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万宗大比(下) 师尊什么都 ...

  •   第三日。

      虞小鎏对苍梧山弟子。

      苍梧山的剑法脱胎于驭鹤之术,走的是灵动飘逸一路。那弟子一长一短双剑在手,长剑主攻,短剑主守,身形如鹤,在台上游走不定。长剑刺出时如鹤喙啄食,短剑回护时如鹤翼收拢,一攻一守之间衔接得滴水不漏。

      虞小鎏和她周旋了三十几招。苍梧山弟子的双剑配合极妙,长剑逼她退,短剑封她路,每一次她想要反击,短剑就已经等在那里了。台下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有人说苍梧山的双剑阵连金丹修士都破不了,一个筑基的小弟子怎么可能赢。

      虞小鎏没有急。她在水里见过的鱼比这多得多。有些鱼看着游得快,其实路线是死的。

      她开始数。数苍梧山弟子长剑刺出的次数,数短剑回护的时机。数到第三十二招的时候,她发现了。那弟子的短剑每次回护都在长剑刺出之后半息,半息,就是破绽。

      长剑再次刺出。虞小鎏没有退。她侧身让过长剑的锋芒,在短剑回护之前的半息里,剑平平递出。

      剑尖划出一道弧,慢而稳。弧线上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闪了一瞬。那弟子收短剑回挡的时候慢了一拍——就一拍,虞小鎏的剑尖已经停在了她肩头。

      “虞小鎏胜。”

      那弟子低头看了看肩前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虞小鎏。她沉默了一息,收了双剑。“你数了多少招?”

      “三十二招。”

      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输得不冤。”

      虞小鎏收了剑,朝她拱了拱手。那弟子转身走下台,步履轻盈如鹤,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片白羽。

      第六场,半决赛。对手是太虚剑派的林渡心。

      太虚剑派的剑法以“正”闻名。每一剑都像是从剑谱上拓下来的,角度、力道、时机,精确到毫厘。林渡心是太虚剑派掌门座下大弟子,据说三岁握剑,七岁通剑理,十五岁便以一套太虚十三式打遍同辈无敌手。

      虞小鎏和他对了十几招,没有找到任何破绽。他的剑像是一堵墙,密不透风。每一次她试图从侧面切入,他的剑就已经移到了那里。每一次她想要逼他退,他的脚步就稳稳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太虚剑派的剑法,是没有死角的。

      虞小鎏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她退到台边的时候,忽然不退了。

      她想起常绝那一场。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她顺着暗流的方向游了过去。可林渡心不是常绝。林渡心的剑太正了,正到没有任何偏斜可以让她借力。

      那就不借力。

      她侧身让过林渡心的剑锋,脚步斜踏而出,剑尖往前一递,又倏地收回半寸。林渡心果然以为她要收,剑往上抬了一寸。

      虞小鎏的剑沉了下去。

      剑尖平平递出去,贴着林渡心的剑身滑过。剑锋上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亮了一瞬。然后停住了。停在林渡的手腕前。

      林渡心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了看虞小鎏。他沉默了一瞬,收了剑。“我输了。”

      他朝虞小鎏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虞小鎏一眼。“你那柄剑,是渡厄宗掌门铸的吧。”

      虞小鎏愣了一下。林渡心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第四日,休整。

      虞小鎏没有比试。她本想去怜心阁练剑,但天还没亮,许甘棠的屋子就空了。虞小鎏站在她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许甘棠已经好些天没来了。自从大比筹备开始,她就很少出现在西边院子。偶尔遇见,也是匆匆打个招呼就走,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虞小鎏说不清的东西。有一回两人在廊下错身,许甘棠抬手去拢头发,袖口滑下去,虞小鎏瞥见她腕上一圈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勒过。再一眨眼,袖子已经放下来了。

      可是今天居然连院子都空了。

      虞小鎏没有多问。她练了一上午剑,下午坐在门槛上啃馒头。馒头是冷的,有些硬邦邦的,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忽然想起许甘棠给她的那个食盒。热的馒头,切得细细的腌萝卜,连筷子都备好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冷馒头,忽然觉得有点噎。

      那天傍晚,她去找了云归。

      云归坐在石凳上翻书,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明日决赛。对手是顾衔箐。”

      虞小鎏站在松树下,点了点头。“弟子知道。”

      “她已结金丹。”云归翻了一页,“但是明日她会将修为压到筑基巅峰,与你公平比试。”

      虞小鎏愣了一下。“金丹?”

      “渡厄宗掌门亲传,修炼了六百年,三十岁结丹。看着是金丹初期,实则早已金丹大圆满。”云归合上书,抬起眼,话没说完,“她的剑法根基极稳,太虚剑派的林渡心在她面前走不过三招。”

      虞小鎏沉默了一息。

      “怕了?”

