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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尔忒 他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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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正午的阳光温煦透亮,铺满整条校园步行道。
香樟枝叶被风轻轻掀动,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落在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叶顺走在沈见川身侧半步的位置,刻意放慢了脚步,悄悄贴合着对方的步调。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这样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逾分寸,是寄人篱下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也是他唯独对沈见川,舍不得拉开的距离。
身旁少年身形挺拔,校服领口干净利落,侧脸线条清隽冷淡。平日里在高年级、在旁人眼中总是疏离沉稳、自带距离感的沈见川,此刻走路的速度放得极缓,耐心迁就着身侧步伐轻轻软软的少年。
一路沉默,却半点不尴尬。
喧嚣的人流从身侧不断掠过,三三两两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热闹滚烫,可叶顺耳中,唯独清晰听得见两人重叠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地面,安稳又踏实。
清晨那场盘踞了他一整个上午的难堪与心悸,在这段安静的同行里,被一点点抚平、消融。
他微微侧眸,余光小心翼翼蹭过沈见川的侧脸,心底软软发烫。
今天早上如果不是他,叶顺不敢深想。
他大概只会僵在原地,任由所有人打量、揣测、看热闹,窘迫得手足无措,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护住了他最珍贵、最隐秘的念想,替他挡下了无端的刁难与满场难堪。
这世间所有人都教他忍让、教他懂事、教他藏好自己的执念与情绪,只有沈见川,永远站在他这边,告诉他 —— 你没有错。
简单五个字,抵得过旁人千句劝慰。
“还难受?”
清淡温润的嗓音忽然落在耳边,打断了叶顺纷乱柔软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睫毛急促颤了两下,下意识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小声摇头:“没有了。”
声音轻得很,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软糯怯懦。
沈见川垂眸看他。
少年的侧脸白皙干净,眉眼温顺,只是眼底还浅浅覆着一层未褪的薄红,像受了委屈悄悄憋着情绪的样子,看着格外让人软下心肠。
他太懂叶顺这种性格。
看着安静乖巧、从不出挑惹事,实则心思极重、极度敏感,一点细碎的恶意就能在心底盘旋一整天,反复内耗,反复为难自己。在外人面前永远装作没事、装作释怀,所有酸涩难堪全部自己咽下去,半点不肯外露。
沈见川脚步微顿,语气放得更轻:“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硬扛。”
叶顺垂着眼,看着脚下交错的影子,轻轻 “嗯” 了一声。
风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软软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其实他从来都怕麻烦他。
沈见川已经够好了。
在沈家的这几年,他寄居在此,占着不属于自己的屋檐,靠着姑姑的怜悯、靠着沈见川的温柔,小心翼翼活着。他早已不敢索取更多,不敢贪心占用沈见川的时间与精力,更不敢次次都让他为自己解围、为自己出头。
可偏偏,沈见川永远主动向他伸手,永远主动护着他。
两人慢慢走进食堂。
正午正是就餐高峰,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说话声、喧闹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刚进门没几步,几道不怀好意的笑声突兀地钻入耳膜。
是叶顺同班的三个男生,正靠在不远处的餐桌边,眼神直白又戏谑地落在他身上。
“哎,这不是早上被保安训的那个吗?”
