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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陈澜修成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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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中花海万顷,岁岁枯荣无声,早已记不清轮转了多少个春秋。
白骨洞窟前的空地上,陈澜静立如松,周身不见半分仙元灵光,唯有皮肉之下隐隐传来雷鸣般的筋骨鸣响,一声叠着一声,与地底灵脉的搏动隐隐相合。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肌肤光洁,看不出半点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身躯里藏着何等恐怖的蛮荒伟力。
指尖微微收拢,他在心底默念法象总纲。
下一瞬,不再压制本源之力。
轰——!
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自他体内冲天而起,身后凝实的法象虚影骤然与肉身相融。少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拔高,十丈、百丈、千丈,直至万丈之巨,顶天立地伫立在万顷花海中央。周身玄色古纹缓缓流转,肌肤仿若浇筑的玄铁寒金,每一次呼吸都引得花海浪涛翻涌,地底灵脉震颤不休,连葫中洞天的穹顶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这便是法天象地。
陈澜垂首,看着自己山岳般的拳头,无需催动任何灵力,只凭肉身本能随意向前一挥。
没有刺目的灵光爆闪,没有震耳的道韵轰鸣,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破空之声,尖锐得令人心悸。拳风所过之处,虚空泛起细密的水纹般涟漪,前方绵延数里的花林瞬间被无形巨力碾平,连深达数丈的地底灵脉都被压得微微沉降,灵液翻涌,久久不息。
这一拳之威,远超他当年狂飙六层时的全力一击,何止数倍。
若是如今再遇牟暃,无需动用斩神剑决,不必依仗符箓阵法,只凭这副法象肉身,三拳之内便可碎其玄金刚身,捏碎他一身傲骨,将人生擒于掌下。当年断魂谷的狼狈与绝境,如今想来,已如隔世。
可万丈法象只维持了短短数息,陈澜便心念一动,收了神通。身形重新化作寻常少年模样,落回地面,衣袂无风自动,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沿,心底的顾虑比试法后的震撼更重。
牟暃一人不足为惧,但其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太傅府。太傅府扎根大乾朝堂数百年,与皇室盘根错节,而皇室暗中又执掌着月流一脉,网罗天下鬼道修士,爪牙遍布各州郡。再加上云衍宗律脉与月流素有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法象之术乃是上古失传的炼体大道,一旦外露,必然被视作逆天机缘。届时皇室忌惮、月流围剿、宗门反目,无数顶尖势力蜂拥而至,莫说报仇雪恨,就连太虚葫芦与阴阳点墨的秘密都守不住,只会重演万古前阴阳点墨笔出世时那场尸山血海的混战。
“此法,只可做最后底牌,绝不可轻易示人。”
陈澜低声自语,压下了试法后的心头波澜。他素来沉稳,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七年外门蛰伏都熬过来了,更何况如今只是多了一张底牌。
自此,他便彻底沉下心神,在花海秘境中苦修炼体之法。
不急于求成,不贪功冒进,每日寅时起身,引花海本源灵气淬炼皮膜筋骨;午时静坐白骨洞窟前,观枯骨悟生死,以神魂温养法象真身;入夜则运转藏气法门,将一身蛮荒之力死死锁在血肉深处,做到气息内敛、与常人无异。
炼体之苦,远胜仙途吐纳百倍。
初期皮膜开裂,鲜血浸透衣衫,又被灵气强行愈合,日复一日,皮膜坚如玄铁;中期筋骨重塑,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重铸,痛得他数次昏厥,又被法象本源生生唤醒,硬生生熬了过来;到得后期,连髓血都在反复更替,旧血尽去,新生的血液里带着淡淡的蛮荒古意。
岁月在花开花落间悄然流逝,外界暗河的尸骨堆上又积了一层薄尘,葫中已是一百三十载春秋。
这一日,陈澜周身筋骨齐齐一声长鸣,清越如金石相击。身后法象虚影凝实至两丈高下,古纹遍布周身,双目处两点幽光沉沉,宛若上古战神临世,威压厚重,压得万顷花海齐齐俯首。
法象第二重,稳稳大成。
一百三十载苦修,他未再修半分仙元,全数心血都倾注在这副法象肉身上。如今即便不催动法天象地,单靠血肉本源之力,也足以硬撼狂飙境巅峰修士;若是全力爆发,独鳌境之下,难逢敌手。
只是识海深处,那道与金凤相连的心神羁绊,早已断了百余年。
当年为破太古十八禁的最后一重血禁,他以金凤赠予的凰族本命精血启封,亲手掐断了两人的心神联系。百年间,他无数次想循着旧感呼唤师尊,可识海那头永远是一片沉寂。如今破了暗河囚笼,再想寻到金凤的踪迹,难如登天。
好在他还记得,当年自己蛰伏云衍宗外门时,金凤便隐居在宗门外围的群山深处,以地火温养旧伤。百年光阴对于上古大妖而言不过弹指,想来他不会轻易挪窝。
“该出去了。”
陈澜心念一动,收了太虚葫芦,心神归位,重归暗河尽头的石室。
狭小的石室潮湿阴冷,墙根的尸骨堆积如山,大多早已腐朽成灰,只余下几副残破的甲胄与断裂的法器,无声诉说着数千年里,无数误入此地的修士的绝望。头顶的单向禁制依旧冰冷厚重,像一块倒扣的琉璃天盖,封死了所有向上的生路。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记载,这暗河禁制乃是上古宗门布下的杀局,单向可入不可出,专门困杀误入地界的外敌。千年来,不知多少狂飙境、甚至尘嚣境的修士困死于此,尸骨堆砌,最终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陈澜抬眸望了一眼冰凉的禁制壁,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右拳缓缓握紧。筋骨爆鸣之声在狭窄石室中层层叠叠炸开,空气都被攥得微微扭曲。
轰——!
