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旁观者 艾琳娜和那 ...

  •   艾琳娜和那个男人分手,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没有争吵。
      没有摔门。
      甚至没有一句特别难听的话。
      他们坐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里。桌上有两杯红酒,一份已经凉掉的意面。窗外下着细雨,玻璃上挂着一道道水痕。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邻桌有人在笑。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场已经提前结束、却还没有人宣布结果的晚餐。
      男人看了一眼手机。
      那是他今晚第三次看手机。
      艾琳娜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
      过去几个月,她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的许多对话都是这样结束的。她说一件事,他听几句,然后低头看手机。她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他说再看看。她提起孩子,他便露出一种礼貌而疲惫的表情,仿佛她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活,而是一项永远无法完成的工作。
      他并不是坏人。
      至少,她从来没有认为他是。
      他会在约会时给她买花,会记得她喜欢的红酒,也会在她生日那天订一家不错的餐厅。他懂得如何让一个女人在某些时刻感到自己被重视。
      只是,他似乎只想要那些轻松的部分。
      而艾琳娜的生活里,从来不只有轻松的部分。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她说。
      男人终于放下手机。
      “为什么?”
      艾琳娜看着他。
      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疲惫。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解释了。
      她可以列出许多理由。她可以说,他不愿意理解她的生活,不愿意接近她的孩子,也不愿意在她需要他的时候真正出现。她甚至可以说,她在这段关系里越来越像一个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女人。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只是觉得,继续下去没有什么意义。”
      男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因为你的丈夫?”
      艾琳娜的手停在酒杯旁。
      她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分居一年多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克劳斯放在了过去。她甚至曾经相信,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就是自己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可现在,那个男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自由。
      “不是。”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快。
      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
      男人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吧。如果你这么想,我尊重你的决定。”
      这句话很体面。
      体面得没有任何可以争辩的地方。
      他们结了账,走出餐厅。男人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两个人在门口道别,轻轻拥抱了一下。
      然后他朝停车场走去。
      艾琳娜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回家吗?
      当然。
      她一直都有一个家。
      只是那间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
      回去以后,她脱掉外套,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洗手,换衣服,烧水。每一件事都做得很熟练。
      她甚至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喝。
      最后,她关掉厨房的灯,坐到了客厅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想起克劳斯。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让她失望了。
      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克劳斯从前也有让她失望的时候。
      他会忘记买牛奶。
      会把刚洗好的衣服留在洗衣机里。
      会在她已经说了三遍以后,才想起孩子第二天有学校活动。
      有时候,他也会固执,会沉默,会把工作上的烦恼带回家。
      他们并不是一对从未出现过问题的夫妻。
      恰恰相反。
      他们曾经因为很多小事争吵。
      孩子的教育。
      钱该怎么花。
      周末应该去哪里。
      她觉得他总把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觉得她有时太在意生活里的细枝末节。
      那些事情并不值得写进什么故事。
      它们只是婚姻。
      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疲惫,最后让两个人都觉得,分开也许更容易。
      艾琳娜记得自己提出分居的那个晚上。
      她说:“克劳斯,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过了很久,他才问: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快乐。
      她希望他改变,希望他能看见她的疲惫,希望他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后,希望他在她开口之前,就能明白她需要什么。
      而克劳斯看着她,像一个努力寻找正确答案、却始终解不开题目的人。
      最后,他说:
      “我会努力的。”
      她听过太多次这句话。
      所以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相信。
      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不确定,当时的决定究竟对不对。
      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已经累了。
      而此刻,她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第一次意识到,疲惫并不能证明一个人已经不再爱另一个人。
      有时,疲惫只意味着两个人不知道该怎样继续。
      她起身,走进卧室。
      衣柜最下面有一个旧纸箱,里面放着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几本旧相册,还有一些她一直没舍得扔掉的东西。
      她本来只是想找一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却在箱子里看见了一个深灰色的围巾。
      克劳斯的。
      那条围巾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球。她记得自己曾经嫌它不好看,劝他换一条。他说,只要暖和就行。
      后来有一年冬天,她发烧,半夜醒来,发现克劳斯不在床边。
      她走出卧室,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披着那条围巾,手里拿着温度计。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
      “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艾琳娜当时还嫌他大惊小怪,说自己只是感冒,不是快死了。
      克劳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水杯递给她,问她要不要再吃一片药。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那条围巾。
      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她把围巾放回纸箱。
      然后坐在地板上,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自己怀念的并不是婚姻本身。
      她怀念的是那个曾经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那个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头疼、什么时候不愿意说话、什么时候只是需要有人坐在旁边的男人。
      那个会在孩子睡着以后,陪她坐在厨房里,听她抱怨一整天的事情,却从来不急着告诉她应该怎么做的男人。
      那个有时很笨拙,却真的愿意留下来的人。
      她不知道克劳斯现在是不是还这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念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这两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第二天上午,艾琳娜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那时她刚送孩子出门,正在厨房里收拾早餐留下的碗碟。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
      “您好。请问是艾琳娜女士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平静,礼貌,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温和。
      “我是。”
      “我叫汉斯。我想您不认识我,但有些事情,我认为您有权利知道。”
      艾琳娜的手停在水槽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汉斯告诉了她克劳斯的事。
      他说,克劳斯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他说,他们相爱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他像是在传达一项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艾琳娜听着,没有打断。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