“戴个破绳子还被当众抓,也太丢人了吧。”
“看着老实巴交的,事儿还挺多。”
几句轻飘飘的调侃,不大声,却字字清晰,刚好能让叶顺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没有刻意围堵,只是随口取笑,像玩笑一样轻飘飘带过,可落在叶顺心上,又是新一轮密密麻麻的难堪。
他身子微微一僵,瞬间停下脚步,耳尖唰地烧红。
好不容易被沈见川安抚下去的情绪,顷刻间又翻涌上来,难堪、窘迫、无措齐齐堵在心口。他下意识往沈见川身侧靠了半步,肩膀微微绷紧,垂眸盯着地面,手足无措得不知道该往哪躲。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风波看似过去,可旁人的闲言碎语永远不会停下,随时随地都能把他重新拽回清晨那场狼狈的画面里。
下一秒,身侧的人骤然停下。
沈见川原本松弛的眉眼淡淡冷下来,周身温柔的气息瞬间敛尽,添了几分高年级学长独有的压迫感。
他没有大声争执,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却极有力度地扫过那三个男生。
只一眼,方才还肆意调侃说笑的三人,话音猛地卡住,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敢再往这边多看半分,讪讪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食堂依旧喧闹,可那一小块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沈见川收回目光,没有理会无关之人,低头重新看向身侧僵住的少年,语气瞬间回温,温柔得安抚人心:“别听。”
短短两个字,稳稳托住了叶顺摇摇欲坠的情绪。
叶顺微微抬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轻轻看着他。
有人随便几句闲言碎语就能击碎他所有的平静,可只要沈见川在,只要他一句话,他就瞬间有了落脚点。
沈见川习惯性护着他,微微侧身,替他挡住那边投来的零星视线,低声道:“你去找位置坐,我来打饭。”
叶顺愣了下,连忙抬头:“我自己可以的。”
“坐着。” 沈见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人挤,别撞到。”
短短一句关心,精准戳中叶顺所有的软肋。
他体质偏弱,不擅长挤闹,方才一路走来,确实被来往人群挤得有些局促。平日里他都是错开人流、默默缩在角落排队,从不争抢。
叶顺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那…… 谢谢你。”
沈见川看着他拘谨客气的模样,眸色微柔,无奈又心疼。
明明朝夕相处、同住一个屋檐下数年,早已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可叶顺永远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疏离客气,永远把自己放在低处,永远不敢坦然接受他的好。
“不用跟我客气。”
留下这句话,沈见川转身走向排队的窗口。
叶顺乖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曳,窗内烟火喧嚣。他支着下巴,安静望着不远处排队的挺拔身影,心底一片安宁柔软。
刚刚那点被嘲讽带来的酸涩,也慢慢被抚平。
沈见川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身姿笔直,气质清冷,哪怕混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中,也依旧从容沉稳,不慌不忙。周围偶尔有女生悄悄侧目、低声议论,细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浑然未觉,心思全然不在周遭纷扰之上。
叶顺静静看着,心底悄悄生出一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欢喜。
也有一点隐秘的自卑。
这样耀眼、温柔、安稳的人,是独属于他的庇护,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可他一无所有,身世孤苦、性格怯懦、满身创伤,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对等回应他的温柔。
细碎的情绪缠缠绕绕,甜软里裹着酸涩,轻轻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没过多久,沈见川端着两份餐盘走了回来。
他将其中一份摆到叶顺面前,菜色清淡适口,都是叶顺平日里爱吃、却舍不得主动打的菜式。
“吃吧。” 沈见川坐下,拆开筷子,语气自然,“下午还有课,多吃一点。”
叶顺低头看着餐盘里温热的饭菜,鼻尖微热,轻轻应声:“嗯。”
两人安静低头用餐。
没有太多话语,却格外自在舒服。
不同于旁人结伴吃饭的热闹嬉闹,他们的相处,向来是这般安静温柔。无需刻意找话题,无需刻意迎合,沉默也不会尴尬。
吃到一半,沈见川状似随意地开口:“早上校门口的事,不会有人再议论。”
叶顺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最担心的,就是流言扩散,被同学指指点点,再次陷入难堪境地。
“真的吗?” 他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嗯。” 沈见川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安稳,“只是小事,没人会一直记着。”
校园里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短暂的看热闹过后,所有人都会迅速遗忘。
唯独那些“善良的天使”,会独自困在原地,反复回想。
叶顺垂下眼睫,小声道:“我就是…… 有点怕。”
怕那些目光,怕那些揣测,怕旁人莫名的恶意,怕自己仅有的念想,被别人当成异类、当成过错。
他不怕苦、不怕穷、不怕寄人篱下的窘迫,唯独怕这世间无端的偏见与冰冷的注视。
沈见川抬眸看向他,目光温和又郑重:
“不用怕。”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没有任何问题。”
“你的东西,你的念想,都很干净,也很珍贵。”
字字轻轻落下,稳稳熨帖在叶顺心底最柔软、最自卑的角落。
