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森堡的暮色来信》利禄

2、第 2 章 第十章

　　第十章

　　白日的阳光渐渐向西斜落，原野被镀上一层蜜色。

　　雾灰色的旧车转过一道缓坡，一片院落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矮矮的石砌院墙，墙头上攀着干枯的秋藤，院内几棵苹果树高高立着，枝桠沉甸甸坠满红彤彤的果实，在黄昏天光下亮得耀眼。

　　莱昂放慢车速，车轮碾过院前铺满落叶的土路，轻轻停在木门前。

　　“到了。”他轻声开口。

　　伊芙推开车门下车，脚下是干燥枯黄的草叶，旷野的风扑面而来，清冽、开阔，没有巴黎街巷里浓郁的烘焙香气，取而代之是泥土、草木与成熟果实独有的清甜。她抬眼望向院内的苹果树，一颗颗苹果挂在枝叶之间，正是莱昂口中反复说起的模样。

　　莱昂走上前推开木门，老旧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小院安静，地上落了不少熟透坠落的苹果，安安静静躺在青石板上。屋子不大，砖石墙面，窗沿摆着几个空置的陶盆，是春夏用来栽种花草的。

　　“这边是储藏室，木桶就放在里面。”莱昂伸手牵住伊芙的手，引着她穿过院子，“秋日摘下来的苹果，一部分洗净切片，慢慢熬成果酱，剩下的装入木桶发酵酿酒，要等上许久，才能尝到果香醇厚的酒液。”

　　伊芙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慢慢扫过果树、石井、屋檐。这里处处都留有莱昂独自生活的痕迹，朴素、清净，带着他独有的沉静气息。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垂到身前的苹果枝，圆润的红苹果就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莱昂抬手，小心摘下一颗最饱满的红苹果，用衣角擦去果皮上薄薄的果霜，递到她掌心。

　　“尝尝。”

　　伊芙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果肉脆实，甜里藏着一丝淡淡的果酸，是集市售卖的苹果比不了的鲜活滋味。

　　“很甜。”她抬眼看向莱昂，眼底漾开笑意。

　　莱昂望着她，眉眼柔软。

　　天色快速暗下去，黄昏的霞光褪去，淡淡的暮色铺满小院。莱昂领着她走进屋内，打开一盏老式台灯，暖黄的光漫过简洁的房间。家具不多，木书架靠着墙面立着，摆满了书籍，和伊芙左岸小屋的光景意外相像。

　　“我平日里一个人住，布置得简单。”莱昂一边说着，走去厨房点燃炉灶，“今晚我们做苹果烤鸡，再炖一锅蔬菜。”

　　伊芙跟着走进厨房，帮他清洗从院里捡来的落果。厨房的窗正对着苹果树，窗外天色一点点沉成灰蓝，枝头的红苹果只剩模糊柔和的轮廓。炉火跳动，屋里慢慢升起食物的香气。

　　晚饭摆在小院里一张原木长桌上。晚风穿过果树的枝桠，叶子沙沙轻响。远处旷野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没有巴黎不绝的车声，天地之间格外辽阔。

　　伊芙咬着鲜嫩的烤鸡肉，鼻尖萦绕苹果烘烤之后温润香甜的气息。她抬眼望向对面的莱昂，灯下他的面容温和安宁。一路从巴黎奔赴里昂，从卢森堡公园的一张长椅，来到这片种满苹果树的院落，一切仿佛一场温柔绵长的梦。

　　“等到夜深，天上的星星会很多。”莱昂望向头顶的夜空，“城里灯光太亮，很难看见这么完整的星空。”

　　晚饭过后，两人没有立刻进屋。并肩坐在院中的石阶上，静静等候夜色更深。晚风微凉，伊芙往莱昂身侧靠了靠，他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天幕一点一点铺满细碎星光，密密麻麻，明亮澄澈，铺展在旷野之上。伊芙抬着头静静仰望，从前在左岸，只能看见一小片被楼宇切割的天空，从未见过这样辽阔无边的星海。

