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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自打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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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举家逃至江州,林望舒便整日被嫡母和几个兄弟姊妹骂天生狐媚、故作姿态,跟她那个外室娘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一切,始于搬入新宅那日。一个名叫谭丹青的男子携厚礼登门,直言求娶林家女儿。可他相看一圈,竟谁也没瞧上。直至在门口道别时,与被众人遗忘的林望舒撞了个满怀。
翌日,媒人便送来婚书,并呈上一份沉甸甸的聘礼单。
父亲喜不自胜。谭丹青是江州首富,名下田产、钱庄、码头、店铺……不计其数,被他看上堪称天降鸿运,连哥哥们都恨不得化作女儿身嫁过去。可她竟敢私自找谭丹青退亲,直到被父亲痛打一顿,又扔到柴房饿了三天,才松口答应。
今日,她刚晨起,便又被谭丹青接了出来。
千里之外,哭声震天,白骨成堆,大半山河破碎。
而此地烟波湖畔,丝竹袅袅,珍馐美馔,谭丹青正在船舫二楼笑谈生意,盘算着如何在这国难中榨出万两黄金。
“三日后,二十台织布机样品,我要验货。”
“谭贤侄可是不信任我?伯父保证,我这机子,皮实耐造,一息能织十二梭。”
“王伯父的信誉,有口皆碑,只是这战火之下,我生怕出了丁点差错,耽误前方将士们的军衣。”
林望舒临窗闲望,只觉眼前湖景令人作呕。幸亏她带了幂篱遮面,才得以掩住她眼底的轻蔑和唇角的讥诮。
战事之下,布价涨幅已超四倍,她这未婚夫没少推波助澜。如今,更是同衣冠南渡的父亲搭上桥,做起军需生意。
只不过,他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曾在他的案桌上,窥见过前线各城镇的敌军数据。
“舒娘?舒娘!”谭丹青唤回她的思绪,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林望舒起身,刚挨着他坐下,谭丹青便拉过她的手,按在腿上,指尖沿着她腕间凸起的骨节,打圈摩挲。
“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王伯夸你做的簪子漂亮。”
“原来贤侄头上的簪子,竟是侄媳做的?”
“嗯。”林望舒点头。
“这般恩爱,真是羡煞我也。大婚之日,定要邀老夫饮杯喜酒。”
“一个月后,若伯父还在此地,可要赏脸光临!”谭丹青侧身低语:“还不摘下幂篱,见过王守金王伯父?”随即正身笑道:“伯父莫要多怪,她被我惯坏了。”
纱帘刚撩开一线,林望舒便见王守金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眼中闪过惊艳,谭丹青顺势将幂篱摘去放在身侧。王守金自觉失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难怪啊,我说谁家女儿能拿下我这心高气傲的贤侄,当真郎才女貌!”
“她刚到江州码头时,人群中,我一眼便认定这是我妻子。”
原来早就见色起意了,亏她还因那日的莽撞,自责良久。林望舒不想接话,更不想配合谭丹青的卖弄。在虚伪的交谈声中,魂游天外、眼神漂移,却忽然发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王伯,您的家丁哪找的?”
敞轩之外,几名家丁背身而立。按常理,男子一旦知晓有貌美女子,总要想出各种各样拙劣的招数,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偷窥、点评、意淫一番;可王伯带来的这几人,却好似什么都未听到一般。
“侄媳怎么问起这个了?”
