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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留在心里的谎言 汉斯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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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没有立刻追问下去。
他说了句什么,安娜没有听清。她站在厨房里,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
这些事情她做了很多年。
水壶应该放在哪里,杯子应该拿哪一只,汉斯习惯喝什么温度的水,她全都知道。生活像一条已经走熟的路,即使闭着眼睛,她也不会走错。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似乎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她的身体留在这里,心却还停在几个小时前。
她想起克劳斯。
想起他靠近她时,并没有那种急于得到什么的迫切。他注意她的反应,也愿意等待。她迟疑的时候,他没有催促;她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他也没有替她决定。
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竟让她不知所措。
她和汉斯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想得如此清楚。
她知道汉斯也有温柔的时候。
特殊的日子里,他会买花回来。有时他心情不错,也会主动和她谈论工作上的事,甚至记得她喜欢什么。
她不是没有得到过他的好。
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理解他,他们的婚姻就能维持下去。
她曾经把汉斯童年的不幸看得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她告诉自己,他缺少爱,所以需要她多付出一些;他害怕失去,所以她应该让他安心;他有时突然发怒,是因为内心有无法排解的痛苦。
她替他找过很多理由。
唯独很少问自己一句:那么,她呢?
水壶发出轻微的声响。
安娜关掉炉火,把水倒进杯子里。
汉斯坐在客厅,隔着一道门问她:
“你今天见的那个朋友,叫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克劳斯。”
“我认识他吗?”
“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问的是,你们以前认识多久了?”
安娜端着杯子走出去,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
“有一段时间了。”
汉斯没有碰杯子。
“有一段时间,是多久?”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场谈话不会因为她回答了一个问题就结束。
“汉斯,我只是和朋友出去走了走。”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认真跟我提过他。”
安娜没有回答。
她当然可以解释。
可以说,他们是在骑摩托车的时候认识的,可以说克劳斯是个很随和的人,也可以把那些见面的时间、地点和谈话内容一一告诉汉斯。
过去,她总是这样做。
她以为,只要交代得足够详细,就能消除汉斯的怀疑。
可她现在不确定了。
有些事情,她并不想交给汉斯。
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和克劳斯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她已经准备好离开这段婚姻。
只是她忽然不愿意把自己心里发生的一切,都摊开来,等待汉斯评判。
“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说。
汉斯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变了。”
这句话让安娜心里一紧。
她几乎立刻想要否认。
她可以说自己只是累了,最近睡得不好,或者工作上的事情太多。她知道怎样把话说得平稳,怎样把一个问题变成一件不值得继续讨论的小事。
可她没有马上开口。
汉斯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这一次,她说了谎。
谎言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隐瞒过小事,但她很少在汉斯面前这样做。她总觉得,夫妻之间应该坦诚,而她更习惯承担维持坦诚的责任。即使汉斯的追问令她疲惫,她仍然会努力把每一件事解释清楚。
现在,她第一次把一句话留在了心里。
汉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不够好?”
安娜抬起头。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因为她无法告诉他,自己在克劳斯身边感受到的东西,恰恰是她从未想过可以向丈夫索取的东西。
她无法说,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亲密并不是一个人提出需要,另一个人尽力配合;也不是一方习惯索取,另一方习惯忍耐。
它可以是两个人都在意彼此的感受。
可以是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确认另一个人是否愿意继续。
可以是结束之后,关怀并没有随之结束。
这些事情并不惊天动地。
可正是它们,让安娜在那几个小时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她甚至因此感到难过。
如果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亲密,也许还能继续说服自己,婚姻就是如此,日子就是如此。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另一种可能。
她无法再假装不知道。
“安娜。”
汉斯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丈夫。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愿意用全部耐心去照顾的人。她知道他的童年,知道他对失去的恐惧,也知道他有时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尖刻。
她曾经把理解他当成一种责任。
可是理解一个人,并没有让她免于受伤。
“我只是累了。”她说。
汉斯没有立即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克劳斯的孩子?”
安娜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料到他会提起孩子。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汉斯说,“你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后受到伤害的,不会只有你们两个。”
安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想过那些孩子。
她不愿意他们受伤。她知道孩子们并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也不应该被迫承担成年人感情的后果。
她甚至不愿意想象,有一天他们会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克劳斯。
她不想成为他们故事里那个破坏家庭的人。
她太熟悉这种责任感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替别人考虑。汉斯的感受、汉斯的童年、汉斯对家庭的期待,还有自己父母对婚姻的看法。她总觉得,只要她再多忍耐一点,所有人就可以少受一点伤害。
而她自己,可以往后放一放。
“我不想伤害孩子。”她低声说。
汉斯看着她。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安娜没有回答。
她几乎已经听见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她不会再见克劳斯了。
这句话可以让眼前的争执暂时结束,也可以让汉斯重新相信,一切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甚至知道,只要自己说出口,汉斯很可能会暂时平静下来。
她太了解这套过程了。
可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为了不伤害克劳斯的孩子而离开克劳斯,那么汉斯呢?
这些年来,汉斯对她造成的伤害,又该由谁来考虑?
她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她知道自己越过了婚姻原有的界限,也知道这件事可能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不能因为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就认定自己从此不再有任何权利。
她可以为孩子们难过。
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愧疚。
也可以暂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她不能仅仅因为害怕别人失望,就立刻把自己的感受抹掉。
“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安娜又说了一遍。
“那你应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安娜自己也愣住了。
她从前很少这样打断汉斯。每当他的语气开始变化,她就会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努力把谈话拉回平静。
现在,她仍然紧张。
她的心跳得很快,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反应。
可她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
汉斯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好。”他说,“那我们以后再谈。”
他站起来,走进了另一间房。
安娜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汉斯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反驳就放弃追问。等到明天,或者几天以后,他还会重新提起克劳斯,重新问她那些问题。他可能会更平静,也可能会更尖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守住今天的沉默。
她仍然害怕。
她仍然会因为想到那些孩子而感到内疚。
她也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克劳斯究竟会走向哪里。
可是,当她独自坐在客厅里时,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替所有人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她只是想起克劳斯。
想起他看着她,等待她表达自己的感受。
那时,她不需要先判断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不高兴,也不需要想好怎样说,才能避免接下来的一场争执。
她只需要做自己。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了。
不是做一个好妻子,不是做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女儿,也不是做一个懂得体谅所有人的女人。
只是做自己。
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明天醒来以后,自己会不会再次因为恐惧而退缩。
但至少在这个晚上,她没有再急着把自己交出去。
而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第一次留在了她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