      事实上,她确实生气了。
      但愤怒下面,还有一种更难以辨认的情绪。
      她想起那个深灰色的围巾。
      想起克劳斯坐在沙发上等她退烧的夜晚。
      想起他在孩子出生后,曾经连续几个星期睡在婴儿床旁边,只因为女儿一哭,他就会立刻醒来。
      她也想起两个人最后那些疲惫的日子。
      想起自己曾经一次次告诉他,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没有办法把这些记忆放在一起。
      它们互相矛盾。
      克劳斯让她失望过。
      克劳斯也爱过她。
      克劳斯可能正在爱另一个女人。
      而她,似乎还没有真正准备好接受这件事。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
      艾琳娜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停下来闻草地,主人耐心地等着。
      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却突然觉得,某种一直被自己压在心底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她想问汉斯,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想问他究竟知道多少。
      想问他和克劳斯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
      “谢谢你告诉我。”
      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打开克劳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他问孩子们周末有没有安排。她告诉他,女儿要参加学校活动,儿子有足球训练。
      克劳斯回复:
      【好,我知道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
      他们分居以后,大部分对话都是这样的。
      孩子。
      时间。
      接送。
      学校。
      偶尔是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
      他们把婚姻拆成了一项项可以执行的任务,仿佛只要把这些任务完成,就不必再谈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艾琳娜在输入框里打下:
      【你最近好吗?】
      她看着这句话。
      然后删掉。
      重新输入:
      【孩子们最近都很好。】
      这句话不需要发送。
      他知道孩子们的情况。
      她只是想找一个理由,重新和他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
      没有发送。
      那天晚上,她做了克劳斯以前喜欢吃的炖牛肉。
      做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做这道菜。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克劳斯现在坐在餐桌旁,会不会还是先尝一口,再说一句:
      “这次做得真好。”
      然后她又想起,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已经不想听见他说这句话了。
      因为她觉得,他只是在敷衍。
      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的不只是一句夸奖。
      因为她希望他能看见那些她从来没有说清楚的需要。
      她把火关掉。
      牛肉留在锅里。
      她没有吃多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汉斯正坐在书房里。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克劳斯减少了与安娜的联系。
      安娜开始沉默。
      事情似乎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他打开《记录》,写下:
      “第十六周。对方开始后退。”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很满意。
      然后,他想起了那条陌生短信。
      【你以为他会放手吗?】
      汉斯重新检查了号码。
      没有结果。
      他搜索公开信息,检查最近的通话记录,又回忆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透露过太多。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至少,有人怀疑他做过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他一直认为,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预测一个人的行为。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发送短信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发来这句话。
      更不知道,对方究竟希望发生什么。
      他拿起笔,在《记录》上补了一行:
      “收到陌生信息。发送者未知。”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四个字。
      发送者未知。
      这几个字让他感到不快。
      他很想把它们划掉。
      但最后没有。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第二条短信。
      【你告诉艾琳娜的事情,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汉斯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艾琳娜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准备找克劳斯谈判?
      她准备要求离婚?
      她准备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还是她准备联系安娜?
      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不同的结果。
      他开始在脑子里逐一分析。
      可分析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答案。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决定别人会如何理解一件事。
      他可以把信息送到艾琳娜手里。
      却不能决定她会因此恨克劳斯,还是重新想起克劳斯。
      他可以让克劳斯面对孩子的质问。
      却不能决定克劳斯会退后,还是为了保护孩子,开始追查事情的真相。
      他可以让安娜失去一个暂时能够依靠的人。
      却不能决定安娜会因此回到自己身边,还是第一次真正离开。
      汉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人最终会按照自己的需要作出选择。
      而他的任务,只是让他们看见那些选择的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忽然想起那张旧照片。
      克劳斯站在孩子们中间,笑得毫无防备。
      他第一次觉得,那张照片里有一种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不是幸福。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幸福。
      他把它称作某种未经检验的状态。
      一种不够谨慎、不够理性、甚至有些愚蠢的状态。
      他关掉电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而在另一座城市里,艾琳娜再次打开了克劳斯的对话框。
      这一次,她没有输入任何字。
      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说了一句:
      “你到底在做什么,克劳斯?”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责怪他,还是在想念他。
      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站在门外,她会不会开门。
      她只知道,自己原以为已经结束的那段婚姻,忽然又在心里有了声音。
      而那个声音,并没有告诉她应该回头。
      它只是问: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回来,你会不会后悔?**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关掉了灯。
      窗外,雨停了。
      第二天早晨,她终于拿起手机,给克劳斯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找时间谈谈孩子的事吧。】
      她看着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
      没有再补充第二句话。
      她没有说自己想他。
      没有问他是否还爱她。
      也没有提起那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她只是把自己真正能够说出口的事情,先说了出来。
      几分钟后,克劳斯回复:
      【好。你什么时候方便?】
      艾琳娜盯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他答应见面。
      而是因为,即使分开了这么久,他仍然没有让她等太久。
      她放下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给他回复。
      她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谈什么。
      而汉斯还不知道,在他试图让克劳斯的家庭重新变成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时,艾琳娜已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
      他以为自己把一颗石头扔进了水里。
      却没有意识到,水面之下,还有他看不见的暗流。
      他也不知道,艾琳娜下一次与克劳斯见面时,真正想问的,可能不只是孩子。
      还有一个她已经很久不敢问的问题。
      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已经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旁观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