?”周老汉问。
沈氏的手指在包袱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投亲。”
“投亲,好啊,投亲好啊。”周老汉识趣,不再多问,竹篙一撑,船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两岸的芦苇白了头,风一过,芦花便漫天地飞,有几缕落在船篷上,落在刘小川的肩头。
“这年头,也就刘府这样的还能办三天的席。”周老汉望着水,像是自言自语,“别的门第,缩的缩,散的散。城东吴家,前年还是大宅门呢,今年门楼子都卖了。世道啊……”
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河面渐渐宽起来,水声也杂了。先是远远的橹声、号子声,然后是锣声、叫卖声、人的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刘小川坐直了身子。
“到了。”周老汉说。
安城码头到了。
刘小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船还没靠稳,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码头上泊着几十条船,乌篷的、平头的、载货的、载人的,桅杆密密地竖着,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挑夫光着膀子在跳板上跑,扁担压得吱呀响;卖蒸糕的、卖糖人的、卖草鞋的沿街支着摊子,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更远处,茶楼的幌子在秋风里招摇,酒旗斜挑出来,上头一个斗大的“茶”字。
刘小川下了船,站在跳板尽头,忽然觉得头晕。不是船晃的,是人多晃的。庵堂里连他算上不过十几口人,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是庙会,可庙会也只有半条街。
沈氏付了船钱,牵着儿子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捻佛珠捻出来的。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惊堂木,脆得像冬日里踩碎了薄冰。
声音是从街边茶楼二层传下来的。窗口敞着,一个说书人探着半个身子,醒木往桌上一拍,满街的嘈杂竟被他这一拍压下去几分:
“——话说长毛贼攻破安庆那年,城里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刘小川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什么是长毛,也不知道安庆在哪儿,可“血流成河”四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后颈莫名地麻了一下。
“那一年,城里十室九空,”说书人的声音从窗口飘下来,带着说书人特有的那种起承转合,忽高忽低,“官军死了,百姓死了,满大街都是人,躺着的人。有一个小娃娃,趴在死人堆里,不敢哭,不敢动,整整三天三夜,”
“不敢哭,不敢动。”
刘小川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像一条冰凉的小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冷。秋风明明是温的,太阳明明照在街面上。可那寒意是真的,从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涌上来,涌得他指尖发凉。
他偷偷去看母亲。
沈氏也停住了脚。她仰着脸,望着茶楼那个敞开的窗口,窗棂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里没有刘小川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悲,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多年不启的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
就在这时,刘小川看见茶楼底下,靠墙根坐着个不起眼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怀里抱着个空酒葫芦,谁也没注意他。可说书人每说一句,老人的嘴唇就跟着动一动,像在心里替他念。说到“三天三夜”的时候,老人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接着,两行泪就那么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仰着头,直勾勾地望着那个窗口,望着,泪流满面。
刘小川看呆了。
“小川,走。”
沈氏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把他往前带了一步。她没有看那个老人,也没有再看那个窗口,只是走。走过茶楼,走过吆喝的摊贩,走过一个坐在门槛上啃炊饼的闲汉。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量过千百遍的地方。
刘小川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
那老人的背影很快被街市淹没了。
走出一段,刘小川终于忍不住。他仰起脸,看着母亲被秋阳照着的侧脸,她的下颌很瘦,颧骨微微凸起,鬓角有几根早生的白发,在风里轻轻颤。
“娘,”他问,“长毛是什么?”
沈氏的脚步,停了。
只停了一瞬。若不是刘小川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她牵着儿子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是打仗。”她说。
“打仗是什么?”
“打仗,”沈氏望着前方的街市,望着那些挑担的、赶车的、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人,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离得很远很远的事,“就是有人要死。”
刘小川似懂非懂。有人要死。庵堂里师父也说过死,说人生如寄,如露如电。可师父说死的时候,声音是软的,是渡人的。母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什么都没有,反而让刘小川更冷。
“打仗就是有人要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那打仗的人……他们打仗之前,知道吗?”
沈氏没有答。
前头就是朱雀街了。远远地,刘府的大门已经在望,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朱漆大门敞开着,门里门外果然扎着红绸,搭着席棚,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爆竹的碎屑铺了一地,红艳艳的,像落了一地的花瓣。
刘小川忽然想起船上周老汉说的话。八口猪,十六只羊,一百二十桌。他咽了口唾沫,把“长毛”两个字暂时压到了心底。
“娘,”他又想起一件事,想起很久以前就想过、却从没敢问的一件事。也许是因为方才那一阵寒意还没散尽,也许是因为今天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话,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娘,爹是怎么死的?”
这一回,沈氏的脚步顿了顿。
顿得很清楚,很分明。半拍,又一拍。
街市的喧闹还在继续,卖糖人的还在吆喝,茶楼的惊堂木又响了一声,远处刘府隐约传来宴席上的划拳声。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在这喧闹的洪流中间,停成了一块石头。
“你爹……”沈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病死的。”
“什么病?”
刘小川仰着头。秋阳从母亲背后照过来,他看不清母亲的眼睛,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动了两下,才把那句话吐出来。那三个字,说得极慢,极平,平得像一口压了七年的气,终于找了个日子,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吐出来:
“想太多事的病。”
刘小川还想问。想太多的病,是什么病?爹想了什么事?爹想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可是沈氏已经迈开步子了。她的背影在人流里往前走,素净的衣裙,挺直的腰,攥着包袱的手依旧紧紧的。刘小川小跑几步跟上去,那句问话在舌尖上滚了滚,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庵堂七年,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娘有些话,问到一半,就该停了。
母子二人穿过爆竹的碎屑,走进刘府门前那一片红彤彤的热闹里。没有人留意他们。唱礼的先生正扯着嗓子唱贺客的名姓,厨子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来,混着肉香扑了刘小川一脸。
他忽然又想起茶楼里那句话。
——趴在死人堆里,不敢哭,不敢动,整整三天三夜。
不知怎么,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从此就在他心里住了下来。
这一年,旧历十二年,秋。刘小川十二岁,跟着母亲回到刘府。他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他想起这个秋天,最先浮上来的不是刘府门前的红绸和流水席的肉香,而是那条秋水上的渡船,船头打转的落叶,母亲那双干燥冰凉的手:
还有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之后,那个坐在墙根下、泪流满面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