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拂衣》雨夜深深

5、第 5 章 不要动不动

　　叶拂衣这才想起对方是谁。

　　是苏晚棠身边的小丫鬟，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每次叶拂衣的目光扫过去，她就缩一下脖子，整个人都要往旁边躲一躲，好像她是什么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的杀人魔。

　　如今小丫鬟却死死拉着叶拂衣的下摆，仰着头带着哭腔道：“我、我们小姐昨晚她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小姐的弟弟，小少爷也没了踪影！叶少侠，求你救救他们呜呜呜……”

　　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一对双丫髻，鬓边散下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愈发显得狼狈。声音抖得厉害，两只手紧紧拽着叶拂衣的衣摆，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泛了白，话说完之后，唇瓣仍不住哆嗦。

　　温知行和温知远听到了这番话，立马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猛然起身。

　　温知远咬牙暗恨，昨夜他们找了一整晚不见踪影的邪祟，竟然又出来害人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温知行一边想要把小丫鬟扶起来，一边放缓了声音道：“我们是流月宗的弟子，特地前来除祟，请带我们去府中看看你们小姐。”

　　小丫鬟一愣，不知道该不该信。见有人要拉自己，不但没起，反而抱紧了叶拂衣的腿，往后缩了缩，像是受惊的小兽只想往最信赖的人身边靠。

　　她下意识看向叶拂衣，眼里都是求助的意味。她没见过这两人，突然有人说愿意帮忙，反倒没了主意。

　　叶拂衣直接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起来，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手上没使多少力，还是把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下意识打了个嗝。

　　“走吧，我和他们一起去。”

　　苏府是榕溪镇上知名的富商人家，宅院修得宽阔规整，亭台廊榭错落有致，处处都显着殷实人家的体面与讲究。苏老爷年轻时走南闯北，闯出了些名堂，他在外头跑过商路，也见过世面，靠着几分胆识和经年累月的经营，才攒下这份家业，在镇子上也算有头有脸。平日乐善好施，乡邻皆称其厚道。

　　怎料如今，他的一双儿女，一个昏迷不醒，一个下落不明。

　　偌大府邸笼罩在阴霾之中，下人们轻手轻脚地走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短短一夜之间，苏老爷头发都白了许多，他呆坐在椅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直到看见叶拂衣一行人进来，苏老爷眼里才猛地有了亮光，他从椅子上霍然站起。

　　眼看他要和小丫鬟一样，二话不说就要跪下，叶拂衣直接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塞回椅子上。她的手臂一伸一收，苏老爷那已经弯下去半截的身子便重新坐了回去。

　　温知远看得目瞪口呆。

　　“直接说现下什么情况，不要动不动就跪我。”

　　叶拂衣不喜欢别人朝她下跪。

　　也不喜欢跪别人。

　　苏老爷听见后，瘫在椅子上似乎没了力气，但好歹脑子还算清醒，在听到丫鬟说叶拂衣身边两个少年是流月宗的弟子后，更是激动地喘了两口气，才把夜里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昨夜约是子时，家中忽然听见晚棠惊呼声，守夜的仆从寻至庭院，发现晚棠已经躺在地上没了意识……后来我夫人又发现，原本在房间熟睡的儿子也不见了，我……我儿子才五岁大啊！”

　　苏老爷满面悲戚，哀求道：“恳请诸位施救，即便倾尽苏家家产，亦在所不惜！我只求、只求我的一双儿女能平安无事。”

　　温知行神色郑重道：“不必如此，除祟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我们也是为此而来的。”

　　苏老爷只能点点头，流月宗的威名他还是知道几分的，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帮自己，但如今的事情已无法用常理揣度。

　　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他的孩子们，哪怕是要他的性命都可以。

　　他看着眼前这几张尚带少年气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小丫鬟带着叶拂衣几人去了苏晚棠的房间。

　　苏晚棠静卧榻上，面色青白异常，眉间轻蹙，像是在睡梦里也难得安稳。她的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垂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

　　霍小玉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苏晚棠露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冰凉凉，她圆圆的眼睛里不由得蓄满了担忧。

　　温知行上前细细诊察，过了片刻神情才稍稍松下来，“应该只是受惊，又被邪祟的气息冲撞而导致的昏迷。”

　　苏夫人急切地追问：“邪祟的气息？”