      虞小鎏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不怕。”她说。

      云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眼,重新翻开书。“回去休息。明日不必来练剑。你还没在实战里用过术法。与顾衔箐对局,不必藏招。安危为上。”

      虞小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归坐在暮色里,手里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手指停在页边,没有翻动。

      虞小鎏收回目光,走出院门。

      第五日,决胜局。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十大仙门的弟子围在擂台四周,高台上坐着各宗掌门和长老。章守仁站在台下,面色绷紧。卿芜坐在高台侧面,暗红的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云归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神色平静。

      虞小鎏走上演武场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人。顾衔箐。一袭青衫,一柄长剑,眉眼沉静。她站在台上,看着虞小鎏,目光很平。

      “渡厄宗,顾衔箐。”

      “浮云玄宗,虞小鎏。”

      卿芜看了云归一眼。云归端着茶,没看她。

      “开始了,卿芜掌门,要专心。”

      卿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顾衔箐先动。她的剑不快,起手第一式像是随手画了一条横线。但那条线走到一半忽然转了,剑尖往上一挑,从虞小鎏左肩斜斜划下,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即便压了境界,那也是金丹大圆满的底子,剑上的分量也比虞小鎏先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重。

      虞小鎏举剑去架。剑刃相击,她虎口一震,剑差点脱手。

      她退了一步。

      顾衔箐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看着虞小鎏。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剑当回事。虞小鎏忽然明白了——顾衔箐在让她。第一剑只是试探,试探她这个浮云玄宗首徒的底子。

      虞小鎏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剑柄。深蓝色的缠布贴着她的掌心,底下那层旧缠绳硌着手指。她往前踏了一步,剑平平递出。

      第一式,落雪。

      剑尖划出一道弧,慢而稳。弧线上凝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顾衔箐没有退,只侧了侧肩,剑就从她肩侧擦了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虞小鎏收剑回防。顾衔箐的剑已经来了,从下往上挑,逼她胸口。虞小鎏侧身闪开,剑锋贴着她的衣襟掠过,割断了一根系带。她来不及看,手腕一转,第二式回风已经递了出去。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身子跟着转,衣摆旋开。剑锋上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亮了一瞬。

      顾衔箐横剑一挡,两剑相击,冰屑四溅。虞小鎏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脚下在青石砖上擦出两道白痕。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说:“金丹到底是金丹。”

      虞小鎏听见了。她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顾衔箐的手腕。她看见顾衔箐出剑之前的那个习惯——手腕先沉半寸,然后剑尖才会走。这是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在水里看了几百年的水流,她根本看不出来。

      但看出来了又怎样?顾衔箐的剑太快了。即便知道她要往哪里走,虞小鎏的剑也追不上。

      她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顾衔箐的剑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她刚站稳,剑锋就已经到了面前。虞小鎏只能挡,挡完就退。剑上凝出的薄冰一层一层地碎,碎屑落在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霜。

      她退到台边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了石阶。

      顾衔箐的剑从正面劈下来。虞小鎏没有退路了。她侧身让过剑锋,脚步斜踏而出,剑平平递出,贴着顾衔箐的剑身滑过去,剑尖往前一递,又倏地收回半寸。

      第三式,辞雪。

      顾衔箐果然以为她要收,剑往上抬了一寸。

      虞小鎏的剑沉了下去。剑尖贴着顾衔箐的剑身滑过,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亮了一瞬。然后停住了。停在顾衔箐的手腕前。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可虞小鎏没有赢。

      顾衔箐低头看了看剑尖。她的手腕忽然往下翻了一寸,那寸距离里,剑柄末端磕在虞小鎏的剑身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虞小鎏的剑尖被磕得偏了半寸,从顾衔箐的手腕前滑了过去。

      然后顾衔箐的剑已经架在了虞小鎏的颈侧。

      那剑没有贴上去。顾衔箐的手停住了,剑锋离虞小鎏的脖子还有三寸。她看着虞小鎏,目光依然很平。

      “你的剑谱很好。”她说,“但你的手不够稳,没有施展出千分之一。”

      虞小鎏退了一步,收剑站定。她喘着气,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一剑已经是她练得最熟的招式,师尊手把手教了三天,她自己又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动作她都铭记于心。可顾衔箐只用剑柄一磕,就破了。

      她咬了咬牙。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说胜负已分。虞小鎏听见了,但她没有看台下。她重新握紧剑柄,剑尖斜指地面,往前踏了一步。

      顾衔箐看了她一会儿。“还要打?”

