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出院 小秘密要藏 ...
-
消毒水的味道沉甸甸悬在宁城医院的走廊里,挥之不去。
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色指示灯,终于在夜里九点半,“嘀” 地一声熄灭。
沈见川几乎是瞬间从墙壁上弹直身子。
他已经靠着墙站了很久,后背早就僵得发疼,裤脚还沾着巷子地上细碎的泥沙,膝盖外侧有一片奔跑时蹭出来的淡红擦伤。可那点皮肉的痛感,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铺天盖地的慌乱盖过去了。
沈海和叶朱华也立刻站起身。
叶朱华手里攥着一团被捏得完全变形的纸巾,眼眶通红,紧绷了一整晚的镇定快要撑不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语气尽量放平稳:
“不用过度紧张。孩子是头部钝器撞击造成的轻型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颅内出血,已经完成清创止血。麻醉还没有消退,会先转到观察病房,今晚需要有人陪护,留意体温、意识和瞳孔变化,明天早上复查没问题,就能醒过来。近期会头晕、容易疲惫、记忆力短暂模糊,千万不能再受刺激,避免剧烈活动。”
“脑震荡……” 叶朱华嘴唇微微发抖,“真的不会留下别的问题吗?”
“只要好好休养,大部分可以恢复,重点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再受惊。” 医生说完,递过来几张知情同意书,“家属在这里签字。”
沈海接过笔,指尖有些沉。作为高中教师,他早已习惯在外维持体面冷静,可今晚,当他们在那片漆黑荒芜、堆满杂物的废弃楼栋之间,看见蜷缩在地、失去意识的叶顺时,那层从容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缺口。他安静签好名字,低声向医生道了谢。
护士推着病床缓缓出来。
叶顺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被雨水打湿、无力收拢的蝶。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贴着一大块无菌敷料,颧骨边上还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淤青,左手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正一滴一滴,缓慢落下液体。他呼吸轻得极浅,要是不把耳朵凑近,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沈见川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跟在病床侧边慢慢走,视线牢牢锁在叶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稍微重一点,就能打碎这个脆弱的画面。
叶朱华看着少年,心口发酸。
她是真心疼叶顺。心疼这个孩子在几年前那场车祸里失去双亲,孤零零一个人,后来被自己接到沈家,总是安安静静,习惯缩在角落,不爱说话,夜里还常常被噩梦困住。
只是此刻,她只以为沈见川这份紧绷的紧张,只是心疼家里这个命运可怜的晚辈。
沈海也同样这么想。他们只当,是昨晚大家一起四处寻人,沈见川目睹了全过程,出于少年人的善良与愧疚,才这样放不下。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在意,早已越过普通家人的边界。
病房是一间空置了一张床位的双人病房,白色墙壁,顶灯是柔和的冷光,仪器规律地发出 “滴滴 —— 滴滴 ——” 的轻响。护士小心地将叶顺挪到床上,调好输液架,反复叮嘱:
“夜里他有可能低烧,也会无意识地哼唧、躁动,如果醒了之后剧烈头疼、想吐,一定要立刻按铃呼叫我们。”
护士离开之后,病房便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声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街道的微弱轰鸣。
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挪到了十一点。
“还是我留下来守夜吧。” 叶朱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说,“你们两个先回家休息。”
沈见川却轻轻开了口,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妈,今晚让我留下。”
叶朱华有些意外:“见川,明天你还要上课,熬一整夜身体会扛不住的。”
“我回去,也睡不着。”
沈见川垂着眼,目光落在叶顺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温度偏低的手腕上,“我总记得,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们说好要一起走。是我以为他已经先回了家,没有多等。”
那句话里裹着沉甸甸的自责。
他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回放那晚的画面:散场的人流、喧闹的走廊、他等了一会儿,看不见叶顺,便以为叶顺嫌人多,提前走了。他为什么没有多去找一圈?为什么没有想起那条会经过废弃小区的近路?如果他再多等几分钟,如果他早点察觉不对劲,叶顺或许就不会遭遇这些。
这份悔恨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他根本没办法安心回家躺到床上。
沈海皱了皱眉:“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可我还是放不下。” 沈见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任何情况,我会马上给你们打电话。”
沈海与叶朱华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重情义的孩子,在为没能守住一个约定而内疚。他们没有多想别的,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准备回家拿些生活用品,打算凌晨再过来换班。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空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一个沉睡,一个清醒。
沈见川拉过一把硬塑料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不敢靠得太近,却又舍不得离远。冷白色灯光落在叶顺脸上,那块淤青看得格外清晰。沈见川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口,碰了碰叶顺没有输液的手背。
很凉,像深秋浸过水的石子。
他飞快收回手,攥紧自己的掌心。
沈见川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在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两年前,叶朱华把浑身带着创伤、沉默寡言的叶顺带回沈家。那个时候叶顺又瘦又高,长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却总是垂着视线,很少和任何人说话。沈见川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太孤单,忍不住想要多留意几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在阳台吹晚风,并排趴在书桌上面写作业。他看见叶顺只在自己面前,会露出一点点很淡、很难得的笑意;看见叶顺半夜被噩梦惊醒,捂着胸口悄悄喘气;看见他总是小心翼翼,生怕给这个家带来麻烦。