一拳砸在无形禁制之上,没有花哨的术法,只有纯粹的蛮荒巨力。整段暗河剧烈震颤,两侧石壁簌簌掉落碎石,暗河之水翻涌如沸,浪头拍打着岩壁,发出哗哗巨响。那困住了无数修士数千年的单向禁制,在法象之力下只撑了三息,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紧跟着,他回身又是一拳,轰在太古十八禁最后的阵基之上。
十八层禁制本就被他解开了十七层,只剩最后一层血禁余威。此刻被法象巨力正面轰击,连半刻钟都没能撑住,便彻底崩碎,石壁上的古纹逐一熄灭,归于沉寂。
暗河尽头,天光终于倾泻而下,落在少年身上。
陈澜纵身一跃,从暗河之底掠出,落在山林之间。百年未见的日光落在肩头,温暖却不刺眼,他微微眯眼,辨明了云衍宗的方向,当即收敛周身所有气息,专挑无人的荒僻山路前行。
他如今仙元尽散,明面上只有一副寻常肉身,更不敢有半分张扬。一路上避开巡山弟子的岗哨,绕开律脉的巡查法阵,凭着当年残留的一丝凰火感应,朝着外山深处的熔岩地带走去。
一连寻了七日,走遍了外山数十处幽谷荒岭,鞋底磨破了两层,终于在一处极隐蔽的熔岩洞窟外,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涅槃之意的凰火气息。
洞窟之内,赤红的岩浆缓缓流淌,热浪翻涌,常人靠近百丈便会被灼得皮肉生疼。炎池中央,一道火红身影静立其中,正是金凤。
他依旧是少年模样,容颜妖冶绝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凰火烈焰,只是气息比百年前虚浮了不少,眉峰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色,显然旧伤还未彻底痊愈。
察觉到洞口有人闯入,金凤猛地抬眸,狭长的眼眸里杀机一闪而过。可当目光落在陈澜身上时,那股凌厉的杀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难以置信。他身形一晃,瞬间便从炎池中央掠至洞窟入口,凰火带起的热风卷得洞口碎石簌簌滚落。
“陈澜?”
金凤上下打量着他,指尖微微抬起,又顿在半空。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的少年体内仙元全无,经脉里空荡荡一片,可皮肉之下却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蛮荒力量,厚重、古老,带着上古炼体大道的气息。百年光阴,对方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师尊。”
陈澜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百年暗河的孤寂、破禁的九死一生、散功的茫然无措、独自炼体的煎熬苦楚,数百年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如江水决堤,冲垮了他百年如一日的沉稳。
他素来隐忍,断魂谷重伤濒死不曾皱眉,暗河困局十年不曾绝望,可在这位自重生后便一路护着他、传他大道、替他遮掩天机的师尊面前,紧绷了百年的心弦终于松了。
他声音微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从断魂谷一战被逼跳崖说起,讲到暗河被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讲到扒开尸骨堆、在石缝里发现太古十八禁凹槽的转机;讲到百年研禁、被禁制反噬得口吐鲜血、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孤寂;再讲到破禁后得见法象残卷、百年仙元一朝散尽的错愕,以及一百三十载炼体、反复碎骨重铸的煎熬。
平静的叙述里,藏着数不尽的九死一生。没有刻意煽情,只平铺直叙,却听得金凤眉头越皱越紧,指尖的凰火明灭不定,周身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分。
待到陈澜说完,洞窟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岩浆流淌的咕嘟声,沉闷得令人心慌。
“法象之术……竟是上古失传的炼体大道。”金凤沉默许久,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此法有多凶险?蛮荒本源最易吞噬神智,古往今来多少修士修成半吊子法象,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陈澜身上,一字一句地问:“你可曾在外人面前施展过?”
