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楼主夫人那档子事》相悲十

3、走江湖 我们是如此

　　离开悬空寺已经三天了，柳狂歌算着日子，如今她和晏悲风到了桐柏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镇子名为云来镇，叫的倒是阔气，实际上寒酸。不过是一条青石板的窄街，两排扎根着歪歪斜斜的瓦房，外加上一间兼卖茶水与劣酒的野店。

　　店门口挑着一面幌子，她看到上面写了一个褪色的“酒”字，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翻卷着，像个大舌头。

　　柳狂歌在野店门槛外站住。

　　她的脚步有些僵硬，不是累，而是她看到了那些人。

　　店里有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他们的姿态不对劲。寻常百姓不会把脊背挺着那么直，也不会把双手都放到桌面下，她还注意到他们在喝茶时用拇指抵住杯沿。

　　那是遇到突发情况时，能瞬间把杯子扔出去当暗器使的姿势。

　　影阁的人。

　　不。他们不是追兵。影阁不会为区区一个“哑杀”放出五个人，哪怕监视她的“鸣杀”死了，那也不值当。

　　他们是当地的“地杀”，负责在交通要道上设卡盘查货物。大概悬空寺的事已经传回了影阁，所有进出桐柏山的路口都布下了眼线。

　　柳狂歌下意识退后半步，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

　　晏悲风在提醒她。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别动，看着我。”

　　柳狂歌转过头。晏悲风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风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薄唇。

　　他的僧袍已经换掉了，换成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灰蓝长衫，料子粗糙，款式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一把名剑插进了一只腌菜坛子。

　　他微微低头，贴向她的耳边。这个距离太近了，没有了之前那种辛烈燃烧的朱砂味，只有一丝淡淡的冷香，萦绕在柳狂歌鼻尖。

　　“从现在起，”晏悲风的声音如一根细线，稳稳钻进她的耳朵，“你是我的哑巴徒弟。我是走江湖的傀儡师。我们刚从北边过来，要去姑苏投亲。记住了吗？”

　　记住了。柳狂歌点点头。

　　“笑一笑。”

　　………？柳狂歌愣了一下，疑惑的抬起头。

　　笑。她不会笑。不是不愿意，是她真的不会。在影阁当了十一年哑杀，她都快忘了怎么笑了。哑杀要是能笑，那就意味着他们有了自我，最为最基本的耗材，他们只需要服从。要是有了自我，就意味着不受控，就是———

　　死。

　　晏悲风和她的那双眼睛对视，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种肌肉的牵扯运动。

　　“不是让你真的笑。”他说，“只是让你做一个笑的表情，演戏而已。”

　　柳狂歌试着调动脸上的肌肉，她的脸上倒是没有天蚕丝，大抵是晏悲风觉得没有必要，一张脸而已，不值得浪费天蚕丝。

　　但她的脸显然不习惯“笑”这个动作。她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四不像的表情，苦大仇深，眼睛还是充满戒备。

　　晏悲风看了她一眼。

　　“………算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不用笑。当个严肃的哑巴也行。反正走江湖的傀儡师带个苦大仇深的徒弟，也不算太稀奇。”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柳狂歌认出来，那是一只木偶。

　　木偶只有巴掌大，通体用黄杨木雕成，关节处用丝线连接，做工极为精细。那木雕雕的是一个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窄袖短襦，手中拿着一柄小扇。木偶的面部没有雕刻五官，是空白的。

　　晏悲风的手指扣进木偶背后的机关里，然后丝线牵引下来，连着着木偶。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然后———木偶动了。

　　它的小扇子摇了起来，一摇一摆，不紧不慢，然后它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听什么人说话一样。随后它的身体轻轻摇摆起来，做出一种天真烂漫的姿态————虽然它没有脸，但你几乎能通过它的动作想象到一个娇憨少女该有的表情：天真的、烂漫的、无忧无虑的。

　　柳狂歌看呆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木偶戏，在小时候，被拐进影阁前，她在江南的庙会见到过。那些木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艺人的操作下做出各种动作，唱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戏文。

　　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木偶，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动作，这些动作却比任何有表情的脸更富有表现力。

　　晏悲风的手指连着木偶的身体，不断在机关上跳动，如同弹奏一曲无声的曲子。木偶的动作也随着他手指的变化而变化。

　　扇子突然停住。

　　木偶的脑袋微微低垂，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姿势——像是害怕、像是退缩，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试图将自己缩小一点，汲取那遥不可期的安全感。

