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般娇宠》辣椒小七

1、西京公主 我叫姜阮，

　　我叫姜阮，往日里，旁人都唤我一声西京公主。

　　并非是皇室册封的金枝玉叶，只因我父亲是镇守西陲三千里的镇西节度使。在这个风雨飘摇、皇室衰微的世道，有兵马就是王道，别说是百姓，就是陛下也得对我父亲礼让三分。

　　而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自小便被全家捧在掌心，也养成了我肆意张扬、骄纵顽劣的性子。

　　这些年，御史们没少上折子，说我父亲是奸佞，其中一条证据，就是我在西京无恶不作，鱼肉百姓。

　　这词用得真重，就算我读书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这些折子都被陛下封好，整整齐齐地送到了我父亲案头。每当此时，父亲只是抱着我笑笑，说：“我家阮阮自五岁起便跟着为父上战场，庇佑一方百姓，就算偶尔顽皮些，也是应该的。这些御史再敢废话，为父就杀到京城去，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为父的刀硬。”

　　母亲无奈地笑笑，将我拉在一边，道：“夫君别宠坏了阮阮，现在姜家势大也就罢了，若是将来我们老了，谁能护得住她呢？”

　　父亲把母亲的话听了进去，没多久，就认了两个养子。他们是军中将士的遗孤，偏都姓武，我就唤他们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

　　母亲说，父亲是在帮我择婿。

　　我不懂什么是择婿，我只知道大武沉稳内敛，小武活泼跳脱，他们事事顺着我。于我而言，这世间再没有什么烦恼事。
　　直到，谢珩踏入节度使府的那天。

　　1
　　我第一次见到谢知珩，是十二岁那年的深秋。
　　寒风卷着黄沙拍在门窗上，呜呜作响，天色阴沉沉的。我正蹲在院子里，看大武为我扎风筝，小武在一旁逗弄我养的金丝雀，庭院里满是热闹气息。

　　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神色凝重，对着父亲躬身回话：“将军，谢将军的遗孤，已经送到府外了。”
　　父亲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素来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唏嘘。

　　我看向母亲：“他也是父亲为我择的女婿吗？”
　　没等母亲开口，父亲就打断了我，道：“不许胡说！”

　　他说着，便匆匆走了出去。
　　父亲极少用严厉的语气和我说话，还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我心里不是滋味，委屈的要哭出来。
　　母亲拍了拍我的背，道：“谢将军是你父亲出生入死的袍泽，二人情谊深厚，胜过兄弟。前些日子北狄大举来犯，谢将军战死沙场，只剩下他。”

　　她叹了口气，道：“你父亲恨不得把命都给他，别说是要你嫁他，只要他开口，这姜家军都是他的。”
　　彼时我年纪尚小，只知贪玩任性，不懂家国大义，也难解生死离别之痛，心里只愤愤不已。

　　不多时，少年被领进院中。

　　他身形单薄削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里不肯弯折的青竹。他面容清俊，只是脸上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朝气，面色泛着苍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淡，还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郁。
　　实在不招人喜欢。

　　他抬眼扫过院内众人，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没有讨好，没有怯意，只剩一片漠然，仿佛我这个被众人簇拥的节度使千金，不过是路边寻常草木。
　　我当下便心生不悦。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用这般待我。

　　大武看出我脸色不好，轻声劝道：“他父亲不在了，往后便住在咱们府里，你多担待些。”

　　小武也凑过来，小声嘀咕：“瞧着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好相处。”
　　我本就因他的漠视心生抵触，听了这话更是别扭。府里有大武、小武陪着我就足够了，我不愿再多一个生人，分走爹娘的关注，搅乱眼前的热闹。

　　父亲走上前，拍了拍谢珩的肩头，沉声道：“阿珩，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这是小女阮阮，大武、小武也算是你的弟弟，你们平日多多相处。”

　　谢珩垂着眼帘，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多谢姜伯父。”
　　自始至终，他再没有看过我一眼。我憋着一股火气，碍于爹娘在场，终究没有发作。

　　从那天起，谢珩便在府中住了下来。

　　他性情孤僻，每日天不亮就去演武场练剑，一待便是一上午。午后便躲在书房读书，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大武心善，时常给他送去衣物吃食，他只淡淡道一句谢，再无多余言语；小武几次主动找他玩耍，都被他有意避开，久而久之，大武小武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说他寄人篱下心生隔阂，也有人说，丧父之痛压得他无心说笑。

　　我不理会旁人的说法，只单纯地讨厌他。讨厌他的沉默寡言，讨厌他的冷眼相待，更讨厌他明明依附旁人生活，却依旧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好似整座节度使府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偷偷藏起他常读的书卷，看他一时无措，心里便隐隐痛快；吩咐下人占了他惯用的练剑场地，逼他去风沙最烈的地方习武，任由黄沙迷了他的双眼。

　　可他从来不和我争执。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只是静静看着，眼神依旧冷淡，不见怒意，不见埋怨，甚至连厌烦都没有。
　　这般彻底的漠视，远比争吵怒骂更让我恼火。我偏要惹他开口，哪怕是同我争执，也胜过被他当作空气。

　　真正的冲突，因一只玉佩彻底爆发。
　　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玉佩。

　　谢珩浑身一僵，缓缓抬头看向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冷漠之外的情绪。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有一丝失去最后一点慰藉的绝望。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却依旧强撑着傲气，仰头瞪着他：“看什么？不过一枚玉佩罢了，我们府上要多少没有？”
　　我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默默忍下，转身离开，可这一次，我想错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声音嘶哑刺耳，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姜阮，你怎能如此？”

　　“仗着父母疼爱便横行霸道，肆意践踏旁人的心性，实在蛮横刻薄！你不过是依仗家世，除去一身娇纵脾气，又还有什么？”
　　“你实在令人厌恶。”
　　短短几句话，像利刃扎进我心里。