　　莱昂低声在她耳边说起，无数个独自居住在这里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石阶，仰着头看漫天星辰。从前只觉得星辰辽阔，却无人共赏。而今身旁有她，星光才有了归处。

　　果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坠着满枝红果，头顶是浩瀚星海。

　　伊芙静静靠在莱昂肩头，心底安稳平和。她离开了巴黎的小屋，来到属于他的天地，终于明白，相爱从不是困住彼此，而是各自的天地，愿意向对方敞开大门。
　　第十一章

　　夜色浸满里昂郊外的小院，星光垂落，铺满整片旷野。

　　伊芙仰着头，目光流连于漫天星辰，城市的光污染被远远隔绝，每一颗星都清晰明亮，静静悬在墨色天幕之上。莱昂的外套裹在她肩头，布料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意，鼻间萦绕着果树飘来的淡甜果香。

　　“我从前只在书本里读到过这样的星空。”伊芙轻声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夜风，“巴黎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星星稀稀落落，像是藏了起来，不愿与人相见。”

　　长久居于闹市，她几乎快要遗忘，夜色本可以这样辽阔干净。

　　莱昂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目光同样望向头顶星海。
　　“每到秋夜，这里的星辰都是这般。往年我独自坐在这里，常常会想，这样好看的夜景，若是有人一同看看，该有多好。”

　　那时只是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他本以为这样的心愿只会一直搁置，不曾想一场去往巴黎的短途出行，一张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便将她带到自己身旁。

　　两人安静坐在石阶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多言语。晚风穿过苹果树的枝桠，红苹果偶尔轻轻磕碰，发出一声细碎闷响，远处旷野静悄悄的，世间喧嚣尽数远去，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待到夜深，气温愈发寒凉，莱昂才扶着伊芙起身，一同回到屋内。

　　客房就在一楼，墙面是柔和的米灰色，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品。窗边正好对着院内的苹果树，月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夜里若是觉得冷，柜子里面还有厚毛毯。”莱昂站在房门口低声叮嘱。

　　“我知晓了。”伊芙抬眼望他。

　　莱昂顿了顿，浅浅笑了笑，才转身走向隔壁属于自己的房间。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伊芙走到窗边，推开窄窄一道窗缝，晚风裹挟着苹果的甜香涌进房间。她望向沉沉夜色里的果树，想起白日一路南下的路途，想起巴黎巷口的小屋，想起卢森堡公园那张落满黄叶的长椅，一幕幕在心底缓缓掠过。

　　这场相遇来得太过偶然，却又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她将帆布包放在桌边，取出那本两人一同读过的书，轻轻摊开在木桌上。书页依旧停留在他们在公园共读的段落。指尖抚过纸页，仿佛还留存着当日黄昏的暖意。

　　一夜安稳，没有辗转难眠。旷野的夜宁静深沉，伊芙沉沉睡去，梦里是挂满红苹果的枝头，还有漫天碎钻一般的星光。

　　第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将房间唤醒。

　　伊芙走出房门的时候，莱昂已经在院子里忙碌。他提着竹篮，正抬手采摘枝头熟透的苹果，裤脚沾了些许草地上的露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院落上空，空气清冽甘甜。

　　“醒了？”莱昂转头看见她，眼底浮起笑意，“我打算多摘一些苹果，一部分熬成果酱。”

　　竹篮里已经堆了大半红彤彤的果子，表皮沾着新鲜的晨露，鲜亮饱满。伊芙走上前，伸手帮他扶住微微下沉的枝桠，方便他采摘高处的苹果。

　　“熬果酱，要花费很久吗？”伊芙问道。

　　“小火慢慢熬，要耗上大半个白天。”莱昂摘下一颗饱满的苹果放进篮中，“要不停搅拌，才不会糊底。”

　　摘完苹果，两人一同走进厨房。莱昂拿出陶瓷大锅，伊芙负责削去苹果外皮，金黄的果肉露出来，果香瞬间浓郁地漫满整个屋子。炉火升起来，果肉、少许白糖一同入锅，小火缓缓焖煮，果肉慢慢软化，渐渐熬成透亮粘稠的酱。