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明说的心动,就悄无声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慢慢长了出来。
他不知道叶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他不敢试探,不敢问。
他清楚这个家是什么模样:沈海身为重点高中教师,格外看重名声和旁人的评价;叶朱华再温柔,骨子里也被世俗的观念束缚。这份藏起来的悸动,只能安安静静埋在心里面,不能讲,不能碰,连流露,都要万分小心。
他只知道,他希望叶顺平安,希望他不要再害怕,希望他可以不用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床上的叶顺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时不时紧紧蹙起,嘴唇无意识翕动,发出几句模糊细碎、听不清内容的梦呓,肩膀也轻轻绷紧,像是又跌回那些反复纠缠他多年的噩梦。
沈见川立刻微微前倾身子,压得声音极低,温柔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道声音,叶顺紧绷的眉头,竟然缓缓舒展了一点点。
之后,便是漫长无边的夜。
沈见川没有玩手机,也没有靠着椅背打盹。困意一阵阵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就轻轻掐一下手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叶顺额头的温度,看一看输液袋余量,确认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没有异常。
长夜缓缓流淌。
窗外浓稠的墨黑,慢慢褪成深邃的藏蓝,再晕开一层灰蒙蒙的浅白。天边浮起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天快要亮了。
沈见川的眼睛酸涩发胀,视线都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沈见川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叶顺费力地掀开眼皮。
刚醒过来的视线是涣散朦胧的,像蒙着一层水雾,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对焦。他慢慢看清了坐在床边,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沈见川。
他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微弱沙哑:
“…… 哥哥?”
听见这声呼唤,沈见川悬了一整夜的心,猛地松下来,鼻尖泛起一阵发酸的暖意。他稳住气息,轻声问: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头会不会很晕?”
叶顺试着轻轻转动脑袋,一阵钝钝的胀痛立刻传来,他嘶了一声,又乖乖躺了回去。破碎的记忆慢慢涌上来:晚自习结束,那条小路,三个男生的嘲讽与推搡,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
“我…… 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医院。” 沈见川放缓语速,尽量不让语气里带着惊吓,“昨天晚上,我们在废弃小区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晕倒了。”
“那几个人……” 叶顺指尖轻轻发抖。
“沈海叔叔已经报警,也联系了学校,会按规定处理。” 沈见川说,“现在,你安全了。”
叶顺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又慢慢侧过头,看向沈见川布满疲惫的脸:
“你…… 一整晚,都在这里?”
沈见川顿了顿,轻轻 “嗯” 了一声。
叶顺心里漫开一阵温热又发酸的感觉。他看见沈见川袖口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尘土,看见他眼底挡不住的倦意。有什么柔软的情绪在心底悄悄翻涌,可是他不敢说出口。他只是很小心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见川的手腕,又飞快缩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那一下轻触,沈见川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心口骤然一跳,有个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 他很想握住那只微凉的手。但他还是忍住了。这里是病房,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他们是寄居在同一个家里的少年,有些心思,现在连自己都没有资格摊开。
“别多想,好好休息,等下还要复查。” 沈见川只能这样说。
早上六点多,叶朱华和沈海提着温热的粥与早点赶来。
看见叶顺已经醒了,叶朱华快步走到床边,眼里又是松快又是心疼:“醒啦?会不会难受?饿不饿,我带了小米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叶顺没有伤口的半边额头,全然只是姑姑对侄子的关切,完全没有留意,沈见川看向叶顺时,那道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沈海去叫来了值班医生,给叶顺做完整复查。
复查结果让人松了口气:脑震荡没有加重,伤口愈合情况平稳,不需要继续住院输液,回家静养、按时服药,定期回院复查就可以。
办理完出院手续,已经接近正午。
外面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微微发疼。叶顺戴上一顶浅灰色软檐帽,遮住额头上的敷料,身上穿着叶朱华带来的干净外套,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步子有些虚浮。沈见川不动声色走在他身侧,每当他脚步晃一下,就悄悄用胳膊虚虚挡在旁边,却不会直接触碰,只留一个可以扶住他的距离。
叶朱华开车,沈海坐在副驾,沈见川和叶顺坐在后座。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叶顺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树木与店铺向后掠过,心里藏着一个从醒来时就挥之不去的念头。
他想去陵园,看一看爸爸妈妈。
自从那场车祸带走他们,已经过去好几年。很多时候,他拼命回忆,却快要记不清父母清晰的眉眼,只有照片和一些零碎模糊的片段留在脑子里。每当噩梦压得他喘不过气,觉得自己无处落脚的时候,他就想去那里,安安静静,陪他们坐一会儿。
之前他很少主动提这件事。他怕叶朱华担心,怕大家觉得他又陷进创伤,又变回那个封闭阴郁的小孩。但刚刚从黑暗与眩晕里走出来,这个愿望强烈到,再也压不住。
眼看车子快要拐回小区,叶顺攥紧衣角。
“姑姑,沈海叔叔…… 能不能绕一段路?”