      虞小鎏没有答话。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演武场四面灌过来,带着松枝上的雪气和远处灵田里的泥土气。

      她忽然想起了清池。想起池底那道暗流,想起水流最急的地方。她小时候最怕那里,每次游过去都被冲回来。后来她不游了,她站在暗流边上,看。看了很久很久。看水往哪里走,看水什么时候最急,什么时候最缓。看明白了,她就走进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暗流最急的那一瞬忽然发力,斜着穿了过去。

      有些水,不能逆着游。有些剑,不能硬接。

      虞小鎏睁开眼。

      她往前走了三步。剑平平递出——起手是落雪的架子,但剑尖走到一半,她手腕忽然一转,剑身上凝出一层薄冰,冰层顺着剑脊蔓延开去,在日光下折出一道极细的虹彩。这是她头一回把法术融进剑里。清池的水汽从她掌心渗出来,裹着剑身,让这一剑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将近一倍。

      顾衔箐横剑来挡。

      两剑相击的那一瞬,虞小鎏手腕往下一沉,剑尖贴着顾衔箐的剑身滑过去,同时左手在袖中掐了一个极小的诀——这是她藏了整场比试都没用的东西。一道极细的水流从她指尖弹出去,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顾衔箐的剑柄。

      只要半息,她就能把顾衔箐的剑往下拽半寸。半寸就够了。

      顾衔箐的剑往下沉了。

      虞小鎏的剑尖直取咽喉。

      可就在离顾衔箐的喉咙还有两寸的时候,顾衔箐的剑忽然不见了。

      太快了。

      她手腕一翻,剑身从虞小鎏的水流缠绕中旋出来,像是从水里抽出一根丝,然后那柄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风扫过虞小鎏的剑身,力道之大,虞小鎏听见剑身发出一声低鸣。

      虞小鎏的剑被荡开了。整条右臂跟着往外甩,肩膀被带得偏了半寸。她来不及收势,顾衔箐的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刺向她左肩,虞小鎏勉强侧身,剑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去,衣料裂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白痕。

      顾衔箐没有停。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刁钻。虞小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顾衔箐的剑路像是活的,每一剑都不走直线,剑尖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有的往前刺,有的往回勾,有的从侧面削。虞小鎏的剑上凝出的冰层被一道一道削碎,碎冰飞溅,落在青石砖上,叮叮当当地响。

      虞小鎏退了五步,又退了五步。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身子跟着转,想用旋转的力道卸开顾衔箐的攻势。可顾衔箐的剑比她转得更快——她根本没有转身,只是手腕一翻,剑身贴着虞小鎏的剑脊滑过去,在虞小鎏旋转的间隙里直直刺入,剑尖点在她的右腕上。

      虞小鎏手一麻,剑差点脱手。

      她咬牙握紧,左手法诀一掐,脚下凝出一层薄冰,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想在台面上拉开距离。可顾衔箐的剑已经到了面前。虞小鎏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最后那层冰全部碎开,化作一片白雾。她借着这层雾的掩护,把所有的法力灌进剑里——剑身亮起一道淡蓝的光。

      清池的水汽从她掌心涌出,剑尖上凝出一颗拇指大小的冰珠,珠子在日光下折出七色,然后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如牛毛的冰针,铺天盖地朝顾衔箐罩过去。

      这是她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了。师尊教的剑法,清池的天赋,连她自己都没试过的术法融剑。她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那片冰针罩下去,心想:这总该……

      顾衔箐抬起了剑。

      她没有躲。她只是把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然后手腕开始转。

      极快,极稳。剑身在她掌中旋成一个圆,剑风带起的气流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虞小鎏的冰针撞上去,一根一根碎成粉末,散在风里。顾衔箐转了七圈,七圈之后,所有的冰针都消失了。

      台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虞小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胳膊在发抖。那是法力耗尽之后的抖,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顾衔箐收了剑风,剑尖斜指地面,看着虞小鎏。她甚至没有喘。额上连汗都没有。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拂过台面,干干净净。

      “你方才那一剑,”顾衔箐开口,“术法融剑的路子是对的。但你太急了。冰针散得太早,如果晚半息再炸开,我转不完那七圈。”

      虞小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顾衔箐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剑尖点在虞小鎏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磕在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上。虞小鎏手一松,剑掉了。

      剑落在青石砖上,声音很脆。

      “你输了。”

      虞小鎏低头看着地上的剑。深蓝色的缠布上沾了血,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剑柄上,滴在台面上,滴在她脚边。她蹲下去,把剑捡起来。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握稳。

      台下很安静。方才那些喧哗、议论、笑声,全没了。虞小鎏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演武场,落在高台侧面的竹椅上。

      云归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没有喝。那双霜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很淡,很平。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虞小鎏低下头。她握着剑,转身走下台。她走得很慢,因为腿也在抖。台下的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她从那道缝隙里走过去,谁也没看。

      章守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本届万宗大比魁首,渡厄宗,顾衔箐。”