　　漫长的熬煮时光里，他们守在灶台边，低声闲谈。偶尔拿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翻滚的果酱，甜香一阵浓过一阵，飘出窗外，缠绕在苹果树之间。

　　临近正午，第一锅苹果酱终于熬好，趁热装进干净的玻璃罐。琥珀色的果酱盛在罐子里，温润透亮。莱昂封好瓶盖，放在阴凉处静置。

　　“留几罐，我们带回巴黎。”莱昂看向伊芙，“放在你左岸小屋的餐桌上。”

　　伊芙望着一排整齐的玻璃罐，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搬两把木椅坐在果树底下。莱昂取出一把小刀，细细削着新鲜苹果，果肉切作小块，盛进白瓷盘，两个人慢慢分食。日光穿过枝叶，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莱昂说起储藏室里存放的橡木桶，今年新收的苹果，再过几日便可以入桶，静待漫长的发酵，酿成清醇的苹果酒。

　　“等到来年春天酒熟，我带着苹果酒去巴黎看你。”

　　伊芙望着他，风拂过她的发丝。
　　“也可以，我再来里昂。”

　　日子在小院里慢悠悠流淌，没有匆忙的行程，没有游人喧嚣，只有果树、星光，和朝夕相伴的人。

　　第十二章

　　小院的秋阳温柔得像一捧温水，落在苹果树粗粝的枝干上。

　　午后的风轻轻，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几片熟透的叶子打着旋，慢悠悠坠落在木椅旁。白瓷盘里的苹果块渐渐见了底，清甜的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莱昂把小刀放在石桌上，侧头看向身侧的伊芙。

　　“往年入秋，摘苹果、熬果酱，都是我一个人做完。”他声音轻缓，目光掠过满园果树，“一个人熬酱的时候，守着咕嘟作响的锅，时间格外漫长。那时只觉得安静是好事，如今才发觉，有人陪着搅拌木勺，连等待都成了一件快活的事。”

　　伊芙指尖捻起一小块果肉放进嘴里，抬眼望向远处铺向天际的原野。这里的秋和巴黎全然不同。巴黎的秋藏在街巷与公园，精致内敛；里昂郊外的秋是敞亮辽阔的，漫山的林木自由舒展，风无拘无束地穿过旷野。

　　“我从前很少体验这样的生活。”伊芙轻声说，“左岸的日子是书页、热茶、黄昏的长椅，是收在窗内的时光。来到这里，才知晓秋日还可以是满院果香，伸手便能摘下枝头的果实。”

　　阳光慢慢西移，投在地面的树影一点点拉长。莱昂起身，领着伊芙去往储藏室。木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高大的橡木桶静静靠在墙边，桶身带着经年留下的浅淡痕迹。墙角整齐堆放着干燥的干草，还有几件打理果园用的工具。

　　“再过几天，把余下的苹果捣碎入桶，密封起来。”莱昂伸手轻轻抚过木桶外壁，“发酵要熬过一整个漫长冬天，等到开春，便能尝到苹果酒。”

　　伊芙伸手轻轻碰了碰粗糙的木桶，仿佛已经预见到来年开春，清润的酒液盛进玻璃杯，果香漫开的模样。

　　傍晚来临，晚霞铺满西边的天际，橘红的光洒遍整片院落。莱昂在院中支起简易烤架，捡来干燥的果木枝条点燃，火星轻轻跳动。他们取了几个苹果，洗净放在烤架之上，果肉被炭火慢慢烘软，甜香愈发厚重。

　　烤好的苹果外皮微微发焦，掰开之后，内里的果肉温热绵密。伊芙捧着半颗烤苹果，热气暖了掌心。

　　“这是我第一次吃烤苹果。”