“寻常家丁,站在那里,不是来回倒腾重心,便是抬手瘙痒。可您带来的人,这么久了,竟纹丝不动。”
“哈哈!”王守金搓了搓鼻子,“侄媳好眼力,这几个家丁,可是我专门请人调/教过的。若是侄媳想要,我可以帮忙……”
“不必,怎敢劳烦王伯。我只是感叹您治家有方。”
林望舒不再多言,王守金也不再多提。
谭丹青继续谈论着合作细节,待商定完样品机型后,捏了捏她的手心:“可是无聊了?不若下去转转,一层有不少新奇有趣的铺子。”接着又给她塞了一包银两,向外大声道:“平安、长贵,陪舒娘在画舫里转转,护好她,莫让人冲撞。”
走出敞轩,谭丹青的声音再次响起:“王伯,您那几个人,也去甲板上见见风吧。”
这是要商议见不得人的事了。她紧随家丁步伐,刚走到楼梯旁,就将手藏在身后,用力在褂子上擦拭。
“夫人,楼下有卖簪花的铺子,可要看看?”平安问道。
“不了。”转身间,林望舒看到王伯的四名家丁就跟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心下一跳,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动作。
为首那人恰好背光而行,整个身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面目看不真切,但她却看出这人独特的走姿:左臂自然摆动,右臂却几乎静止。随即消失在拐角处,与她背道而驰。
“也是,夫人天生巧手,做的簪子比他们要强上百倍。”长贵逢迎道。
等待的时光太过漫长,林望舒在一层商铺转了数圈,却什么都没买,倒不是没有入眼的,实在是那价格不便宜,花自己的钱肉疼。
但见几名侍者得了客人的吩咐,调转画舫方向,向岸边驶去,她试探着走了过去。
“这里太贵了,随我去岸上看看吧。”
却立刻被平安、长贵拦住:“夫人,咱爷有的是银子,您只管花,不必心疼。”
“有的是银子?”
林望舒冷哼一声,折回舱内,径直走到售卖鲜切花的铺子前,把谭丹青给她的银子一甩:“所有的花,包起来!”
“得勒!”商贩忙碌起来,生怕她后悔。
片刻后,平安和长贵各抱满怀的鲜花,随她登上甲板。她将裙摆铺在空着的条凳上,从平安怀中抽出一枝,一把掰掉所有花瓣。
“夫人…这…”
“怎么?不行?不是你们说的,你们爷有的是银子?一会儿我就把花瓣扔湖里,替你们爷请全江州人泡香澡!”说完,她将光秃秃的花杆插回平安头上。
花瓣转眼便铺满裙摆,平安和长贵的脑袋也变成了绿刺猬,林望舒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看着二人那副卑微又讨好的表情,顿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何苦拿来泄愤?更何况,这般作为又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改变不了整日严密的监视,改变不了谭丹青挑唆本就不亲近的家人欺辱她,也改变不了事后他假惺惺地扮演拯救者,更改变不了那些情欲愈发浓重的试探。
压下心中翻滚的怒气与眼中的酸涩,一句“对不起”正要脱口而出,却听身后传来一句低沉的男声:“夫人何必大庭广众下戏弄人?”
“与你何干?”林望舒蹙眉转头,却见来人与谭丹青一样俊美,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谭丹青是笑意中带着阴狠,那这人便是疏离中显露孤傲。再看衣着,竟是王伯那奇怪的家丁!
“若让谭公子看到这一幕,你先前岂非白装了?”
“你懂什么!”他果然看到自己擦手那一幕。
林望舒抓起一把花瓣便朝他砸去。可花瓣本就轻盈无骨,离开掌心便散了力道,在二人之间悠悠飘落。
她愈发恼怒,正要拎着裙摆起身发难,画舫靠岸,猛地一晃,她又摔落回去。
正当感叹为何自己如此倒霉时,落水声从船侧传来,惊呼声四起。她连忙起身,一裙摆的花瓣全部散落开来,纷纷扬扬铺了一地,从条凳边一直蜿蜒到船舷栏杆下。
“我的孩!快救救我的孩啊——”
只见商贩家的一个幼童正在湖水里胡乱扑腾。
几名侍者神色慌张,有的弓着腰向贵客们连声道歉,有的向船舱内跑去,急唤“快请东家”;商贩们齐齐愣住,目光在湖面与自家货品间来回撕扯;几名锦衣华服的宾客正缓步踱过,面露晦气;也有数人试图下去救人,却不知该如何做,急得来回打转。
“呵,不愧是商人,重利轻义。”那家丁的声音再次传来。
“说得轻巧!谁的命不是命?你怎么不下去救!不是以为张张嘴皮子就是英雄了!”林望舒反唇相讥。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均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可就在这时,另一家丁竟拿着绳子跑了过来,那人睨了她一眼,将绳子系在腰间,她尴尬移开目光。
“不可,魏、将将、辞,我来!”
