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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胶片磕碰 陆寻帮沈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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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落了一整夜,等到次日清晨,云层终于散开。
天光穿透薄云,斜斜铺进老巷。青石板上残留的积水还未完全蒸发,凹坑处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墙头垂落的藤蔓。墙根青苔被雨水洗得鲜亮,空气里混着泥土、草木,还有旧木料淡淡的气息。
陆寻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睁眼时窗外只是蒙蒙亮。浅眠的毛病伴随他多年,夜里时常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辗转,睡眠碎片化,天刚泛白便再也无法入睡。
他掀开薄被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走到洗漱间。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深灰棉质长袖,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抚过腕侧一道浅淡旧疤,那是早年做修复时被刻刀划伤留下的痕迹。
走出房间,将工作室的前厅敞着开。
木格窗全部推开,晨风吹进来,吹散夜里积攒的潮气。工作台依旧保持着昨日的模样,那只民国梨木首饰盒安放在置物架上,夹具牢牢固定住开裂的盒壁,胶液正在缓慢固化。
陆寻走到工作台边,俯身,指尖轻轻搭在木盒的侧壁。指腹摩挲过拼接的缝隙,感受木料细微的硬度变化。胶层已经初步凝固,没有出现溢胶、开裂的情况,状态比预想中要好。
他直起身,取来一把软毛刷,扫去工作台面上残留的木屑。动作缓慢,手腕平稳,每扫过一处,就把散落的碎屑归拢到防尘布的一角。
隔壁宅院安安静静,听不到人声。
想来沈逾白昨夜搬完家,应该还在休息。陆寻没有过多留意,转身走到墙边的工具柜前。柜子分层摆放着各式修复耗材,木胶、砂纸、颜料、细小的凿子、打磨块,分门别类收纳在木盒里。他拉开柜门,逐一检查耗材余量,把快要见底的几样物件记在便签纸上。
做完这些,他搬过一张矮木凳,坐到工作台侧面,拿出一件待修的旧铜锁。
这是老街坊送来的物件,锁芯锈蚀卡死,锁身表面的錾刻花纹被氧化侵蚀,锈斑层层叠叠。陆寻拿起细铜刷,握在手里,手腕沉住力道,顺着铜锁的纹路一点点刷拭。
金属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细碎的铜锈粉末簌簌往下落。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锁面,视线聚焦在每一处凹陷的花纹缝隙,不放过任何一处残留锈迹。
时间一点点流淌。
晨光慢慢抬升,穿过窗棂,在工作台投下长短变化的光影。巷子里渐渐有了零星动静,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轻响,偶尔有街坊路过,脚步声踏过石板,转瞬又消失在巷尾。
隔壁的院门,终于传来响动。
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不重,却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陆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铜刷依旧在铜锁表面匀速移动,只是耳朵下意识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动静。
先是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而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沈逾白应该是把摄影器材搬到院子里,准备整理。接着传来布料摩擦、金属卡扣开合的声音,断断续续,节奏松散。
没过多久,脚步声靠近院墙。
陆寻抬眼,透过敞开的木窗,看见沈逾白的身影出现在隔壁院墙下。
他穿一件黑色速干短袖,下身是工装长裤,裤脚卷起,露出脚踝。肩上斜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手里捧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机身外壳带着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他半蹲在院墙根,将相机放在石墩上,低头摆弄机身。
手指捏着相机的镜头环,反复转动,又掀开后盖,查看里面的胶卷。
就在他抬手想把相机往旁边挪一点的时候,脚下踩过一块边缘松动的石板,身体微微一晃。
“咔哒——”
一声清脆的磕碰。
相机机身重重磕在石墩棱角上。
沈逾白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立刻俯身,把相机捧回掌心,指尖小心摩挲机身磕碰的位置。机身侧面磕出一块凹陷,边角的烤漆剥落,露出底下金属底色。他拨动快门按钮,按下去,快门没有任何反应。
沈逾白眉头微微蹙起。
这台胶片相机是他用了许多年的旧机子,跑过很多山野,拍过无数风景。机身本就有岁月磨损,这一下磕碰,直接让机身内部出现故障。
他反复试了几次,快门依旧卡死,机身内部传来细碎的异响。
他站在院墙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指尖轻轻敲了敲机身外壳。老城这边没有专业的相机维修店,想要送到市区,要绕很远的路。
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对面工作室敞开的窗口。
陆寻还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铜刷,正低头处理那枚旧铜锁。晨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沉静。
沈逾白迟疑片刻,抬脚,走到两院相隔的院墙边上。
院墙不高,墙头爬满藤蔓,枝叶交错。他隔着半人高的围墙,抬手敲了敲墙面。
“陆寻。”
声音不算大,隔着一层草木,清晰传进工作室。
陆寻手上动作停住,抬眼望过去。
沈逾白举着那台磕碰受损的胶片相机,胳膊搭在墙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奈:“我的相机摔磕到了,快门卡死。你这边,能不能帮忙看看?”