　　温知行点点头，耐心解释道：“邪气寻常人大多难以承受，被冲撞之后昏迷生病，也是常有的事。加上苏小姐的身体根骨不错，应该不出一两日就能醒来。”

　　温知行从衣袖里掏出一叠符纸，指尖轻捻着从里头抽出一张，不紧不慢地折了几下，然后递给了站在一旁早已哭得泪眼婆娑的苏夫人。

　　那符纸折得方方正正，纸张上还能看见隐隐流动的朱砂纹路。

　　“此符纸有安神定魂的作用，放在她枕下。等醒来后多喝点安神汤药，好好养身体，之后自然就好了。”

　　苏夫人闻言更是千恩万谢，双手接过符纸，小心得像是接了什么救命的宝贝，眼泪又落了下来。

　　霍小玉闷闷不乐地牵着叶拂衣的手。

　　她不喜欢苏晚棠这个样子，这会让她想起霍月。

　　霍月最后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怎么叫都不醒。

　　她垂着头，小布鞋一下一下蹭着地，像是想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也磨掉。

　　如今再回客栈便有些浪费时间，谁也不知道这番耽搁下来还会不会横生别的变故。苏老爷便留他们一行人在苏府住下。他亲自张罗着让人去收拾院子，又吩咐厨房准备饭食，只是神色始终有些恍惚。

　　温知行和温知远是宗门亲传弟子，自然对邪祟追踪有些手段，当下便用苏晚棠身上的邪气来引路，直到暮色沉沉才归来。

　　府里的仆从早早点亮了各处的灯笼，风从游廊穿过，带得烛火轻晃。

　　客房的门没关，但温氏兄弟仍是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直到叶拂衣点头才迈步进去。

　　温知远性子比哥哥爽快利落，不爱讲那些寒暄话，直截了当地说：“我和哥哥追到了镇外一座破庙。那庙看着荒废已久，可到了近处才发现庙宇四周布有镇压邪祟的阵法。但布阵的符纸已毁，那里荒郊野岭鲜有人迹，应该是附近野兽所致。”

　　叶拂衣听到这里，顺着他的话接道：“所以是野兽意外破坏了阵法，那邪祟这才从破庙里逃了出来？”

　　温知远点头，眼睛带着势在必得的光，“邪祟不喜光，喜欢在深夜里出没，我和哥哥已经将阵法修复，等晚上邪祟一出来，就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他言语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斗志，仿佛已看见那邪祟落入阵中、无路可遁的模样。

　　这个邪祟已经从其他师兄弟手里跑了两回了，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一个邪祟在流月宗手底下跑了两回还一直在害人，说出多丢脸啊！！！

　　这些话温知远只在心里翻来滚去，没好意思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倒出来，可那点不甘心到底还是从语气里漏出来几分。

　　叶拂衣若有所思，都已经布下阵法，没道理还要专门回来一趟，那么必然是有想要她做的事情。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她问得直白，没半分推诿搪塞，一双黑眸平静地注视他们。

　　温知行其实最开始就觉得，叶拂衣的眼睛实在特别，每每一对视，仿佛就要将他的思绪吸入其中。

　　眸色漆黑如浓墨，要是换作旁人拥有这般双眸，难免显得骇人，但偏偏她的眼型偏圆，透着几分无辜之态，恰好冲淡了那股诡异感。

　　温知行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叶姑娘既然能与邪祟交手，且全身而退，自然有几分本事。我和知远准备晚上入阵杀祟。但邪祟生性狡猾，难保不会拼死反扑。我想请姑娘和我们一同去，替我们在外面守阵，以防万一。”

　　似乎担心叶拂衣觉得危险，温知行又连忙补充道：“叶姑娘只需在庙外等着就好。有阵法在，那邪祟逃脱不了，只是荒郊野外，夜里变数多，就怕再有野兽闯进来扰乱阵法。”

　　霍小玉一听，眼睛都亮了，挥着小风车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跟着去！我也想斩妖除魔当大侠！”

　　叶拂衣将霍小玉按在桌边，给她递了一块桌子上的糕点堵住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只能乖乖待在这里，霍大侠。”

　　霍小玉手里捏着糕点，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可她也清楚，这种时候叶拂衣绝不会允许她胡闹。

　　见她满脸不情愿，却还不忘小口小口啃着糕点，委屈又舍不得放下的模样，把屋里几人都给逗笑了，原本沉闷的气氛终于退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