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医》太阳伤寒

1、楔子 北方基

　　北方基地标准时：入夜565年，9月4日，清晨5点
　　作为距离“北溟”特大污染环带最近的防御工事，零号要塞的气候就像稳定的一滩死水——由于远离其他受保护的区域，反污染共轭效应几乎消失。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能源消耗，要塞的人造气候常年稳定在25℃，60%RH，保障机械运转和人员生活的最适数值。
　　至于鲜明的四季和明媚的阳光？
　　那可是只有主城才能享受的好东西。
　　平常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白夜班岗位交接，迁泊港中的跃迁点全部开放，用于进出要塞。归队和换防无缝衔接，没有任务的队伍集合，开始日常训练，忙碌而有序。
　　但今天注定是个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凌晏声坐在轻轨列车里，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荒芜的土地，转头问坐在对面的副官：“你说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从议会那里搞点小钱，把外面这些荒地开垦出来种菜？”
　　副官刚刚将临时密钥上传，以确保列车不会在紧急戒严状态下，被防御系统一炮轰下来，闻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很遗憾将军，结合上周主城议会的表决情况，和统战中心签发的命令来看，就算您去议会大厦门口刮一把墙皮，都会以倒卖危险物品和危害公共安全被逮捕。”
　　“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议会大厦表面就是普通的乳胶漆。”凌晏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将随身的长刀往地上一戳，“还是他们安的‘资助非法研究’听着更拉风。”
　　“您完全没必要理会。”副官的脸色并没有自家老大那么好看，“这些指控完全没有道理，议会就是想找个借口，收回零号要塞和镜庭的最高指挥权。”
　　“按照宪章，议会的确有这个权力。”凌晏声收敛了无所谓的神色，冷静道，“不过这项动议最终以121票反对，108票赞成被否决了。”
　　“是的，但是只差13票，还不算弃权的那11个人。以往这种重大决议是会出现至少60票的断层式差距的。”
　　“投票结束后，诺瓦议员在退席之前，曾当着众多媒体的面，高喊你是恐怖分子，说你不回来是准备对北方基地发动袭击，又说反对回收指挥权的议员都等于加入了恐怖组织。”副官越说越激动，甚至忘了用敬语。
　　会议结束后，民众哗然。
　　如果想达到目的，群众的愚昧和恐惧总是最好的工具——这是克里斯·金的座右铭，他曾用这套理论，扳倒了前任议长，逼走了统战中心数位高级将领。
　　现在对付长期保持神秘的零号要塞，更是手到擒来。
　　动议投票结果公示后24小时内，民调显示认为凌晏声有罪的人数达到了受访者总数的60%，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到调查截止时，已突破73%。
　　什么概念呢，入夜纪元被称之为“人类公敌”的战争犯们，最高的也就75%。
　　偏偏那几天，基地各大论坛和报纸和信息审核员好像集体失踪了。有关零号要塞、镜庭和凌晏声本人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也没人管。
　　零号要塞的公关再厉害，难道还能抵得过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责吗？
　　在此期间，零号要塞还遭遇了数次不明攻击，对方声称是“为人类的同胞铲除危险因素”，屡次警告未果后，要塞紧急戒严。
　　但始终没有发起反击。
　　所有人都在等，等风暴眼中的人动作。
　　投票结果公示的第7天，统战中心签发命令：
　　以资助非法研究、扣留军备物资、勾结境外势力等多项罪名，对零号要塞总指挥、特殊作战单位“镜庭”总负责人、精神系异能拥有者凌晏声，责令其即刻上交零号要塞全部通行密钥，在三天之内返回基地主城接受公开质询。
　　于是就有了方才的对话。
　　列车驶入迁泊港，来自北方基地的穿梭机缓缓打开舱门，它将带着凌晏声回到基地主城。凌晏声登上舷梯前，副官对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坚定地说：“我们会永远追随您。”
　　那位“诸罪加身”的年轻将军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骨上轻轻一点，算作回礼：“我的荣幸。”
　　随后转身登上舷梯，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北方基地标准时：入夜565年，9月4日，清晨5点05分，凌晏声登上穿梭机，沿既定跃迁路线，穿过污染区域，前往主城。
　　次日，穿梭机因不明原因失联，最后的信号出现在KWXY9741冰原。有关部门迅速组织搜救，但信号消失地点位于高危污染区，救援工作进展缓慢。
　　入夜565年9月7日，在KWXY9741冰原中心发现了坠毁的残骸。现场有冲突的痕迹，经初步调查，本次意外系流寇袭击，导致穿梭机偏离既定轨道，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虽然没有找到完整尸体，但由于遇袭地点长期风雪肆虐，搜救人员判定其没有生还可能。
　　9月8日，为死难者举行的追悼仪式在赫尔墨斯公墓举行，电视台甚至为了应景，专门申请了人工降雨，无数闪光灯聚焦在沉默的人群中，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捕捉任何幽微的表情。
　　有记者注意到第一排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举着相机游鱼似的钻过人群，给了他一张侧面的特写，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深邃，可能是光线问题，他看向全息投影上的遗像的眼神晦暗不明，似有悲戚，细看却只剩漠然。
　　那是凌晏声的哥哥，凌烨。
　　上一任零号要塞指挥官殉职后，本该是凌烨接任，但他在一场机密任务中受了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凌晏声这才临危受命，代替兄长成了下一任总指挥。
　　在此之前，外界对凌家这“阴差阳错”的权力交换有诸多猜忌，有阴谋论者认为这是凌晏声为了夺权自导自演的把戏，还以此为原型创作了不少衍生作品。经此一役，键盘后的眼睛应该又发现了不少灵感。
　　记者很满意这张抓拍，已经想好了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标题：
　　零号要塞总指挥意外遇难，追悼会现场，其兄长竟无动于衷——深挖背后的利益纠纷与感情空白。
　　由于没找到凌晏声的尸骨，议会拒绝为她立碑。
　　私底下，档案管理处紧急注销了凌晏声的所有信息，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确保那个人被钉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
　　等黑压压的人群散去，凌烨依旧留在那崭新的墓碑前，身旁只剩一个影子一般的随从，沉默地守护着自己的主人。雨越下越大，渐渐有了倾盆之势。
　　“只是接近那种力量，就能招来这么多祸害······如果让他们知道，那是你本该拥有的呢？”凌烨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无边的雨幕之中，连身边的护卫都没听清。
　　护卫俯身凑近，试探着问：“抱歉，您方才说什么？”
　　凌烨摇摇头，示意对方推自己离开，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刻着生卒年的石碑，仿佛要把这一幕烙进视网膜里。
　　等到他们的名字刻进灵柩，哥哥一定亲自来接你回家。凌烨在心里轻声承诺。
　　史书中许多至关重要的节点，在当时只是荒诞又滑稽的闹剧。
　　——《入夜后纪元·北方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