　　“往后还有很多第一次。”莱昂望着她，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

　　暮色下沉，天边的霞光慢慢褪去。两人收拾好烤架的余烬，简单用过晚餐，依旧坐在院前的石阶。今夜天上云层略厚，星星只零星露出几颗，没有昨夜那样盛大璀璨的星海。可身旁有人相依，就算星光寥寥，夜色依旧动人。

　　“打算在这里停留几日？”伊芙靠在莱昂肩头。

　　“再住三天。”莱昂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之后一同回巴黎。”

　　伊芙轻轻应了一声。她心里清楚，里昂的小院是莱昂扎根的归处，而巴黎左岸的小屋，是她长久生活的地方。两座城市相隔很远，从前各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岁月，如今因为彼此，有了往来的路途。

　　长夜缓缓过去。

　　余下的三日，他们整日泡在小院的日常里。一起捡拾落在地上完好的苹果，清洗、碾碎，小心装进橡木桶，封好桶口。莱昂耐心教她做这些活计，果浆沾在指尖，清甜黏腻。两人一边忙碌，一边闲谈，院子里时时飘起低声的笑语。

　　空闲的时候，莱昂会牵着伊芙，沿着院外的土路慢慢散步。土路通向不远处的小山坡，站在坡顶，可以一眼望见连绵起伏的林地，秋日层林尽染。风从坡下吹上来，吹起伊芙的长发。

　　“春天的时候，这片山坡会长满野花。”莱昂指着远方，“漫山都是细碎白色与黄色小花，一直开到初夏。”

　　伊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想象春日花开漫野的模样。

　　离别的清晨悄然而至。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着小院。莱昂把封好的几罐苹果酱小心放进后备箱，行李也一一安置妥当。伊芙站在苹果树前，抬手轻轻抚了抚挂满红果的枝桠，心底生出一丝不舍。

　　“我们还会再来的。”莱昂走到她身侧，轻声说道。

　　伊芙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两人最后回望一眼小院、果树、木桶，转身坐进那辆雾灰色旧车。

　　车轮再次碾过落叶土路，木门、果树，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车子启程，重新向着巴黎驶去。来时满心期待，归时心底已经装下一整个里昂秋日的记忆，沉甸甸，暖融融。

　　第十三章

　　返程的路途，日光一路相伴。

　　旧车平稳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原野一层一层向后褪去。伊芙怀里放着一罐尚未开封的苹果酱，玻璃瓶身带着一点路上晒出来的暖意，鼻尖时不时能闻到罐口透出来的淡淡果香。来时奔赴陌生的院落，心底藏着一丝忐忑；归去的时候，心里盛满了小院的星光、苹果树与炭火烘烤的甜香。

　　莱昂开车的节奏依旧平缓，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公路沿途经过的小镇，来时只是匆匆一瞥，返程时，他慢慢和伊芙说起镇上的面包店、集市，说起从前独自赶路时，在这里短暂歇脚的旧事。那些曾经孤单的路途，如今一一拿出来讲给她听，过往的寂寥，也染上了温柔的颜色。

　　正午时分，他们寻了一间路边小馆停下用餐。木质餐桌摆在窗边，窗外便是大片收割过后的田地。两人点了简单的乡村料理，低声闲谈，没有匆忙赶路的急迫。

　　“回到巴黎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伊芙用勺子轻轻拨开盘中的蔬菜。

　　莱昂抬眼看向她。原本的计划早已过期，他预定的旅馆房间还剩几日。等房间到期，他便要回里昂，回到那座种满苹果树的小院。一想到要和她隔着漫长路途，心底便漫开淡淡的怅然，只是不曾在面上显露。

　　“旅馆到期，就要回里昂照料果园。木桶里的苹果浆，入冬之后需要时常照看。”

　　伊芙握着水杯的手轻轻顿了顿。她早明白这一日终会到来。巴黎是她长久安身的地方，里昂是他的归处。两座城市之间隔着长路，他们不能永远守在一处。

　　“我知道。”她轻声说。

　　短暂的相逢相伴，像一场秋日温柔的梦。可梦终究要落地，各自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吃过午饭，重新上路。天色慢慢向西倾斜，远处巴黎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在地平线上。林立的楼房、连绵的屋顶，慢慢取代旷野林地。驶入城区，车流渐渐多起来，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烘焙、咖啡，老城独有的烟火。