七年了。
七年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他、守护他的执念。
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放下、要看开、要随和大众,唯独沈见川告诉他 —— 你的珍视没有错,你的执念很珍贵。
叶顺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润,他连忙低头扒了两口饭,悄悄掩去所有情绪。
他怕被看见,怕被追问,更怕自己失态。
沈见川看穿他的隐忍,却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将餐盘里清淡的青菜夹到他碗里,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的口味。
一顿午饭,吃得温柔又安静。
吃完饭后,两人一同起身,走出食堂。
正午的风格外温柔,吹散了食堂的热气,带着秋日草木清爽的气息。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回教室午休,人流散去,整条步道变得安静清幽。
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意融融。
两人依旧并肩慢走,顺着林荫小道缓缓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下午困不困?” 沈见川随口问。
叶顺轻轻摇头:“不困。”
心绪被安抚过后,心底一片安稳,连带着精神都舒展许多。
“要是上课犯困,就悄悄趴一会。” 沈见川低声叮嘱,“不用硬撑。”
少年细碎温柔的叮嘱,像温水漫过心尖,一寸一寸熨平他所有的褶皱。
叶顺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少年眉眼清冷淡漠,待人向来疏离有礼,唯独对他,永远细致、永远温柔、永远事事惦记。
寸心微漾,涟漪层层。
他心底那点隐秘滋生的情愫,在这样温柔的陪伴里,悄悄蔓延、悄悄疯长,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小心翼翼,不敢外露半分。
他知道这份心思不合时宜、不敢示人。
藏在少年懵懂心底的喜欢,隐秘、克制、胆怯,带着卑微的欢喜与惶恐,只能悄悄珍藏,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包括沈见川。
他不配,也不敢。
前路迷茫,身世飘零,他寄居篱下,本就步步谨慎,怎么敢贪心拥有这样干净耀眼的温柔。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
是无数个噩梦深夜里的轻声安抚,是无数次窘迫难堪时的挺身而出,是岁岁年年的陪伴与偏爱,一点点填满他空洞灰暗的少年岁月。
走到分叉路口。
左边是高一教学楼,右边是高二教学楼。
往日里到了这里,两人都会默契分开,各自去往自己的班级。
可今天,谁都没有先抬脚。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叶顺捏着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点舍不得的情绪。
短短的相伴,太安稳、太温暖,让他贪恋不已。
沈见川垂眸看着他略显怔然、眉眼软软的模样,眸色轻轻沉了沉,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还有几分钟午休。”
“我陪你走到教室楼下。”
叶顺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轻轻应声:“好。”
短短一路,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每一步,都走得心底发烫,寸心荡漾。
走到高一教学楼楼下,阳光落在少年白皙的脸上,柔和了所有温顺怯懦的轮廓。
沈见川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轻声叮嘱:
“下午好好上课,别胡思乱想。”
“再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简短两句话,是独属于他的底气与偏爱。
叶顺望着他,用力点头,眼底澄澈柔软:“我知道了,沈见川。”
这一声名字,轻轻软软,落在风里,温柔缱绻。
沈见川看着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极浅、极难得的笑意,转瞬即逝,却足够晃乱叶顺的心绪。
“上去吧。”
“嗯。”
叶顺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楼道口时,忍不住悄悄回头。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静静望着他的方向,阳光落满他肩头,温柔又深情。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顺心口轻轻一颤,慌忙收回目光,快步走进楼道。
心跳紊乱,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他靠在楼道微凉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底酸涩、柔软、欢喜、惶恐,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漾开层层涟漪。
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沈见川。
沈见川是他唯一的阿尔忒,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他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唯一的安稳,是他不敢宣之于口、藏在寸心深处的、最干净赤诚的喜欢。
只是此刻温柔愈盛,往后命运愈痛。
年少温柔不知命,寸心微动,皆是余生劫缘。
楼道窗外秋风簌簌,暖阳正好,少年心事悄悄疯长,无人知晓,无人窥见,只静静埋藏在漫长秋日时光里,为日后那场碎彻心扉的悲剧,悄悄埋下最深、最痛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