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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镇晚 ...

  •   小镇晚市,人来人往,林望舒站在卖头饰的小摊前走不动路。如果算上前世,这不是她第一次逃婚,而改变她命运的,竟是一支簪子。

      她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南方村落,自她爷爷那辈,在1987年大兴安岭的那场大火之后,全镇人靠木材发了家。在上海人连桑塔纳都买不起的时代,他们村停满了奔驰宝马;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娼妓与性病、赌博与破产、毒品与暴毙。

      她有六个哥哥,倒是也有过一些猫狗式的宠爱,可他们始终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他们认为女性愚蠢、卑贱、无能,只配当生育机器,哪怕她的学历碾压众人;母亲不仅完美契合了哥哥们对女性的看法,还如复读机般不停地贬低她,觉得若她是个男儿,父亲的第七个情人便能少得一个金镯,家道不会因此中落,几个哥哥不会弃母如敝履。

      她本已接受命运,即将遵照母亲的安排,辍学嫁给一个猪头般的富二代给哥哥们换取周转资金。可订婚后,她却迷上制簪,在某书上传了自己学的非遗缠花,收获无数同好。最终,她竟在这群人、大学同学和闺蜜的帮助下,逃离了那方天地。

      “掌柜的,怎么不进绢花了?”她身旁的男子一边挑选发簪,一边问道。

      “唉哟,生意难做。如今布料贵得吓人,绢花价格也跟着涨!众人宁可添些银钱,去铺子里买金银簪子。要不,瞧瞧我这纸花?什么样子的都有,颜色也齐全哩。”

      “那哪儿成!明日我陪家里那位回娘家,看到纸花,丈母娘的脸还不得拉到地上去!还是鲜花体面些,就这个,给我包上。”

      男子选中的依旧是清淡秀丽的簪花,战争改变了人们的审美与选择,曾经的花中之王牡丹已无人问津。若她想卖簪子养活自己,得调整方向了。

      送走那名男子,摊主终是忍不住,走到观望许久、却迟迟不出手的林望舒面前:“今日生意好,您再不下手,可就一支不剩啦!”

      “我就看看。”林望舒干笑两声,心里却疼得直抽抽。

      当初她扔凤冠时有多洒脱,现在就有多窘迫。她真是恨死谭丹青了,要不是他抬高了布价,她不会买件衣服就花光全部压腰钱。那个黄金臂钏,软塌塌、沉甸甸、金灿灿,扔在地上闷声不响,踩扁了谁也认不出,特别好出手。她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全给扔了!

      “若是不便带钱,看中哪支,告诉我,我给您留着。”抬头间,摊主愣住,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姑娘可是外地来的?”未等回答,他左右望了望往来人群,眼珠一转:“随便挑,我送您一套!只求您在我摊前坐半个时辰,放心,累不着您!”随后对身边小童说道:“快回家,叫你阿娘搬把杌子来,把家里那些簪儿环儿粉儿啥的,都拿来!”

      “不,我得赶紧走了。”估摸着叶景辞他们马上就要采买好物资,她连忙推拒。

      “别呀!”摊主急得拉住她的衣袖。

      “你放手,我真得走了。再不松开我就叫人了!”

      纠缠间,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扣住摊主的手腕,摊主连忙后退:“这位兄弟,我、我真没旁的意思,也绝非歹人,就是、就是见你夫人长得标志,想送她套簪子。”这时,刘虎等人也围了过来,摊主愈发慌张,舌头像打了结:“我、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想让她帮衬帮衬,多招来些生意,大儿打仗去了,小儿才,银子,孙儿要奶,我、我……”

      叶景辞看着摊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吓在原地的孩童:“走吧。”

      “等等我。”林望舒拽住他的衣摆,犹豫一下,改为挽住他的手臂。叶景辞放慢脚步。

      如今,她倒不怎么担心谭丹青了,毕竟他是商人,出了江州,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官府力量搜寻她;可叶景辞却要格外小心,若他私离边境的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可就不妙了。

      偏偏他们一行人气质惹眼,每到关隘、城门、码头、客栈……必被盘问,索性扮作游商:他为持有雁户的主家,自带富贵傲气;她为新婚妻子,故此二人不够熟悉;其余人将士为护卫,这比家丁更适合五大三粗的刘虎。

      回驿站的路上,林望舒夹在拎着物资的队伍里,望着叶景辞的背影,心口像揣着一面小鼓,咚咚地敲个不停。

      “对不住,给诸位添麻烦了,往后我会小心些。”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刘虎却忽的一拍大腿:“服了!我算是体会到什么是红颜祸水了,你说说,这几天你惹了多少麻烦!”

      林望舒脸上一热:“我——”

      外面的生活远比她想的还难,如今少了华服与家丁傍身,轻慢与试探纷至沓来。

      ”是啊!”接话的是叶景辞的家将李闯,“眼下弟兄们还能照应你,等到了代州,各有各的军务,谁还能天天跟在你后头?哎,说句实在话,外面不是好混的。谭丹青找你的那个架势,看着挺深情的……要不你还是撒个娇,就用船上叫他夫君那个劲,认个错,兴许这事就翻篇了!”

