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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序

      探戈一旦起势,舞步便不由单人叫停。
      有人以为鸿沟是裂痕,是伤口划开的断面。不是。鸿沟本就生长在两个人相拥的间隙里,肉眼看不见,呼吸却能触碰。它不会流血,不会咆哮,安静地横亘在肌肤与肌肤之间,美也从这道沟壑里生出来,带着与生俱来的毁灭。

      玻璃薄,一撞就会裂开,可裂纹不会让整块玻璃瞬间粉碎。它只是藏在器物内里,每次震动,便沿着旧纹路延伸。创伤也是这般寄居肉身,你以为日子把它封存,只要故人的身影远远一现,所有深埋的裂隙,全部重新张开。

      他走的那年,没有争吵,没有摔碎器皿。只留下一句温软的告别,像所有谎言一样动听。
      我收拾行囊,带上一本翻卷书角的《万物的签名》,动身去母亲居住的山间小屋。
      人被抛弃之后,总要去找另一处孤独,照见自己的孤独。
      这一路,我慢慢懂得:有些探戈,只剩我一人,继续跳完剩下的舞步。鸿沟永存,不必填平。

      第一章

      暮色落进临街咖啡馆的玻璃窗,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条带,斜铺在老旧木桌面上。
      伊索把指尖贴在玻璃杯外壁,冰凉顺着皮肤渗进骨头。杯子上遍布细密冰裂纹,当初买下的时候,店主告诉她,这种裂纹不会漏水,只是永远带着伤痕。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像记住一句隐秘的预言。

      对面男人的眉眼依旧好看,是那种经过时光打磨,温和又蛊惑人的英俊。五年未见,亚恩。

      他是她曾经的丈夫,是她一场漫长探戈里的舞伴。当年坠入爱河时,伊索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契合。舞步契合,情话契合,就连深夜相拥时的呼吸节奏,都仿佛天生成对。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察觉,所有契合之下,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

      谎言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一点点渗进来的。藏在晚归的借口里,藏在手机锁起的短信里,藏在拥抱时分,他躲闪的眼神。他从不会激烈地争执,永远温柔地安抚,轻声解释,用爱意裹住每一次背叛。

      那就是这道鸿沟最残忍之处。
      他站在沟的对岸,伸手拥抱她,话语渡过来,可他本人永远不会跨过裂隙,走到她这边。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亚恩开口,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低沉,带着哄人的质感,“我以为你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

      伊索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不是痛哭的难过,是旧伤被触碰,皮肉底下缓慢蔓延开来的钝痛。创伤没有消失,它一直住在她身体里面,安静蛰伏,等待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我要出发。”伊索说,“明天,去北边山里,看我母亲。”

      亚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个小动作伊索太熟悉,从前无数个夜晚,他坐在客厅,就是这样敲击桌面,编织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

      “伯母身体还好?”

      “老了,一个人住。”伊索答道,“她喜欢安静。”

      对话礼貌,疏离,像两个初识的陌生人。可只有伊索自己清楚,隔着这一张桌子,当年那道鸿沟再次横在两人之间。从前她拼命想要填平它,想用爱意、忍让、体谅,把沟壑填满。她以为足够浓烈的爱,可以抹平一切距离。

      后来她才知道,沟壑本身,就是这段关系的一部分。美从这里生长,毁灭也从这里生长。正如探戈,热烈的纠缠,本来就伴随着失衡与陷落。

      亚恩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你好像没变多少。”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伊索的指尖攥紧玻璃杯。冰裂纹在光线下闪烁。
      她变了。只是内里的变化看不见。那些失眠的长夜,反复咀嚼的谎言,在一次次失望里慢慢碎裂再拼凑起来的自我,全部藏在皮肉之下。玻璃没有碎,但是裂纹遍布。

      “人不会轻易改变。”伊索轻声说,“只是学会带着裂缝活着。”