　　柳狂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晏悲风手下的木偶，他的手指动作又变了。

　　木偶的脊背忽然挺直。它抬起头，小扇子忽然不再摇动，被它紧握在手里，它的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虚点地面，那是武者的起手式。

　　木偶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复杂。它在晏悲风的手掌下翻飞、旋转、跳跃，做出一个又一个姿态———战斗的、逃避的、祈求的、反抗的，每一个姿态像是每一个故事的片段，如同人生的片段被拆解成无数瞬间，然后被重新组装在这个巴掌大的木偶身上。

　　最后，木偶停下来。

　　晏悲风收手，它站在他的掌心，双臂微张，头颅微扬，如同再拥抱风雨，对着天空无声呐喊。

　　木偶凝固在那个姿态。

　　柳狂歌突然感受在自己的心脏在加速。她想到了自己。被拔舌时蜷缩在通铺的角落里那个一声不吭的自己，用筷子捅穿教习耳膜后，站在血泊里沉默的那个自己。她眼眶微红，突然很想流泪。

　　野店里传来那五个“地杀”的喧哗声——他们在划拳，在喝酒，说这一些粗鄙的笑话。没有人注意到门槛外面这两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哑巴姑娘微红的眼睛。

　　晏悲风看了一眼柳狂歌，目光落在掌心的木偶上。

　　“这是我刚入影阁时做的木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木偶自言自语，又像是自说自话。

　　“我给它取名阿盲。阿盲没有脸，也没有眼睛，因为我觉得，没有眼睛的东西，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事；没有眼睛的东西，也不会流泪。”

　　“……后来我才知道，流泪不需要眼睛。心烂了，哪里都能渗出水来。”

　　他将木偶收到袖子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柳狂歌。

　　“走吧。”他望了望天空，“绕过这个镇子，多走半天的山路，天黑之前能找到下一个驿站。”

　　然后他迈步向镇外的山路走去。

　　柳狂歌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晏悲风刚才不是在给她演示傀儡戏法，而是在给她看自己的心。

　　他借着阿盲这个木偶来展示她和他自己。他们的整个青春都被困在一具被操作的躯壳里，做着别人要做的动作，说着别人要他们说的话，杀着别人要他们杀的人。

　　正如他没有重要的人在心里，所以他给木偶留了一张空白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在给木偶做无数姿态——战斗，逃避，祈求，反抗时，没有一种是他自己的。

　　柳狂歌忽然觉得，她与他是如此的相似。

　　她是一个没有舌头的人。

　　他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不能说话。

　　他不能做自己。

　　她跟上他的脚步。

　　山路不好走，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泥泞的道路上全是暗冰。

　　柳狂歌踩在冰面上，脚打滑了好几次，她还没完全适应身体的变化，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

　　晏悲风走在她前面，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暗冰最薄的地方，柳狂歌盯着他，他这样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要么他是个完全不怕死的疯子。

　　晏悲风右手垂在身侧，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是一种长年累月扎根在身体里的习惯。对危险防备的嗅觉。

　　柳狂歌注意到他的右手走路时会无意识做一些细微的动作，和刚才操纵木偶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眉间一动，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她开始仔细观察他的手指。

　　那是傀儡师的“指法。”

　　傀儡师操纵木偶的指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暗器手法是相通的。

　　暗器讲究的是手腕的爆发力、手指的控制力和释放的时机。一个优秀的暗器大师，他的手指在释放暗器的那一瞬间、动作的精准不会比傀儡师差。只不过傀儡师操纵的是丝线，暗器大师操纵的是飞刀、铁莲子、梅花针。

　　柳狂歌在影阁学过暗器，每个“哑杀”都学过，但课程只有三节：辨认暗器种类和毒药、学会躲避暗器、如何被暗器击中后咬破毒囊。

　　她从来没有学过如何使用暗器，影阁不会给“哑杀”发暗器，他们本身就是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暗器。

　　但她的眼力还在。影阁多年练就的眼力，观察目标的呼吸，心跳，紧张，最佳出手的时机，那种眼力不是教出来的，是无数生死边缘中造就出来的。

　　柳狂歌看着晏悲风的手指，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好奇………她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好奇。

　　然后她已经开始模仿了。

　　她的手微微弯曲，模仿他的角度，弹动力度。不得不说柳狂歌仅仅十六岁，在武道上就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恐怖的学习能力。

　　她会成为天才。

　　晏悲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