      “不——”

      “谭丹青是谁?”刚加入队伍、比林望舒还上小两岁的沈峤从后面探出头来,满是好奇。

      “他——”

      “被她抛弃的相公。”军师韩策捋了捋胡须,“当日你舅舅把我调过来,又是琢磨人家迎亲路线,又是研习如何隐藏身份,这才单枪匹马,把人从队伍里抢了出来。”

      “原——”

      ”抢亲?”沈峤倒吸一口气,眼睛更亮了,“这是真的?小舅舅,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林望舒无语望苍天,她怎么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够了。”

      叶景辞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再胡闹,不管老少,送去传令营说个够。”

      驿站中饭香弥漫,用罢晚膳,众人陆续来到叶景辞的房间。

      刘虎带着几人看似不经意地在门口周围溜达,李闯坐在窗台上假意观赏楼下风景,沈峤则提着茶壶为众人倒水。

      军师韩策铺开宣纸,毛笔在砚台中一沾,正色道:“林姑娘,老夫虽未亲眼见到那些账册,可行军这么多年,真伪我还是能分清的,莫辜负景辞对你的信任。”

      林望舒看向叶景辞:“我会尽力还原那些关键信息,但难免会有疏漏,写下后,我会同你们再核校一遍。不要因为一两个错误,便全盘否定我,更不要在我回忆的时候打断我。”

      见他点头,林望舒阖上双眼。

      眼前的房间消失了,砚台里的墨香也渐渐淡去。她在记忆里往前走,走过很长一段雾蒙蒙的路径,直到那扇门被推开——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她走出林府,却看到门口站着一排织娘,手里拿着算筹,抽打着石“狮”与石“虎”。

      “林州,筹备织工,十四乘十五,共二百一十人。”

      她听见韩策的呼吸声一顿,接着笔尖在纸面上极速游走。

      她继续往前走,迈上小“桥”,一百零五岁的修鞋匠正修剪着一张巨大的牛皮。

      “林州的乔县,接收了一百零五车牛皮,用于缝制皮靴。”

      一幼童举着箭矢不停地戳她,疑惑地问为什么自己只有五岁却被人说有三十岁。

      “我方只订购了五船木材用于制箭,当地军官却让谭丹青做了三十船的账目。”

      茶壶摔碎在地,林望舒被吓得一哆嗦,心跳敲击着太阳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压下心跳:“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叶景辞道。

      月上中天,梆子三响,一声远似一声。已耗尽心神的林望舒满头是汗,昏沉地斜靠在桌子旁。

      “林妹妹,你饿不饿?”沈峤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不饿。叫姐姐。”

      “渴吗?”

      “不渴。”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安静。”说完,她打了个喷嚏。沈峤见状连忙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衣裳带着少年人的体温,她肩头一暖,对他的埋怨消去不少。

      韩策看了二人一眼,又瞥了一眼叶景辞,最终看向手中的军书。

      “西北的羌海盐厂,你确定胡人订购的盐袋突增?”叶景辞抿了一口茶。

      “我确定。其他月份都稳定在一千七左右,最多超不过三千,唯这个月,增加到两万个盐袋。”

      “什么时候看到的?”

      “成亲前一晚。”正给叶景辞倒茶的沈峤,手一歪,几滴热茶溅在杯沿外。

      “胡人怕是要在西北有大动作了。李闯,这封信急送西北张文骞,提前安顿好他的家人。”叶景辞将信折好。

      月亮越发向西,不知是谁,打出了第一个哈欠,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回了房。林望舒趴在桌子上,透过一豆摇曳的烛光,静静地望着仍在奋笔疾书的叶景辞。

      她得为自己早做打算了。从他为救孩童扔掉玛瑙珠子,到婚车上的相救,再到这段时日假扮夫妻,桩桩件件,都让她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依赖。可他为保全大局牺牲探子一事,再次将她惊醒。她理解慈不掌兵,为将者,必须不断取舍,却也愈发看清了他同谭丹青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掠食者。而她与他之间,只是并不牢固的交易关系。

      “不去休息?”叶景辞头也不抬,“里间有门,可反锁。”

      “我……有事相求。”她强撑精神,从怀中取出手镯,放在桌子上,“我想同你换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用来做什么?买宅子?”

      “我、我自有用处……等到了代州,我总得生活。”

      叶景辞定定地看着她:“你可知,这玉镯是谭丹青娘亲的。”

      一瞬间,气氛出奇的安静。

      林望舒呆愣地看着那只刻有相思豆的三节镶金玉镯,喃喃道:“如今倒是知道了,可又能怎样?你是让我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把镯子还回去?还是希望我后悔连连,悲痛于自己错过了一个多金又深情的好男儿?”

      “叶将军,就算谭丹青真像你们想的那么好,可我已经把他这么多秘密都告诉你们了。不管你们做得多隐秘,世上终归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娘无错,尚且被他爹一拳拳打死,我呢?别说不在他身边,就算这般远离他,我都担心终有一天,他会要了我的命。”

      “别乱想。我会保你,让你安稳生活下去。”叶景辞放下毛笔,“你给的,远超我们的预想,不用旁的来交换。不过,路途易生变,先予你一成,等安定了,再结清。”

      “谢了,我相信魏王一定说到做到。”她双手撑着桌沿,勉强起身,“我先去睡了。”可刚迈出半步,便朝地上摔去。

      叶景辞一把将她扶住,掌心触及她手臂,却是一片冰凉:“身子怎么变得这么差?”

      “记东西很费脑的。那时白天偷窥强记,夜里复盘校对,整日不得安歇。后面又跟你们在荒郊野岭住了那么多晚,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得罪。”叶景辞将她拦腰抱起,林望舒也不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眼前清晰的下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歪,昏睡过去。

      叶景辞走向里间,将她放在榻上,褪去鞋袜。不经意间,瞥见她纤细瓷白的脚腕上有一圈明显红痕。他眼神微眯,鬼使神差地,搭上她的手腕、探听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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