陆寻的视线透过窗户落在那台相机上。
机身金属外壳有明显凹痕,边角掉漆,镜头镜圈也有细微的划痕。他见过不少旧物件,能看出来这台相机被人长期爱惜使用,磕碰属于外力造成的硬件损伤。
他放下手里的铜刷,站起身。
“可以。”
简单两个字。
沈逾白闻言,绕开院墙,走到陆寻工作室的木门前。木门没有关严,他抬手轻轻推开,迈步走进屋内。
屋内弥漫着木料、胶液与金属除锈剂混合的淡淡气味。工作台铺着深灰色防尘布,上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工具,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式各样待修的旧物,木盒、铜器、残损的瓷片,一件件安静陈列。
沈逾白走到工作台边,把相机平放在防尘布上。
“昨天搬东西的时候没站稳,磕到石头墩子上。”他指尖点了点机身凹陷的位置,“快门按下去完全没反应,里面好像有零件错位。我跑了附近几家店,都修不了胶片老机子。”
陆寻俯身,目光落在相机机身。
他没有直接上手拆卸,先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轻轻搭在相机外壳,顺着磕碰的凹陷处慢慢摩挲。指腹感受金属形变的弧度,又捏住机身,轻轻晃动,耳朵凑近机身,分辨内部传来的细碎异响。
动作慢,力道轻,没有胡乱掰动零件。
“外壳变形,内部快门组件错位。”陆寻开口,声音低沉,“可以拆开校正,但不能保证完全复原。老胶片相机零件稀缺,一旦内部零件断裂,就没有替换件。”
沈逾白点点头:“我明白。能尽量修好就好,就算修不好,也麻烦你帮我看看损坏程度。”
陆寻收回手,转身从工具柜取出一套细小的精密螺丝刀,还有镊子。工具个头很小,金属手柄打磨得光滑,是专门用来拆解小型精密器物的。
他拉开工作台侧边的椅子坐下,将相机摆正。
沈逾白站在一旁,没有靠得太近,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安静看着。
陆寻指尖捏起小号螺丝刀,对准相机机身侧面的固定螺丝。螺丝已经有些氧化,螺纹带着锈迹。他手腕稳住,缓慢旋转螺丝刀,一圈一圈,将螺丝依次拧下。
金属螺丝落在防尘布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把拧下的螺丝全部归拢到一旁的小瓷碟里,一颗都没有散落。接着,指尖捏住相机后盖,微微用力,小心掀开。
机身内部暴露出来。
胶片仓、齿轮组、快门叶片,密密麻麻的细小零件排布在里面。磕碰带来的冲击,让其中一片快门叶片发生偏移,齿轮卡滞,导致快门完全无法触发。
陆寻拿起尖头镊子,指尖稳得纹丝不动。镊子尖端伸进狭小的机身缝隙,一点点拨开错位的叶片。
室内只有螺丝刀转动、镊子触碰金属零件的细微声响。
陆寻的眉眼完全沉在工作状态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精密机件上。他的呼吸放得很缓,手腕没有一丝抖动,每一次镊子的挪动都控制在毫里之间。
沈逾白站在边上,静静观察。
他见过很多人摆弄相机,大多是急躁地拆卸、摆弄,可陆寻的动作全然不同。对待这台破损的机器,就像对待一件年代久远的古董,耐心,克制,每一步都思虑周全。
阳光缓缓移动,落在陆寻的手背,能看见他指节上因为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薄茧。
时间过去将近四十分钟。
陆寻一点点校正错位的快门叶片,理顺卡滞的齿轮,清理掉机身内部因磕碰产生的金属碎屑。
他放下镊子,拿起螺丝刀,将拆开的零件逐一归位,把螺丝一颗颗拧回原位。
全部组装完毕。
陆寻抬手,朝着沈逾白按下相机的快门按钮。
“咔。”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流畅利落。
他又拨动过片拨杆,齿轮运转顺滑,没有卡顿异响。
陆寻把相机平放在桌面上,推到沈逾白面前。
“快门恢复了。外壳的凹陷没办法复原,金属已经形变。后续使用尽量避免剧烈碰撞。”
沈逾白伸手拿起相机,指尖抚过机身那处凹痕,反复按动快门,每一次都回应干脆。他抬眼看向陆寻,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
“谢谢你。”
陆寻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把桌面上散落的螺丝刀、镊子收拢,放进工具盒。
“这台机子年代久,零件老化,就算修好,也不能频繁高强度使用。”
“我知道。”沈逾白把相机小心抱在怀里,“这台陪我跑过不少地方,能恢复使用,已经很好。”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算是谢礼。我前几天在郊外采风捡的石头,打磨过,做小摆件,不值什么。”
纸袋薄薄的,里面是一块浅灰色的原石,表面被磨得温润,带着自然的纹理。
陆寻垂眸看向纸袋,没有立刻接。
“不用。”
“只是一点小东西。”沈逾白坚持,把纸袋轻轻放在工作台的边角,“我之后要出去拍一组老城的照片,巷子里很多老建筑,我会经常过来。以后难免还要麻烦你。”
陆寻抬眼看向他。
晨光透过木窗,落在沈逾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坦荡,没有客套的虚伪,是漂泊久了的人自带的松弛。
陆寻沉默片刻,指尖碰了碰那只牛皮纸袋,没有推辞。
“可以。”
沈逾白笑了笑,抱着修好的胶片相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工作台。
置物架上,那只还在固化的梨木首饰盒静静摆放着,夹具牢牢箍住盒身。
“你是做古物修复的?”
“嗯。”陆寻应了一声,手上已经重新拿起那枚旧铜锁。
“很有意思。”沈逾白轻声说,“把破碎的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说完,他拉开木门,迈步走出工作室。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回归安静。
陆寻低头看向工作台角落那只牛皮纸袋,伸手拿过来,拆开。里面的石头触感温润,石面带着山野独有的纹路。他将石头放在置物架,挨着那只梨木首饰盒。
窗外,巷子里的风掠过墙头藤蔓,沙沙作响。
陆寻重新拿起铜刷,俯下身,继续处理那枚锈蚀的旧铜锁。
只是方才短暂的交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老巷沉寂的日子,从此多了一道来自隔壁的、鲜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