　　车子拐进左岸熟悉的街巷，稳稳停在巷口。莱昂将后备箱的行李取出来，抱着几罐苹果酱，陪着伊芙走上二楼。推开浅蓝的木门，屋内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模样，窗台上的迷迭香依旧挺立，叶片清翠。

　　伊芙把苹果酱整齐摆在餐桌，目光落在小小的玻璃罐上，里昂的秋日，仿佛一同被装进罐子，安放在这间小屋。

　　余下的几日，莱昂依旧天天过来小屋。他们不再远行，大多守在左岸。清晨一同去街角面包店买面包，午后重回卢森堡公园，再一次坐到那张初见的长椅上。公园里的黄叶更多，风吹过，大片金红叶片盘旋飘落。

　　他们依旧翻着那本书，只是读到动情之处，常常停下来静静看着彼此。喷泉叮咚，游人来去，这张长椅见证了他们全部的开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在这里，一同读到的段落吗？”莱昂指尖轻轻拂过书页。

　　“记得。”伊芙轻轻颔首，“那时我不曾想到，身旁落座的陌生人，会带我去往里昂的果园，看漫天星辰。”

　　莱昂轻轻握住她的手。相聚的时光越短，便越想要把此刻的光景好好收进心底。

　　离别的前夜，夜色安静。两人待在小屋，煮了一壶洋甘菊茶。几罐苹果酱静静立在桌面。

　　“果园入冬之后事情不多，等到来年春天，苹果酒就熟了。”莱昂缓缓开口，“酒熟的时候，我开车来巴黎找你。带上新酿的苹果酒，还有春天小院新开的花。”

　　“好。”伊芙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柔软的期许。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凉。莱昂的行李箱立在楼下巷口，雾灰色旧车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伊芙送他到车边。巷子里很安静，还没有多少行人。

　　莱昂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照顾好自己。”

　　“路上慢一点。”伊芙靠在他肩头，低声应答。

　　短暂相拥之后，莱昂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他深深看了伊芙一眼，启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巷口，沿着长街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转弯的地方。

　　伊芙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身。整条小巷安安静静，风卷起地上几片干枯落叶，从脚边掠过。

　　她转身，慢慢走上二楼，推开浅蓝木门走进屋里。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餐桌上的苹果酱还在，窗台上迷迭香依旧迎着晨光舒展枝叶。

　　她走到窗边，望向巷口空荡荡的路。

　　一场秋日相逢暂时落幕。可他们已经定下春日的约定。等到苹果酒酿成，春风吹开满坡野花的时候，莱昂会再来巴黎，再一次叩响这扇浅蓝的木门。
　　第十四章

　　莱昂离去之后，左岸小屋的时光重归安静，只是这份安静，早已和从前全然不同。

　　往日独处，是一片空荡荡的静水，无波无澜。如今屋内处处藏着细碎的念想。餐桌上整齐摆放的玻璃罐，琥珀色的苹果酱静静封存着里昂果园的秋，拧开盖子，便能闻见漫开的清甜果香。窗台上的迷迭香依旧日日迎着晨光，伊芙浇水的时候，总会想起在小院厨房，莱昂削土豆时，胳膊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温度。

　　她依旧保持旧日的作息，清晨开窗放风，午后带上书本去往卢森堡公园。

　　那张长椅还在，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伊芙独自坐下，将那本共读的书摊开在膝头。喷泉水声叮咚，游人来来去去，偶尔有人短暂坐在旁边的空位，片刻便起身离开，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那日黄昏一般，静静落座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同一行文字上。