“从未。”陈澜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弟子知道事关重大,法象之力一旦外露,必然引来皇室与月流的围剿。除了师尊,无人知晓此事。”
金凤闻言,神色稍缓,随即又沉了下来,在洞窟中缓缓踱步:“你仙元尽散,仙途道基已被法象之力彻底磨灭,再想重修仙途绝无可能,强行修炼只会被蛮荒之力反噬,落个经脉寸断的下场。法象之力虽强,却只擅肉身搏杀,若无灵力护持神魂,日后遇上鬼道幻术、神魂攻击,便是致命死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若想重新踏上修行路,只剩一条路——修妖道。”
“妖道?”陈澜抬眸,有些错愕。
“不错。”金凤看着他,语气郑重,“法象炼体,本就与妖族淬体之法同源,以血肉本源为基,不走丹田仙元之路。我可赐你凰族本源精血,助你铸就妖道根基,走凤凰一脉的修行路。你肉身已被法象之力淬炼得远超凡俗,承载凰血恰是最好的容器。我再传你天衍藏气之法,可彻底收敛妖气,混在人族修士之中,外人绝难勘破。”
不等陈澜开口劝阻,金凤便抬手点向自己的眉心。
他指尖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缕璀璨如鎏金、燃烧着熊熊凰火的本源精血,从他识海深处缓缓剥离而出。万分之一的本源之力,看似不多,却是上古凤凰一身道行的根基所在。剥离的瞬间,金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周身环绕的凰火瞬间黯淡了一截,连身形都晃了晃。
“师尊!”陈澜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无妨。”金凤摆了摆手,指尖一弹,那滴凰血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陈澜的眉心。
轰——
灼热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凰火本源顺着经脉流淌而过,所过之处,百年炼体留下的暗伤尽数被抚平。更奇妙的是,凰火之力与法象的蛮荒本源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完美相融,炽热的妖力沉淀在丹田深处,与血肉紧密结合。
识海之中,同时涌入两道神念:一道是天衍藏气法门,精微奥妙,可将一身妖气与法象之力尽数锁在体内,不露分毫;另一道是凰族基础修行法诀《涅槃经》,走的是淬体、凝神、涅槃三重路数,与法象之术相得益彰。
万年间,金凤是天地间唯一的上古凤凰。
而今日起,陈澜便是这世间第二只凤凰。
“藏气法门我已刻入你识海,平日收敛妖气,与寻常人族修士无异。凰火之力可护你神魂,亦可与法象之力相融,算是补了你如今的短板。”金凤缓缓收回手,气息又弱了几分,他扶着洞壁站着,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作凝重。
“我本就在此以地火温养旧伤,此番剥离本源,伤了根基,已不能再留在此地。”他声音平静,似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要去往大陆南端的小南极炎之山,那里有上古留下的凰族涅槃火池,我需入池重塑肉身,才能彻底恢复。”
“需多久?”陈澜喉结微动,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金凤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少则千年,多则万年,或许……更久。上古凤凰重塑肉身,本就是逆天之举,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洞窟之中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岩浆流淌的咕嘟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陈澜知道,此去一别,再见之日遥遥无期。甚至有可能,这便是最后一面。
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衫,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对着金凤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首,谢授道之恩,传无上大道,指明修行方向;
二叩首,谢护道之情,七年外门遮天机,数次危难施援手;
三叩首,祝师尊重塑功成,涅槃归来,平安顺遂。
三个头磕得郑重,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岩石,少年眼底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师尊保重。”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弟子定当潜心修行,稳扎稳打。待师尊归来之日,弟子必已站在这天地之巅,无人再敢欺辱。”
金凤看着他,素来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无形之力将陈澜托了起来。
“起来吧。修行路漫漫,不必急于一时。牟暃也好,月流也罢,稳扎稳打,自有清算之日。记住,法象之力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凰血身份更不可泄露。”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云衍宗水深,万事小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火红袍袖一挥,周身凰火大盛。清越的凤鸣声响起,少年身影化作一只通体赤红的火凤,双翼展开,遮天蔽日。一道流光自洞窟深处冲天而起,划破天际,径直朝着大陆南端的方向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只余下漫天灼热的气浪。
洞窟之内,只剩陈澜一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凰火余温。
他伫立在洞口,望着火凤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天边连最后一点红光都看不见了,他才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山风扑面,吹散了离别的愁绪,也吹醒了心头的执念。
百年困局已破,妖道根基已立,法象与凰火双重底牌在身,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外门苟且蛰伏的无名弟子。
云衍宗近在咫尺,旧怨未解,新局待开。
陈澜缓缓转身,望向云雾缭绕的宗门方向,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重新燃起冷冽的锋芒。
百年光阴已过,不知牟暃是否还在内门作威作福,裴寒与月流的勾连又深了几分,那场席卷整个大乾的花海秘境追查,是否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棋局,从今日起,要重新落子了。
少年身影顺着山路而下,步履沉稳,很快便隐入了山林之间。
山风卷着松涛,像是一场漫长蛰伏后的序章。
潜龙破渊,凰血新生,这天地间的风云,也该因他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