      第二章

      告别亚恩之后,伊索独自走在黄昏街道。晚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踝。
      重逢像一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湖面。表面只漾开浅浅一圈涟漪,湖底淤泥,全部翻涌上来。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房间狭小简单。书架上最显眼的,就是那本《呼啸山庄》。书脊磨损,书页边缘卷起来,是她准备带给母亲的。
      母亲独居在深山小屋,常年与孤寂相伴。母亲年轻时,也曾经历爱人的背弃。伊索有时候会想,孤独是不是一种遗传,像血脉一样代代传递。

      她坐在床边,缓缓脱下外衣。肩膀处有一块旧的紧绷感,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这里就会发僵。医生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的病症。医生说,是躯体化的创伤。

      创伤寄居在身体里,它有实体。
      不是想象里的心痛,是肌肉的僵硬,是呼吸一瞬间的阻滞,是夜里反复出现的碎片梦境。梦里总是当年的场景,亚恩站在鸿沟对面,朝她伸出手,可两人之间的沟壑无边无际,她无论如何奔跑,都无法抵达。

      她打开行李箱,将《呼啸山庄》放进去。书里写极致的爱恨,荒原上永不平息的执念。母亲很爱这本书。
      她打算明日一早搭乘长途班车,一路向北,穿过连绵林地,抵达母亲的居所。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消息,发信人是亚恩。
      【若你途经西坡小镇,那里有家旧书店,你母亲或许会喜欢。】

      伊索盯着屏幕很久。
      又是这样。他永远是这样,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善意。当年无数次,在谎言被戳破之后,他就用这样细碎的善意,试图掩盖鸿沟。善意是真的,背离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可以共存。

      这就是那道沟壑最无解之处。
      他的善意无法跨越鸿沟抵达她的内核,只能落在鸿沟的边缘,短暂地温暖一下,而后坠入深渊。

      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直接熄掉屏幕。

      夜色沉下来,房间安静。伊索躺上床,闭上眼。
      探戈舞曲的片段毫无征兆地在脑海响起。当年他们在舞池里相拥,脚步缠绕。那时候她不懂,探戈从不是两个人合二为一。两个人始终各自站在沟壑两侧,舞步交错,永远不能真正重合。
      起舞,就必须跳到终局。无论中途是谁退场,剩下的那个人,依旧要把舞步走完。

      第三章

      长途大巴在清晨出发。
      车子摇晃,窗外景色一点点由城市楼房,变成连绵树林。伊索靠在车窗,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外是流动的山野,玻璃内,是她带着裂纹的自我。

      她一路回想,当年他们之间的那道沟,是如何一点点成型。

      最开始只是细微缝隙。他会隐瞒小事,晚归不提前告知。伊索安慰自己,所有人都有秘密。
      缝隙慢慢拓宽。她发现持续的隐瞒,反复的背叛。每一次她试图靠近,试图对话,想要把沟壑填平,他就用温柔包裹,回避真正的内核。他愿意道歉,愿意安抚,但是永远不会真正跨过那道裂隙。

      她曾经执着地想要填满沟壑,倾尽爱意,掏空自己。到最后才懂得,沟壑不需要填补。它天生存在。亲密关系里,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合。有的人的沟壑浅,可以彼此遥望共存;而她与亚恩之间的沟,太深,美就长在这深渊之上,注定带着毁灭。

      午后,大巴停靠在中途小镇。伊索下车简单买面包和水。
      街角路口,她一眼看见了亚恩。

      他站在路边,靠着一辆旧轿车,似乎专程在这里等候。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英俊依旧。四目相撞的瞬间,伊索胸腔里的旧伤轰然裂开。
      她原以为昨日咖啡馆一别,故事就此停下。可探戈的舞曲一旦奏响,舞步不会轻易停止。旧伤被震动,蛰伏多年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亚恩缓步朝她走来。
      “我刚好路过这里。”他开口,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听说这条路班车容易晚点,我可以捎你一段,去山里。”

      伊索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两人中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再一次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站在沟对岸,递来一个选择。善意是真,可鸿沟不会因为一次顺路,就此消失。

      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响动。伊索的肩膀又开始僵硬,躯体记住了旧日所有的疼痛。
      她轻声开口:
      “不必。”
      “探戈可以中途退场。但沟壑,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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