“莫废话!”魏将辞推开拦住他的几人。
几名家丁紧拽绳子,将那人沿船身下放。林望舒趴在栏杆上,看看配合默契的几人,又看看水中的孩童。
只见那孩子不再挣扎,也不呼喊,而是直立在水中,手脚一下一下地划着,头还时不时浮出水面好似在换气。
她懒散地拆下发簪,插在平安本就不富裕的头上,又脱下外褂搭在长贵肩头,讽刺道:“魏!你们是要当捞尸人吗?”
“你这婆娘心是黑的吧!”拽着绳索的家丁愤怒道。
“动作这么慢,你们不会以为那幼童会凫水吧?”她在裙摆下踢掉鞋子。
“不是吗?”
“呐,很多人,特别是小孩,溺水时无声且直立,看似在淡定踩水,实则已经快死了。”
话音刚落,那小孩便沉入水中。
“一群旱鸭子!”
林望舒翻过栏杆,展手、弯腰,纵身一跃,纤细的身影“哗”地破开水面。
飞溅的碎珠尽数扑在魏将辞面上、衣上。接着,花瓣打着旋落入水中,随波荡漾。
“夫人,夫人呐!你在做什么啊!!快回来啊!!我们会被扒了皮的!!!”平安、长贵趴在栏杆上急呼。
华丽的裙摆在吸水后变得格外厚重,仿佛水鬼般拽着她下坠、吞噬着她的体力。林望舒在水中四处搜寻,却茫然无获。她连忙浮出水面,确定方位。
就在这时,一颗圆润的黑石子投入水面。回头寻去,只见被拉高的魏将辞再次扔出一颗石子,她顺着石子落下的方向划水而去,待石子不再投来,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终于抓住了一只幼小的胳膊。她托住他的后脑,奋力划回船边。
第二根绳子落下,二人合力将孩子系好,托举上去,目送着孩子顺利上船。可就在此时,林望舒却突然圈住魏将辞的脖子。
“我力竭了。”
幸亏她等到那孩童昏迷后才跳下去,否则,那孩童再一挣扎,她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魏将辞本欲推开,却隔着相贴的衣袍,察觉到她的双臂乃至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搂住她的腰往上托了托,旋即面无表情地扭开头,露出沾在脖子侧面的花瓣。
林望舒终是忍不住,微微仰头,朝那半干的花瓣轻轻吹气。吹了数下,花瓣倏然掉落。正当心满意足之际,却听头上传来低沉的男声:
“你便是这般勾引谭丹青的?”
“姑娘是想东食西宿?既要谭丹青的钱财,又要我的身子?”
“莫逼我把你丢下去。”
林望舒不由心梗,可也懒得辩解,只沉默地挂在魏将辞身上,不多会儿,她从脱力中缓了过来。正当他将下放的绳子拴在她腰间时,她挥开他的手,双脚踹船,仰着身子向后游去。
“魏,永不再会!”
“林望舒!”
谭丹青的暴喝声从船上传来,林望舒顿时面色煞白,她看到岸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在水中翻了个滚,游了回来,任由魏将辞环过她的腰,将绳子系牢。
刚被拉上船,还来不及喘息,便看到谭丹青蹭着鞋底,平安、长贵则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趴在地上喘息。
她急忙解开绳子,向平安、长贵跑去:“我自己跳下去的,关他们什么事!”却被抓住手腕,一把扯了回来。
“方才,你想去哪?”
当然是想跑。若不是看到岸上全是认识谭丹青的人,她就试试了。可在抬头的一瞬,却立即戴上温顺的表情,拉住他的袖子,略带委屈:“夫君,我刚刚在水里差点死了。”
“该。”谭丹青甩开袖子,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髻,又蹲下身子,一把攥住她的脚腕,塞入鞋中。
她扶住他的肩膀稳住摇晃的身子:“我只是想帮你。我怕出了人命,影响你的生意运势,才这般着急跳下去。”
身后,孩童在众人轮番施救下,终于吐出水,“哇”地大哭起来。
不知怎的,谭丹青忽然站起,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幽深难测。下一刻,他将她湿漉漉的身子拽至怀中,在额间落下一吻,薄唇顺势滑至她耳畔:
“好一个体贴入微的妻子。你说,我该怎么奖赏你?”
林望舒打了个冷颤,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