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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一颗石头 纸上得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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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松年坐在院中,身旁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摞着杂七杂八的木板,只拿旧布草草盖着。
他膝上横着一柄旧刀,神情闲适,一手端茶,一手拿了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在读,听见院子马车銮铃响动,严松年才放下书,似笑非笑开了口。
“还知道回来?”
“师父!”
姚昭宁一听见这声音,笑眯了眼睛,撇下小陶,提着裙摆便往院里跑来:“您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人提前知会我一声?”
严松年提刀站起身,没好气地看着她:“你回家了都不知道知会为师一声,做师父的只好腆着这张老脸,自己找上门了。”
“哎呀,我这不是——”
姚昭宁心虚地想解释两句,结果话还没说完,严松年已经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
“气息尚稳,”严松年两指搭上姚昭宁脉搏,停了一息,问道:“内力可有滞涩?”
“师父,我真的好了。”
“当真?”
“当——”
真字尚未来得及出口,姚昭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股强劲的刀风已然贴着她右腰而来。
严松年出刀没有半点征兆,径直袭来,第一式直取她腰间禁步。姚昭宁脚尖一点,身形骤然向后滑去躲避,裙裾被这金铁之风掀起,“啪嗒”一声,一枚玉珠落在青石砖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师父!”
姚昭宁心疼得皱起眉头,急急跺脚。
严松年不管不顾,肩背一沉,摆好架势,刀尖贴地而走,飞甩扫向姚昭宁双足之下。
姚昭宁提裙轻盈跃起,月季骤然舒展,裙摆之上翩翩起舞,她踩着将至未至的刀背错开,身子像一片被风倏然挑起的叶子,蹭过严松年的刀柄,鞋尖堪堪擦过,整个人从严松年上空翻了过去,吹落到了严松年身后。
可刀尖未停,刀柄反撞姚昭宁面门,她已在半空之中,才发现无处借力,只好一掌撑在那院中多出来的板车上,借着一点微末支撑将身子横空一拧。
乌沉沉的刀柄擦着她鼻尖过去,她顺势抬腿,脚尖直踹严松年膝弯,严松年沉肘一压,刀背架住了她右腿,又轻轻一送,姚昭宁神色微变。
“右腿伤了?”
姚昭宁到底迟滞一瞬,借力打力,扭转腰身,左腿后蹬,收腿时不忘回答道:“中了一箭。”
“哪来的箭?”
“埋伏。”
严松年一句接着一句,手上刀式已撤,接替惊天一掌接踵而至,姚昭宁双臂交错,堪堪挡住,随即矮身从他臂下闪身钻过,同时一掌贴着严松年背后一推一送。
严松年却像早知道她要往哪里走,轻巧躲过,刀锋一沉。
“几个人?”
“不……不记得了。”
刺耳刀声擦过耳边,姚昭宁心里一惊,侧脸避开,临时改势,左脚踏上台阶,斜斜躲开,大刀穷追不舍,擦过她裙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多少人都不知道,就敢打?”
“哪有工夫数!”姚昭宁气恼辩解道。
“没工夫数,也没工夫逃?”
严松年的刀再一次逼近,姚昭宁蹲下扫堂腿,刀锋从她发顶掠过,东珠晃动,玉簪竟生生被削去了一角。姚昭宁左手捂着头,右掌撑地,双腿借势旋起,一脚踢向严松年腕间。
啪——
手中刀竟真的被她踢偏了。
姚昭宁趁机起身,跃向石桌另一头,保持距离,微微喘了口大气,带着一丝侥幸的口吻道:“起初,觉得能赢。”
下一刻,院子传来砰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姚昭宁身后。
几乎与此同时,姚昭宁下意识转过身去准备格挡。
可严松年的刀从反方向而来,来不及了。
姚昭宁心头一震,刀背已经抵达她肋下,她脸色十分难堪,急急转身,往后倒退好几步,刀却不停,一再袭来,半点气口也不给她留。
接连退了数步,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空隙,姚昭宁侧身飞跃到屋顶,大吼一声:“师父使诈!”
“兵不厌诈。”
严松年踏上石栏,稳步跃了上去,不给她任何慢慢琢磨的功夫,再次起势出击,他轻功虽不及姚昭宁,挥刀上阵却声震屋瓦,来势汹汹,气势无可比拟。
姚昭宁手中并无兵刃,自不与他硬碰硬,她沿着屋脊四处飞窜,脚踩屋瓦几乎无声。严松年却一刀接着一刀,震得满院树叶簌簌而落。
青衫与天水碧在庭院之间交错。刀光时隐时现,姚昭宁今日一身闺阁打扮,珠钗未卸,禁步垂在腰间,腾挪转身之际,碰撞急促压过刀啸。
小陶抱着包袱站在廊下,见二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边打回地下,碎瓦落叶满地乱飞,大气不敢出。
严松年骤然收了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姚昭宁头脑飞速运转,也停在离师父几丈之远的屋顶上,不敢松懈。
“怎么不追?”严松年笑着开口。
“怕师父又骗我。”
“倒还没那么笨。”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打到一处,刀光翻飞,严松年大笑出声,边出刀边赞赏道:“学以致用。”
无穷无尽的刀锋层层涌来,姚昭宁这次却没再选择后退。
她迎着刀锋踏了过去,从左侧出了一掌,严松年右手持刀挡住,姚昭宁绕到他身后直逼严松年脖颈,严松年回头侧身躲避,她一掌已经停在严松年心口,严松年的刀尖也已经直指她腹前。
两个人俱是不动,对峙其间。
姚昭宁先笑了起来:“师父,这算什么?”