　　风吹落金黄的树叶，飘落在书页之间。伊芙伸手拾起这片落叶，叶脉清晰，是莱昂离开之后，公园落下的又一季秋。

　　她慢慢翻读书页，读到两人一同读过的段落，指尖便轻轻顿住。字句还是原来的字句，只是读过的时候，心底多了一段沉甸甸的回忆：塞纳河畔的晚风、里昂旷野的漫天星子、果树下熬果酱的午后，还有山坡上漫山遍野的野花的许诺。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巴黎的秋渐渐走到尽头。气温一日冷过一日，厚重的雾常常笼罩老城，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石板路终日潮湿，踩上去润润的，落叶被雨水泡软，贴在街道两旁。

　　雨天不便出门，伊芙便整日待在小屋。她会舀出一小勺苹果酱，抹在烘烤温热的面包片上。一口咬下，浓郁甜香在舌尖散开，瞬间就想起里昂小院，炉火咕嘟咕嘟熬煮果肉的模样。

　　她很少寄出信件，可这些日子，常常坐在木桌前面，提笔写简短的字句。没有绵长的情话，只写左岸的雨，卢森堡公园的落叶，窗台迷迭香又抽出了新的嫩芽。写好之后叠整齐，装进信封，寄往里昂郊外那座有苹果树的小院。

　　莱昂的回信总是来得缓慢，隔着遥遥路途，字迹沉稳干净。他告诉她果园近况，木桶静静存放在储藏室，气温一天天降低，苹果浆正在里面慢慢发酵；几场冷雨过后，苹果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只留枝头零星几颗没有掉落的小苹果。他还说，常常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望向南方通往巴黎的长路，等候春日到来。

　　一来一往的书信，串联起两座相隔遥远的城。

　　漫长的冬日慢慢降临巴黎。寒风穿过街巷，偶尔飘起细碎冰凉的雪粒。卢森堡公园游人稀少，喷泉暂时关停，整片园子清冷寂静。伊芙出门的次数变少，大多时候守着小屋，围坐在暖灯之下读书，等待远方的来信。

　　某个落着小雨的傍晚，邮差叩响二楼的木门。伊芙接过信封，一眼认出莱昂熟悉的字迹。

　　她回到桌边拆开。莱昂在信里写道，里昂也落了初雪，薄薄一层白雪铺在青石板和果树的枝干上，小院安静极了。木桶依旧安稳，发酵一切顺利，等到春风回暖，苹果酒便可以启封。他还附上一句，日子越冷，越是盼着春天。

　　伊芙将信纸细细读了两遍，小心夹进那本书里，和之前收到的信放在一处。书页之间，除了文字，还夹着几片来自卢森堡公园干枯的黄叶。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窗。她望向漆黑的街巷，心里描摹里昂小院落雪的模样，白雪覆着光秃秃的苹果树，石阶一片素白，莱昂一个人坐在灯下，提笔写下这些字句。

　　冬夜格外漫长。伊芙煮一壶洋甘菊茶，坐在窗边。窗外的雨不停，屋内暖光柔和。她想起他们的约定，春天，苹果酒，叩响浅蓝木门的人。

　　寒冷终有尽头，冬日只是一场安静的等候。

　　第十六章

　　楼梯的木板被脚步踩出轻浅的声响，伊芙一口气奔到楼底。

　　巷口春风裹着嫩叶的清香，莱昂就站在旧车旁，木箱抱在怀里，目光牢牢锁在朝他跑来的人身上。相隔一整个漫长冬天的等候，所有书信里的惦念、寒夜里的期许，全都落在眼前这一眼相见里。

　　“我来了。”莱昂轻声开口，眼底盛着春日柔和的光。

　　伊芙停在他面前，唇角压不住笑意。木箱缝隙之间，隐约看见坛子里通透温润的酒液，是整整一个秋冬时光酝酿出来的香气。

　　“路上还顺利吗？”

　　“一路晴好。”莱昂微微低头看着她，“一路向南，眼看着沿路的树木一点点冒出新芽，心里只想着快点抵达巴黎。”