叶朱华从后视镜看过来,有点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不是。” 叶顺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想去陵园,看看我爸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叶朱华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当然还记得这对逝去的亲人,记得那场可怕的车祸。她心疼叶顺,却又怕陵园这个地方勾起伤痛,让刚刚出院、身体还虚弱的他情绪崩溃。
“顺顺,你现在身子还没恢复,要不要等过一阵养好再……”
“我现在就想去。” 叶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见的坚持,“我不会太累,就是想,和他们说几句话。”
沈海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后座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行。我们过去,但不要久留,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们。”
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道路。
宁城的陵园坐落在一座缓坡上,沿路种满高大的柏树。风一吹,树叶便响起沙沙的轻响,没有闹市的喧哗,空气里是草木与泥土淡淡的气息,安静得近乎肃穆。
到了门口,叶朱华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小束洁白的洋甘菊,还有几瓶水。
“我们在前面那个凉亭等你们。” 叶朱华嘱咐,又看向沈见川,“见川,麻烦你陪着顺顺,留意着点,别走太快,一旦他不舒服,马上喊我们。”
她依旧只当这是晚辈之间、家人之间的陪伴。她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心里藏着一份不能被看见的、对这个少年的心动。
“好。” 沈见川应声。
沈海与叶朱华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灰白色凉亭,远远地留在原地,把这一段安静留给他们两个人。
石板铺成的小路不算长,但叶顺走得很慢。脑袋时不时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脚步虚软。沈见川就跟在他旁边半步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随时做好伸手扶住他的准备,却没有贸然碰他。
终于,他们停在了两块并排、朴素干净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眉眼温和,正浅浅笑着。
叶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帽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着,像一株被秋风轻轻压弯的细树苗。
沈见川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等着。
这是只属于叶顺和父母的时刻,他不想打扰。他只知道,这个少年心里装了太多太重的东西:车祸留下的恐惧、长久孤身一人的惶恐、寄住在别人家时小心翼翼的不安,还有一些,连叶顺自己,或许都还没有完全确认的、对他的好感。
过了很久,叶顺膝盖微微打弯,慢慢蹲下身,把那束洋甘菊,轻轻安放在碑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长眠于此的两个人: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风穿过柏树枝桠,簌簌作响,像是一声遥远而温柔的回应。
“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我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我不知道哪里才算是我的家。” 叶顺指尖,轻轻蹭过墓碑冰凉的石材,“不过…… 现在有一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没有说出名字。
可站在身后的沈见川,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一阵滚烫又酸涩的感觉漫上胸口。他惊喜,又慌乱,甚至有一点无措。但他不敢上前,不敢开口,更不敢戳破。他分不清,这到底只是少年之间的依赖,还是和自己一样,那份悄悄滋生出来的喜欢。他不能确认,更不敢去问。
蹲得太久,叶顺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见川几乎本能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手臂,能摸到皮下清晰突出的骨感。
“小心一点。” 沈见川压低声音。
叶顺回过头。
距离很近,他能清清楚楚看见沈见川眼底那一层不加掩饰的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四下只有风声和树响,凉亭那边的两个人隔得很远,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这一刻,叶顺心里有股冲动,几乎快要溢出来。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是依赖,还是喜欢,他不敢确认,更不敢说出口。他只是微微低下头,鼻尖萦绕着沈见川身上干净的皂香,安静地站了几秒。
“哥,谢谢你陪着我。” 叶顺轻声说。
沈见川扶着他胳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又很快放松。
“不用谢。” 他声音有点哑,“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拥抱,没有告白,没有任何能够定义他们关系的动作。
只是两颗心,在无人看见的树影底下,各自藏着一团不敢摊开的、温热的悸动,谁也没有点破。
叶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柏树清香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来,仿佛把压在心底很久的疲惫,卸下了一小部分。
“我们回去吧。” 他轻轻说。
“好。”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回走。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空气很平和,此刻的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会有怎样汹涌的风浪正在赶来。
不远处的凉亭里,叶朱华看见他们归来,便拿起包,温和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察觉。
只有风,悄悄记住了柏树下,两个少年没有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