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骨小道姑 三更天 ...
-
三更天,乱葬岗。
阴气凝成薄雾,贴着枯骨与腐叶缓缓流淌。几只野狗红着眼刨食,忽然齐齐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一只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皮肤白得过分,青色的血管纹路隐约可见——像上好的冷玉,又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瓷器。
紧接着,一颗脑袋钻出地面。
“呸——”
枯骨吐掉嘴里的泥,嫌弃地拍了拍道袍上的土。那身灰蓝色道袍不知道从哪个坟头扒来的,宽宽大大,罩在她身上,越发显得人瘦小。
她从土里爬出来,蹲在坑边,对着满天星斗发了会儿呆。
冥渊底下没有星星。
冥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阴气、哀嚎、和那些烂到骨头里的规矩。她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三百年。”她掰了掰手指,“还是五百年?”
算了,想这个做什么。
枯骨站起身,抖了抖袖子里的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得照不清人影;三张黄纸符,她自己画的,管不管用全看天意;还有从土里顺来的一串铜钱,锈得看不出年代。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从今天起,”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乱葬岗宣布,“我枯骨,就是青山观第二十三代传人,行走人间,济世度人——呃,顺便赚点香火钱。”
声音被夜风吞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枯骨也不在意,扛起一面破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青山观枯骨道姑,驱邪捉鬼,看相算命,价格公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方向走。
天亮时,她走到了清河镇。
镇子不大,胜在热闹。早市刚开,包子铺冒着白汽,卖菜的老妪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追着鸡满街跑。
枯骨站在镇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人间的味道。
烟火气,汗味,饭菜香,还有——铜臭味。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那个卖馄饨的摊子上。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汤是骨头熬的,白得浓郁。
枯骨的喉咙动了动。
她不用吃东西。但三百年了,她几乎忘了饿是什么感觉,此刻闻着那香味,腹部某个早已死去的器官竟抽搐了一下。
“馄饨,三文一碗。”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破道袍上转了转,“小道姑,吃不吃?”
枯骨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
一共十二文。她还要住店,还要买朱砂画符——虽然她画的符连镇上的猫都吓不走。
“一碗。”她听见自己说。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上飘着葱花。枯骨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烫。
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埋头吃馄饨,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
街对面,一个男人正看着她。
那人坐在茶摊的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茶。穿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挂着一枚铜制令牌。面容年轻,眉眼却沉,像一潭冻住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枯骨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出了那枚令牌上的纹路——捉妖司。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只是速度慢了些。脑子里飞速转着:自己这具壳子,是照着生前的模样凝的,皮相上挑不出毛病。气息也敛得干净,只要不碰符水、不走阴路,寻常修士看不出来。
除非——那人是捉妖司的司冥。
她偷眼再看,那人已经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枯骨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数出三文钱搁在桌上,起身要走。
“小道姑。”
她脚步一顿。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近看更高,影子整个罩住她。枯骨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捉妖司,司冥。”他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姑娘身上的阴气,遮得不算高明。”
枯骨眨了眨眼:“什么阴气?我这是——天生的体寒。”
司冥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凌厉,却像细针,一层层挑开她伪装的皮囊。
枯骨被他看得后背发麻,脸上却绷住了,摆出一副受辱的模样:“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好好走着路,你上来就说我是鬼——你看我像鬼吗?大白天的,哪有鬼敢上街?”
她摊开手,转了个圈。晨光落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活人的影子。
司冥的目光扫过那道影子,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像不像,你自己心里清楚。”他退开一步,语气依旧淡淡的,“镇上有妖气,三日之内必出事。你若真是道门中人,到时候别跑。”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消失在街角。
枯骨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汗。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比常人淡些,边缘模糊,像浸了水的墨。
“多管闲事。”她嘟囔一声,攥紧幡杆,往相反方向走去。
日头升高了,暖意融融。枯骨走在阳光里,浑身不自在。她在冥渊待得太久,阳世的光对她而言太烈,像细针扎着皮肤。
但她喜欢。
喜欢这亮堂堂的人间,喜欢这烟火气,喜欢——活着的感觉。
哪怕她自己早就死了。
枯骨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要了间最偏的房。进屋先拉上窗帘,在屋里转了一圈,拿黄纸符贴在门框和窗框上。
符贴上去,纹丝不动。
果然没用。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镜面模糊,隐约映出一张脸——眉目清秀,脸色偏白,唇色浅淡,看着像个久病初愈的姑娘。
只是那双眼睛。
黑得过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枯骨。”她对着镜子叫自己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你记住,你现在是人。人,懂吗?”
镜子里的人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起来真的像个人。
入夜。
枯骨坐在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听外面的动静。镇子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犬吠,远处有更夫敲梆子。
二更天的时候,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呜咽声,夹杂着锁链拖过石板的钝响。
枯骨的手指猛地收紧。
冥渊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不可能,冥渊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三川五岳,阴差根本过不来——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枯骨猛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街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似活物。
而在那道黑影之后,另有一道身影紧追不舍。
玄色劲装,腰悬铜牌。
司冥。
枯骨咬着唇,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她应该关窗,装不知道,明天一早离开这个镇子。她只是个糊弄凡人的假道姑,不该掺和这种事。
可她的脚已经踩上了窗台。
“就……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看一眼就回来。”
月光下,一道灰蓝色的身影从客栈二楼无声落下,像一片纸人,轻飘飘地没入夜色。
前方,妖气冲天。
而枯骨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客栈屋顶的阴影里,司冥留下的式神悄无声息地记下了她的去向。
他早就知道她会跟来。
他只是在等。
等这只出逃的女鬼,自己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