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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霭 部分内容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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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白昼总是很短。
下午三点,天光已经开始发灰,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薄纱,沉沉压在教学楼上空。风从走廊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掀起窗帘边角,扫过教室里一排排课桌。
不是只有知喻的桌子破旧肮脏。
全班所有人,分到的全是这批淘汰下来的旧桌椅。一整排望过去,张张桌面都坑坑洼洼,木头表层磨损起皮,刻满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涂鸦,黑褐色污渍牢牢渗进木纹缝隙,湿巾反复擦,也只能擦掉浮灰,那些经年沉淀的印记依旧留在原处。
一屋子人,大家都面对着同样斑驳的桌面。
大部分同学对此习以为常。坐下,摊开书本,就把那些划痕脏污置之脑后,心思放在习题、聊天、下课打闹上。环境是将就的,可他们的内心不受拖累。
只有知喻不一样。
同样一张满是痕迹的桌子,落在她眼里,感受完全不同。
当内心本就被大雾裹住的时候,周遭每一处粗糙、破败、不完美,都会加倍落到感官上。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木面,颗粒感蹭过指尖,心里那一份闷重烦躁,就又重了一分。
教室里喧嚣鼎沸。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前后桌说笑的吵闹声、讲台上老师平稳的讲课声,无数细碎声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整间教室。
所有人活在同一份喧闹现实里。
唯独知喻,独自被困在心底升起的大雾之中。
这片雾,外人看不见摸不着。雾涌上来的时候,世界变得迟钝混沌。眼睛看得清楚黑板、课本、周围往来的同学,大脑却像浸在冷水里面,反应变慢,疲惫源源不断往下沉,胸口沉甸甸堵着,呼吸都带着滞涩。
她依旧可以听课,可以写题,可以回应旁人搭话,脸上也能扯出平淡温和的笑意。
于是周围的人,包括班主任,都顺理成章地判定:她状态没什么问题。
办公室里,班主任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看你平时也会笑,跟同学也能聊,很多事就是你自己想太多。”
没有人看见那层雾。
没有人知道,哪怕和大家坐一模一样的桌子,身处一模一样的教室,她每维持“正常”的一分钟,都要耗尽大把精力。抽屉深处安静躺着药盒,病历纸上一行行文字,是她独有的、无法展示给外人的苦难。
痛苦最残忍的一点便是:没有看得见的伤口,就很容易被认定为从未发生。
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也会冒出恍惚的疑问。
难道真的只是我太敏感?
是不是这份难受,仅仅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可胸腔里挥之不去的窒息感,深夜毫无预兆到来的崩溃,情绪失重往下坠落的失重感,全部都是真切存在的。
大雾浓度最高的时候,意识会坠入空白。
那是一种悬空的状态:□□坐在课桌前,灵魂却像飘在半空中,冷冷旁观自己应付课堂、应付人群,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普通学生。
麻木感到达顶峰,危险的念头就会悄悄钻出来。
——要是身体感受到尖锐的痛就好了。
——如果留下看得见的痕迹,他们总该不会再说我是装的了。
念头像细小藤蔓,缠绕心脏,在每一个被压抑压到极限的瞬间疯狂滋长。
但每一次,她都停下了。
拉住她的不是热烈的希望,不是对未来的向往。
只是本能,只是怕痛。
惧怕皮肉撕裂的刺痛,惧怕流血结痂,惧怕更进一步伤害自己。
旁人坚持活下去,是因为世间有许许多多值得奔赴的美好事物。
而知喻撑着日子,一半是心底遥遥的念想,另一半,就只是这份卑微的、对疼痛的畏惧。
很狼狈,却无数次把她从悬崖边缘拽回来。
讲课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薄雾听上去遥远模糊。
抬眼望去,一屋子旧课桌整齐排开,所有人都安然接受这份简陋。
同样的环境,压到她身上,重量却成倍。
她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盼头。
周五的下午。
熬完一整个上午,就可以暂时逃离这整间教室。不用继续硬撑着扮演一切安好,躲开所有人的审视与误解,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安安静静,和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说说话。
那是大雾笼罩的日子里,为数不多可以穿透迷雾的温柔。
两个人隔着重山,隔着南北遥远距离,守着一个约定:等到明年三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