“你死了。”
姚昭宁:“?”
“你若用刀,我也死了。”
“同归于尽也好。”
“你倒得意。”
姚昭宁老实巴交道:“比我一个人死强,不过,最好是都不要死。”
严松年被她气笑了,率先收了刀,跳回院中,转身走到石凳那去。
姚昭宁一听刀入鞘,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总算打完了。
她跟着跳了下去,落地之后将衣裙粗略整理好,很是心疼地摸了摸脑袋上残缺的羊脂玉钗子,弯下腰来准备去寻摸掉在地上的那枚玉珠。
“咻!”
“哎哟!”
一颗石头结结实实击在她脑门上。
姚昭宁防不胜防,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师父!”
“为何不躲?”
“您不是收刀了嘛!”
“所以我用的石子。”
姚昭宁一怔。
风穿过庭院,方才打落的叶片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路过。
严松年拄刀站在不远处,看着坐在地上愣怔的姚昭宁,半晌才道:“昭宁,江湖只在你一念之间。”
姚昭宁捂着额头不理人,只气鼓鼓地在地上摔那颗罪魁祸首的坏石头。
严松年抬起刀,刀鞘尖虚虚指着她。
“昭宁,一念心软,一念轻敌,一念便生死已定。”
“你若真想闯荡江湖,做天下第一,先得学会活得比其他人都长久。”
姚昭宁慢慢平静下来,愕然道:“可是……您是我师父呀。”
“心软不是错,胆子大也不是错,”严松年这回才是真的收了刀,走到板车前,扯开那块布,极度冷静地说:“心软得毫无分寸,胆大得不知进退,那便不是侠气。”
“而是蠢。”
姚昭宁小声道:“师父就不能说点好听些的?”
“好听的话,上坟的时候说。”严松年拿起木板,丢在姚昭宁手边。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木块。
一块块薄板被磨得平平整整,大小近似书页,板子上刻着凸起的字和图案,间或夹着深浅不一的沟槽,每块边角上都刻着相应的序号。
姚昭宁捡起那木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
指腹摸过,她如获至宝般大喜过望:“师父!!!”
“这半年闲着也是闲着,”严松年见状咳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去岭南走了一趟,顺路讨了点东西回来,不是特意为你寻的。”
姚昭宁走到板车前,一本一本抚了过去,各家刀谱、身法秘籍、甚至有几门偏门阴毒功夫……最底下是一本《跑路十三式》。
实在是师恩如山,用心良苦啊。
夕阳一点一点掠过院墙,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山有山势,水有水势。
刀有来处,人亦有去处。
到了夜里,姚昭宁扶着墙回了房。
小陶替她拆头发换衣服,边伺候边道:“小姐,明日歇一歇吧。”
姚昭宁有气无力道:“那不成,我得赶紧把那一车给学完才好。”
小陶心疼道:“小姐,严师父明日不来。”
姚昭宁哀嚎一声,摆了摆手:“小陶去把我的宝典拿来。”
“小姐今日还看书?”
“看。”
她今日很想听听剑乘舟前辈会怎么说。
小陶只得从架子上取出那本已经被自家小姐听了不知多少遍的《侠客入门一百问》,搬了张小凳坐在她榻边。
“小姐今日想听第几问?”
“第七十七问。”
小陶哗啦啦翻了一阵,笑道:“小姐好记性,第七十七问——行走江湖,可有信任?”
“答曰:有,亦无。”
姚昭宁先一步已经背了出来:“人若无信,则朋友不可交,师徒不可传,夫妻不可托,父子兄弟亦难相安;若尽信于人,则喜怒生死皆于他人,故可谓信不可疑其之心,事不可废己之智。信者,知信其为人,慎者,知世事无常。”
小陶点头道:“小姐说得一字不差,后头便是,处处疑人,则无情,事事信人,则无己。”
“事事信人,则无己……”
姚昭宁将这几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会心笑道:“剑前辈果然是高人。”
这本《侠客入门一百问》,她前前后后听了不知多少遍,有些篇目背得滚瓜烂熟,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听来,又能品出些新的意思,使人受益匪浅。
剑前辈定是将江湖里的刀光剑影、人心叵测、进退得失都经历过一遍,再拣了最浅显易懂的话记录下来,留给像自己这样天赋异禀之人参悟。
姚昭宁越想越神往,由衷感叹:“也不知道剑前辈是何等高手,若有朝一日得以相见,我定要亲自拜会讨教一二,若他肯指点我,便是更好了。”
“是是是,剑乘舟最厉害了,文能论道,武能通天,上知江湖百事,下知客栈几文,实乃古今第一奇人是也,”小陶早已听惯了,面无表情地点着头问:“小姐,还读吗?”
“接着读吧。”
“耳闻眼见之事,可尽信否?”
“答曰:不可。耳有所闻,目有所见,皆为一隅,闻未必真,见未必实。皆以耳目为凭,易受人所牵。”
姚昭宁想起了什么,刹时坐直了叫停小陶:“再念一遍。”
小陶依言重复,窗外树影摇动,白日里的声音却浮了上来。
天家恩泽,与民同庆。
无父无母、无处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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