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不独行》啾啾不听劝

1、第 一 章 黑暗中

　　黑暗中，琥珀般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不是死了吗？

　　睁开眼的瞬间，头疼欲裂，记忆回溯，滚烫的回忆追进大脑里——

　　熊熊烈火烧红的天空下，精巧的高阁轰然倒塌，木头压住了底下来不及逃跑的人。飞射的利箭不知从哪出现，谢灵戚看见记忆中的自己飞扑过去，骤然被贯穿喉咙，没有任何机会喊疼。刚反应过来的师弟瞪着眼睛，连“师兄”两个字都卡成了破碎的气音，想要伸手捞住他的身体。可惜谢灵戚没来得及看箭的来源，眼前猩红一片，就这样倒在了血水里，意识沉入了黑暗。

　　鼻尖没有预想中烈火焚烧的焦糊味，昏暗逼仄的洞穴里，透不进来一点光亮。谢灵戚心脏猛得一疼，他一手捂住心脏，另一只手搭在一边，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是冰。谢灵戚惊讶极了，上下左右摸了一圈，大概能确定这是一口冰棺。

　　来不及多想，谢灵戚摸着往外爬出来。这个洞穴比其他想象中还要狭小，几乎容纳不了一个人身体。他从冰棺中爬出来意识到他站不起身，只能两腿弯曲得搭在冰棺上，身体趴在地上四处摸索。方才不觉得，现在谢灵戚捂着胸口，逐渐感觉到有些呼吸不上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千斤石，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肺管子发疼。

　　该死的，别让他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人关在这个地方的，非得叫他千刀万剐。

　　突然他手上摸到一块明显松动的岩石，谢灵戚眼睛亮了一瞬——倒不是找着出路了。他以前看过不少话本子，按那些话本子里经常会写到的发展，这种时候该让主人公他们碰到改变命运的机关了。所以，这或许是他逃出去的机关，他欣喜若狂得试着拍动、转动了那块石头。很可惜，没有任何反应。

　　……
　　莫不是个陷阱？

　　这条路行不通，没办法，他又试着摸别的地方。忽然他手上抓到一把还有些潮湿的泥土，他收回来在鼻尖闻了闻——触感粘稠，一股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和他记忆里云星阁最后的血腥味，像得几乎一样。他有些反胃，显然这不是普通的水。比起旁边普遍干燥的泥土，这里似乎还是故意弄湿的。

　　谢灵戚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有什么能出去的地方。洞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会刚从噩梦里醒来，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时间一长，这样扭曲、难以动弹的姿势让他的腿和腰有些撑不住了，正当他准备换个姿势继续找时，腿因为酸痛无意识得往回收，黑暗中，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他的姿势没办法回头看，细细的摩擦声后，方才还垫在他腿边的冰棺连带着地面整块石板瞬间消失，他整个人跟着往下坠了半尺。一阵白光几乎要将上一秒还在瞪着眼睛找出口的谢灵戚晃瞎，他惊呼一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头没有像想象中撞在岩石上，这时他才发现他并不是在刚才那个地方，而是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宽阔的洞穴内。他几乎是踉跄得往前摸，没走几步路，他看见了阳光。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洞口外似是世外桃源，湛蓝天空反照着湖水的秀色，白云覆在荡漾的水波之上，谢灵戚透过湖水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心中一惊。这哪有半分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甚至和他往日规整的打扮不同，现在他身上仅穿了单薄的白色里衣，头发还沾着冰渣，有些湿意，却意外得勉强保持整齐。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半点人气，尤其那嘴唇白得骇人，不是那种漂亮的白，而是死人般的苍白。

　　他那眼眶有些外凸，脸颊向内凹陷，黑眼圈蛮横得裹住眼睛，鬓角的头发像是枯草贴在头上，憔悴得让他看起来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谁能看出来，他才刚过二十二岁生辰。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这时他注意到，他的手心赫然一道丑陋的长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骨。

　　谢灵戚眨了眨眼，混沌的脑袋里隐约还有这条疤的来源。

　　那日官家以谋反之罪彻查云星阁，为首的男人将门前那扫地的小师弟从千层阶上踹了下去，几乎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江边的刀剑都拔了出来。剑光闪过，拉开了这场混沌的序幕。

　　就在他被人射穿喉咙前不久，兵刃交接的战场上白光闪过，剑刃冲着一位师弟后颈劈了过去。那位师弟已经受伤了，无力的单膝跪在地上，靠一把剑撑起身体。来不及反应，谢灵戚徒手攥住了锋利的剑刃，滚烫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落在云星阁的广场上。

　　场景太过相似，脑中忽然跳跃得播放起他的死亡画面，他也在这时候意识到什么，猛得扯开了自己的衣领。果然如他所料，水中映照着他露出的皮肤也有一个指节大的疤，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就是飞箭贯穿留下的。

　　这两道疤清清楚楚的在身体上，是不是也能说明，他脑袋里那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噩梦一场。可是，喉咙被剑贯穿，最致命的死局，人又如何能活下来？

　　还有，他最后的记忆明明倒在云星阁，睁开眼又出现在这里，这是哪？

　　满肚子的问题在谢灵戚身体里打转，他顺着山中小路向前走。这里山路险峻，但来往的人走出了一条小道，因此谢灵戚认定顺着这条路向下，就能下山。

　　他就这样走了很远一段路，山林中幼鸟啾啾，不知哪里来的枝叶顺流而下，几番碰撞岩石在原地打了个旋。谢灵戚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他的肚子早就饿的叫唤不停了，他撇着嘴，百无聊赖得将地上的石头踢进山谷中，从日头在头顶上走到天都差不多昏暗下来，满肚子的问题也乱成了一团麻。

　　正当他忍不住要骂娘时，他终于看见不远处有光亮。谢灵戚扶着树干累得弯下腰，缓着气笑出了声——神仙姥姥保佑，这鬼一样的地方，居然会有个依山而建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