　　两人一同将木箱小心抬上二楼，推开那扇浅蓝木门。屋内暖静，阳光穿过玻璃窗铺满餐桌，捆好的迷迭香静静立在桌面，清冽草木香迎面而来。莱昂将木箱放到地上，小心翼翼搬出玻璃酒坛，放在餐桌空余的位置。酒液在阳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果香安静沉在坛中。

　　“就是它。”莱昂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外壁，“去年秋天我们一同封进木桶的那些苹果，如今酿成了酒。”

　　伊芙俯身细细打量酒坛，仿佛能看见里昂小院秋日摘下的红苹果，看见储藏室幽暗里静静伫立的橡木桶，看见冬日落满枝头的白雪。一整个四季的光阴，全都封存在这一坛酒里。

　　午后的时光慢慢流淌。他们一同去街角面包店买回新鲜的面包，又挑了几块甜点。重回卢森堡公园，春日的园子全然换了模样。草坪是鲜嫩的绿，枝头缀着新生嫩叶，各处灌木冒出花苞，游人也比冬日多了许多，孩童追着泡泡跑过小径，笑声轻盈。

　　那张长椅安在原地，干燥温润。莱昂伸手拂去椅面上一点细小的枯枝，两人并肩坐下，那本旧书依旧由伊芙带来，摊放在两人中间。不必急着翻页，只是静静坐着，听喷泉叮咚作响，春风拂过树梢。

　　“冬天我常常坐在小院石阶上，想象这里春日的样子。”莱昂侧头看向她，“想象这张长椅长出周围的新绿，想象你独自坐在这里看书。”

　　“我也常常想象里昂山坡上盛开的野花。”伊芙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绿树，“你信里写的小白花、小黄花。”

　　“再过一段时日，花会开得最盛。”莱昂握住她的手，“若是你愿意，这次我想请你长久留在里昂。”

　　风掠过耳畔，喷泉水声不绝。

　　伊芙微微一怔，转头望向他。

　　“我的小屋在这里，书本、卢森堡公园，都在巴黎。”她轻声道。这是她安身多年的地方，是她人生长久的归处。

　　莱昂轻轻点头，眼底没有失落，只有温柔的理解。
　　“我明白。我不是想要你舍弃这里的一切。我可以常常开车往返，巴黎、里昂之间的长路，往后便是我们之间的路。春天我来巴黎看花开，秋日你去往小院摘苹果。两座城市，两处归处。”

　　不必逼迫谁离开自己眷恋的土地，不必舍弃各自热爱的生活。长路横亘其间，可车轮可以穿行，思念可以奔赴，春日赴巴黎，秋日赴果园，从此双向奔赴，你来，我也往。

　　伊芙望着他，心底悬起的一点怅然缓缓落下，化作绵长的暖意。

　　黄昏慢慢降临，落日又一次将卢森堡公园染成蜜色，和他们初见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回到左岸小屋，天色向晚。莱昂取出两只玻璃杯，缓缓倾倒出坛中的苹果酒。酒液流淌，醇厚清甜的果香瞬间漫满整间屋子。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轻响。

　　“敬卢森堡的黄昏。”莱昂轻声说。

　　“敬里昂的星光与苹果树。”伊芙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

　　浅浅一口入喉，果香柔和绵长，藏着秋阳、晚风，还有一整个冬天安静的发酵。窗外巴黎的夜色缓缓漫上来，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晚餐简单，面包、甜点，一杯自酿的苹果酒。两人坐在餐桌边闲谈，说起冬日一封封往返的信件，说起各自独自行走的漫长岁月，说起往后无数个春秋的约定。

　　夜深之后，莱昂没有立刻动身返回旅馆。两人倚在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长街。春风轻轻敲着窗沿，窗台上迷迭香的枝叶随风轻轻晃动。

　　“这次打算在巴黎停留多久？”伊芙轻声问。

　　“一周。”莱昂答，“一周之后回里昂打理果树，等到夏初，我再开车过来。”

　　相聚的时光依旧短暂，可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等候。往后四季，每一季，他们都有相见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