      虞小鎏没有回头。她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回西边院子。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她站不住了。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门槛上,剑搁在膝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她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虞小鎏没有抬头。她闻到那股霜雪气。

      “师尊。”

      云归没有说话。她在虞小鎏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虞小鎏膝上的剑拿起来。她看了看剑柄上沾血的缠布,又看了看虞小鎏垂着的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沿着掌纹淌下去,滴在门槛上。

      云归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药味散出来。她拉过虞小鎏的右手,把药膏抹在虎口的裂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一阵刺痛,但很快就不疼了。

      虞小鎏抬起头。云归蹲在她面前,垂着眼,手指按着她的掌心,把药膏抹匀。晨光从院门方向照过来,落在云归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出一道边。

      “师尊,”虞小鎏的声音很哑,“我输了。”

      云归“嗯”了一声,把药膏收好,塞回袖中。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虞小鎏。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淡,像冬天最深处的湖水,结了冰,什么都映在里面,又什么都看不透。

      “你最后那一剑,”云归开口,“路子是对的,只是火候还欠些。”

      虞小鎏点头。

      “路子是对的。”云归说,“再练。”

      她说完就走了,白衣拂过门槛,留下那股霜雪气。虞小鎏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抹了药膏,裂口已经不疼了。她攥了攥拳头,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药,温温的。

      她想起方才那一剑。冰针炸开的时候,她看见了顾衔箐转剑的轨迹——七圈,每一圈都稳到极致,没有半分偏斜。她想起师尊教她练剑的时候说的:剑尖是眼睛。顾衔箐的剑,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的手。她的每一次变招,每一次掐诀,顾衔箐都看见了。

      可她没有看见顾衔箐的剑。从头到尾,她都在猜。

      虞小鎏把脸埋回膝盖里。

      “再练。”她闷闷地念了一遍师尊的话。

      门槛外面,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两行脚印。一行是她的,歪歪斜斜,从院门拖到门槛前。一行是师尊的,轻而稳,每一步都踏在雪面上,没有陷下去,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她看着那行脚印,忽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在抖,但到底没有出声。

      那天傍晚,虞小鎏回到西边院子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粥,白米熬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已经凉了。她蹲下来,把碗端起来。碗底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桂花糖。

      她蹲在门口,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她把碗搁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灰蓝色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暮色里,她忽然听见一声琴声。很短,只有两个音。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琴声没有再响。

      ……

      那天夜里,正殿的灯亮了很久。

      虞小鎏路过正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本来不想偷听,但正殿的门虚掩着,章守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

      “……开山之后,我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弟子们出去走动,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妖兽屠城的事,已经不止一桩了。上个月,宁州附近一个镇子,一夜之间没了活口。镇上三百多口人,全被妖兽咬死了。”

      虞小鎏停住了脚步。

      “渡厄宗卿芜掌门来的时候也提过。她说妖族那边也不太平,主战派势力越来越大,妖皇压不住。人妖两族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这次大比,各宗掌门聚在一起商量过,但商量不出什么结果。”

      章守仁的声音顿了顿。

      “你闭关千年,这些事你不知道。但如今浮云玄宗开山了,就得面对。弟子下山,若遇到妖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妖兽屠城的事,不是谣传。”

      虞小鎏站在殿外,手指攥紧了剑柄。深蓝色的缠布贴着她的掌心,底下那层旧缠绳硌着手指,硬硬的。

      她想起自己。她也是妖。她来浮云玄宗,本来是为了卧底。妖皇让她来摸清正道的虚实。可她现在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妖皇的任务了。她每天练剑、比试、喝粥、听琴声。她活得像个正经的浮云玄宗弟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虞小鎏。”

      她抬头。云归站在正殿侧面的廊下,白衣被夜风吹起一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着虞小鎏,目光很淡。

      “回去休息。”

      虞小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师尊。”

      她转身往西边院子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归还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白衣的轮廓描了出来。

      虞小鎏收回目光,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西边院子,她没有立刻进屋。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月光。玉髓贴在里衣外面,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中间那道裂纹。裂纹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纹,指腹摸不出来,只有月光底下才看得见。

      她想起章守仁方才说的话。妖兽屠城。人妖摩擦。妖皇压不住主战派。

      她不知道这些事。妖皇没有告诉她。她来浮云玄宗之前,妖皇只说了“去摸清虚实”。可她来了之后,妖皇再也没有传过消息。她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山上。

      虞小鎏把玉髓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夜风从墙角漏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松开玉髓,把手放回膝盖上。月光很淡,快要看不见了。

      她想起云归站在廊下的样子。白衣,淡眉,霜蓝色的眼睛。师尊什么都知道,但师尊什么都不说。

      虞小鎏闭上眼。

      “师尊。”她在心里念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屋里。

      明天,师尊要带她下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万宗大比(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