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昊瀚星雨

4、抉择 周四的

　　周四的晚自习格外漫长。

　　白炽灯惨白的光铺满教室，照在每一张坑洼的旧课桌上，刻痕与污渍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笔尖落在纸张上沙沙作响，四周是此起彼伏翻书的动静，整间教室浸泡在一种沉闷又紧绷的学习氛围里。

　　知喻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课本封面上，眼皮很重。心底那层雾没有散去，只是薄薄地悬着，像一层挥不开的纱。

　　玥祯坐在斜前方的位置，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侧过脸飞快望了知喻一眼。看见她垂着的眉眼，玥祯悄悄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推过来。

　　纸条上面只有简短一行字：「明天，会如愿吗。」

　　知喻捏着纸片，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写回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玥祯便懂了。能不能请假，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上。

　　回到家之后，客厅的灯光昏黄。父母还在为她周五请假的事情争执。

　　“别的孩子都能坚持上完一周，就她特殊。”母亲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知喻耳朵，“一点累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办。”

　　“万一真的身体难受呢。”父亲的声音迟疑。

　　“哪里是身体，就是心思太重。”

　　知喻站在房门背后，没有走出去辩解。再多诉说内心的窒息，也只会被归为胡思乱想。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面的谈话隔在另一重世界。

　　手机弹出瑜峙的消息。

　　「明天就要周五了，你是不是会轻松一点。」

　　知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不想把沉甸甸的负能量一股脑倾倒给他，可也做不出假装一切安好的模样。最后只打下一句：“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家休息。”

　　瑜峙回复来得很快，温柔又克制：“不管能不能，都不要逼自己硬扛全部。撑不住，就多歇一会。”

　　简简单单几句话，稍稍冲淡了胸口淤积的闷。可千里的距离横在中间，文字再暖，也触不到她。

　　一夜辗转。大雾在深夜涨起又回落，她半梦半醒，脑子里反复交替着两种画面。一种是周五下午安安静静的卧室，另一种，是教室里那张斑驳的旧课桌。

　　第二天，周五。

　　清晨醒来天光浅淡。早饭桌上，母亲把手机放在桌边，刚刚和班主任通完电话。

　　“老师说了，没有实在的躯体病痛，建议正常到校上课。”母亲看向她，“下午还是去学校。”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知喻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沉下去。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是一股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真正听见答复，依旧还是会失落。

　　“知道了。”她低声应下。

　　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深秋的风扑在脸上，冷得人清醒几分。

　　来到教室，照旧坐回那张旧课桌前。周围的同学照旧说笑打闹，大家迎接周末到来，带着隐隐的雀跃。只有知喻，已经提前收起期待。

　　她和自己达成妥协。今天不要求自己听懂全部课堂内容，不强迫自己紧跟所有人的节奏。听课听不进去就发呆，课间就趴在桌面上闭目，不必维持完整的精神，只求把消耗压到最低。

　　第一节课下课，玥祯走过来，靠在桌边。

　　“没请到？”

　　知喻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交错的刻痕上：“还是得来。”

　　玥祯沉默片刻：“那就少为难自己。不必事事做到满分。”

　　一上午就这样缓慢地熬过去。讲课声、喧闹声源源不断往耳朵里钻，心底的雾时不时厚重几分，混沌感一阵阵袭来。每当那种危险的念头要冒出来，知喻就悄悄把手放到桌下，紧紧攥住自己冰凉的手腕，用冷感把自己拉回现实。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斜斜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也落在一排排老旧的课桌上。

　　知喻没有睡意。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瑜峙的对话框。

　　「我没有请到假，还是在学校。」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灰淡的天空。明明距离三月还有很长一段时日，那个相见的约定像远处微弱的灯火，遥遥悬挂，看得见，却还要穿过无数个这样难熬的昼夜，才能抵达。

　　下午的课开始。

　　时间走得比想象更慢。秒针一格一格挪动，每一节课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周围所有人都在盼着放学铃，盼着周末的解放。可这份属于普通人的解脱，此刻并不能完全安抚知喻。

　　她依旧被困在雾里。

　　她可以微笑，可以应答，可以完成简单的习题，在外人眼里，和平常没有两样。只有她自己清楚，内里已经耗得快要枯竭。

　　中途有一次，班主任路过她的座位，停顿了片刻，低头看她。

　　“既然来了学校，就专心听课，不要总想着逃避。”

　　轻飘飘一句话。

　　知喻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翻涌上来的委屈，全部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辩解是无用的，没有伤口，就没有人愿意相信溺水的真实。

　　她又一次攥紧自己的手腕。

　　冷意传来，将那股想要用疼痛换取证明的冲动，再一次压下去。

　　玥祯在不远处看见了这一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投过来一道担忧的目光。

　　漫长的下午一点点流逝。

　　终于，放学的铃声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出来，书本哗啦合拢，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少年们的欢呼填满整栋教学楼。一周终于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奔赴属于自己的周末。

　　知喻慢慢收拾书本。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在铃声响起的这一刻，才允许稍稍松弛下来。大雾依旧笼罩，可至少，不用再坐在这间教室里了。

　　玥祯走到她身边：“周末好好休息，不用逼自己振作。”

　　“嗯。”知喻应道。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

　　手机亮起，瑜峙的消息：「放学了？这周辛苦了。」

　　暮色漫过城市，远处楼房亮起万家灯火。三月依旧遥远，大雾没有消散。

　　但至少，难熬的这一周，总算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