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三色堇》伞伞一个人

20、炙热血液 “这边这边

　　“这边这边！”
　　轮椅上的简君，像个指挥官指挥着方向。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门诊楼在雨雾里模糊了轮廓。
　　“右转。”
　　轮椅碾过连廊地上的水渍，溅起的泥点子粘在旁人的裤腿上。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大声喊着，声音像银铃一般清脆，还时不时回头怕护士追上来。
　　外头的雨密得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连廊里的病人脸上都挂着愁苦与麻木，纷纷诧异地看着那两个调皮的孩子。
　　那个穿着校服的长发女孩，推着轮椅上苍白的男孩，跑得像一阵风，把死寂的世界划开一道口子。
　　简君仰起头，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姚诗晴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捣蛋鬼，平日里不是冷笑就是讥讽，现在闯了祸了，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躲进熙熙攘攘的门诊楼，上了顶层。
　　简君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他让她推着自己穿过热闹的诊区，推开了一扇门。
　　一道巨大的落地玻璃走廊出现在眼前，她惊讶地推着他到走廊上，气喘吁吁。
　　“呼…累死我了。”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大口喘气，“推得我胳膊都要断了。”
　　“你的车技也太烂了，我看你是想直接把我送进太平间。”他笑着揉了揉闷痛的胸口。
　　“喂！我好心带你兜风，你还嫌！刚才笑得最大声的是谁啊？”
　　简君笑着冷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凌乱的领口。
　　他们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前，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色，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阴雨天的暮色是灰蒙蒙的蓝色，外头的马路就是这座城市最拥堵的主动脉。无数小汽车排列在马路上，亮成了一条流淌的河，路边是密密麻麻撑伞穿梭的行人。
　　不管是每一辆在回家的路上走走停停的小汽车，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被遥远的距离和巨大的隔音玻璃消掉了声响。外面的生活不属于这里。
　　“怎么有这种好地方。”她趴在玻璃上，感叹道，“这里看风景好漂亮，到了晚上一定更漂亮。”
　　简君靠在轮椅上，眼睛眺望着远方的车流。
　　“你看这些人，好累。”
　　“为什么？”
　　“他们的生活那么紧迫，你看，都挤在马路上，就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那万一他们很幸福呢？”姚诗晴反驳道，“也许他们正期待着回到家，有家人朋友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在等他们呀。”
　　“姚诗晴，你这个傻瓜。”
　　“你怎么总是骂人啊？就你聪明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简君看着那些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行人：“大多数是那些为了一块钱跑断腿，为了生活吃尽苦头的人。”
　　“可也不全是吃苦头的人啊！幸福的人不算吗？”她转过头，认真地盯着他。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他幽暗的眼睛好像满溢着悲伤，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很多事情一无所知。
　　“那你呢简君，你以后准备成为哪一种？”她轻声问。
　　有得选吗，哪有未来可言。
　　他陷入了沉默，眼里映着繁忙的街灯。
　　“要我选啊？”他忽然开口，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语气，“我死了更好吧，那样谁也不用受罪。”
　　在学校里明明是别人眼里崇拜的人，明明是别人望尘莫及天才，可谁能想到，他坐在这里，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她气不打一处来，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哼，那你去死吧！”
　　简君愣了愣，偏过头看她，忽然笑了：“好啊。”
　　“好啊好啊！”她赌气开始胡扯，“如果你死了，我要把你书桌里那些了不起的错题本和卷子全给撕了，拿去折纸飞机！再把你的仓鼠放到公园里喂猫，鼠粮撒在天台上喂鸟！”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嘲弄：“可以啊。还有呢？”
　　“还有…”她眼珠一转，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走的好，我要立马去找段嘉明，再拍十集校园宣传片，拍成一部连续剧！”
　　简君哈哈大笑起来，拍手叫好：“好！这个好！那你记得把你们那些傻不拉叽的录像带烧给我，我倒想看看。”
　　可看他笑得越开心，她的心里就越难受，难受得心脏都快揪在一起了。
　　他笑着抬起青紫交加的手背，朝她晃了晃：“那你看见我这样，应该开心得睡不着觉吧？”
　　“对啊对啊，开心啊！”她皱着眉头，“因为你很讨厌啊！”
　　“讨厌就对了。”他浅浅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慢慢变得僵硬了些。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这时候不笑，就显得我很可怜，对吧？”他依然在笑着。
　　姚诗晴白了他一眼，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的雨幕，嘴里嘟囔着：“行了，也不算是完全讨厌你啦…”
　　“那就是喜欢吗？”他的声音立刻从后面追了过来。
　　“你真是个偷换概念的大师啊！”她红着脸，尖叫着回过头：“你到底知不知道，讨厌的对立面不是喜欢啊！你会讨厌一个人的这部分，也会喜欢一个人的那部分…！”
　　“那我就讨厌所有人的所有部分。”
　　“你个没良心的！”
　　姚诗晴想到自己这几天为了他提心吊胆，想到他上次在厨房吻了自己又逃跑掉，现在还好意思在这轻飘飘地说“讨厌所有人”，难过得嘴角都撇了下去。
　　简君看着她那副委屈模样，忽然收起了敷衍的假笑。
　　“可我不讨厌你。”他把轮椅摇得离她更近些，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不仅不讨厌，还…”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停在那不说了。
　　她的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脸颊的血色突然烧到了耳朵根。她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结果这家伙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把嘴巴闭上了。
　　“还什么还？”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简君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还想把你藏起来。”他微微前倾，气息几乎扑在她的耳侧，“只让你跟我一个人说话，只跟我一个人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疯劲：“其他的人，全当不存在就行了，你眼里只能看见我。”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大脑彻底宕了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你你你…你这个…”
　　她语无伦次地憋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用力地推了简君的轮椅一把。
　　“喂！你谋杀啊？！”
　　“让你胡说八道！”她红着脸大喊，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要被我吓跑啦？”
　　“我不跑才怪！你就自己在这吹风吧…大变态！”
　　她红着脸，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地回荡着，随后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门后。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被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里，繁华的街灯逐渐亮起。
　　他靠在轮椅上，视线定格在她消失的方向，轻轻笑出了声，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欢喜。
　　胸口里那颗残破的心脏，正超负荷的速度狂跳着，隐隐作痛，把一种炙热的血液泵向四肢。
　　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误打误撞地飞进了荒芜的废墟，只需轻轻扇动一下翅膀，那片死寂的土地上便有了春天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