　　我哭着跑回内院，扑进母亲怀中，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母亲向来疼我，见我受了委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道：“这孩子的心性，实在不堪。”

　　父亲听闻此事，也面露难色。感念与谢将军的情谊，他本想好好栽培这个孩子，可他当众冲撞我，也让父亲心里有了芥蒂。
　　母亲趁机劝说：“将军，这孩子性子太过刚烈，留在府中，日后难免再和阮阮起冲突。不如将他送往京城，交由长公主教养。长公主素来贤良，又与谢珩的母亲是手帕交，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父亲沉默许久，最终应了下来。

　　2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姐姐，身份尊贵，性情温婉，膝下仅有一女，便是安平县主。

　　偶尔从爹娘的书信里，我能得知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众人都说，他到了长公主府后一改往日沉郁，勤学苦读，文武双修，深得长公主赏识。年岁渐长，他容貌愈发俊朗，身姿挺拔，成了京中众多世家女子倾慕的对象。还有传言说，他与安平县主朝夕相伴，情意相投。

　　安平县主的名声，我早有耳闻。世人皆称她为京城第一美人，气质清冷出尘，如同月下仙子，性情温婉多才，是京中闺阁女子的表率。

　　这日，谢珩来西京为父亲贺寿，与他同来的，还有安平县主。
　　虽然我不喜欢如此娇柔的女子，可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出众，与谢珩更是一对璧人。反观我，依旧是一身娇蛮性子，粗野莽撞。

　　宴席之上，父亲与他商量，“你父亲在时我便想和他结亲家，如今你们大了，也该自己决定，你愿不愿与阮阮定亲？”
　　谢珩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道：“不瞒姜伯父，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看向安平县主，她果然红了脸，有些怜悯地看着我。
　　我心里莫名堵得慌，我虽不要他，可也不能让他不要我。

　　我站起身来，大声道：“他不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他过得好坏，中意何人，都与我无关。最好他永远留在京城，再也不要踏回西京。”
　　我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大武和小武赶忙追我，急急唤我“阮阮”。

　　我自然不要他们追到我，慌不择路地乱跑着，没想到被北狄的探子绑了个严严实实。
　　再睁眼，我已被绑在架子上，脖子上架着一把匕首。面前，是西京的城墙。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北狄倾尽举国兵力，大举进攻西京。
　　父亲和母亲在城墙上焦灼地望着我，他们舍不得我死，可他们也不能让身后的百姓受苦。

　　“阿爹阿娘，别管我！”我大喊着，战场上的风沙迷了我的眼睛。
　　我别过头去，等着刀刃划过脖颈。

　　没想到，比刀刃更快的，是谢珩的剑。
　　他怎么敢来的？不要命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可他却将一把剑扔给我，没多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定是烦透了我。
　　父亲不许他再涉险，便命人将他和安平县主送回了京城。

　　却没想到，三个月后，我也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昔日高高在上的西京公主，转眼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

　　大武、小武带着我一路颠沛流离，向着京城逃亡。
　　西境的风，再也护不住我了。

　　3
　　京城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高墙深院之中歌舞升平。这里的人们衣着光鲜，笑语盈盈，没有人知晓西境的惨烈，也无人在意，一群从边疆逃来的落难之人。
　　大武、小武递上奏报，我们被安置在京城一处偏僻的小院里，从此无人问津。曾经风光无限的节度使千金，如今沦为落魄之人，受尽旁人冷眼。

　　我本以为，此生与谢珩都不会再有交集，可缘分偏偏兜兜转转。
　　那日心中烦闷，我独自走出小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行至一处湖畔，垂柳依依，我远远望见一对璧人立在树下。

　　男子玉冠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不凡。他身旁的女子一身素衣，气质清冷脱俗。
　　正是谢珩与安平县主。

　　县主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爱慕。谢珩看向她的目光温和缱绻，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看来传言都是真的，他果然倾心于她。也是，他们这般气质相合，本就该相守相伴。

　　如今我落魄至此，若是被他看见，免不了一番讥讽。我不想被他撞见，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可还是晚了，他的目光越过县主，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错愕，神色复杂难辨。安平县主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谢珩推开身旁的县主，快步朝我走来。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话语里带着微不可闻的嘲讽。

　　“你何时来的京城？我听闻西京失守，节度使府败落，你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县主走过来，道：“姜将军大败，西京失守，姜姑娘能逃到京城来已是不易。阿珩，别……”

　　冰冷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在心上，我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红着眼眶不肯示弱，道：“不劳县主费心。”
　　“姜阮，你……”他急急道，想来是要护着县主，免得我说出什么话来，拂了她的意。

　　“如何？”
　　我瞪着他，做好了被他不断挖苦的准备。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姜伯父的恩情，我会还。”
　　我偏过头，死死咬着嘴唇，哑声道：“我们姜家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我转身快步跑开，逃离了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

　　3
　　自湖畔偶遇之后，谢知珩时常来到小院外。他从不进门，只是偶尔送来衣物、粮食，默默放在门口。
　　我知道，这是因为他自觉欠了我父亲。
　　可其实父亲给他的恩情，早就因为我的任性磋磨完了。

　　我始终不肯接受他的好意，送来的东西要么让下人丢掉，要么原封不动堆在一旁，任由落满灰尘。我不需要他的怜悯，更不想领他的情。他越是这般，我心里越是别扭难堪。
　　一日，安平县主亲自来到小院寻我。她一身素雅衣裙，站在简陋的院落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贯的疏离神色，道：“姜姑娘，我知晓你身世可怜。但我与阿珩两情相悦，母亲也已应允我们的婚事，不日便会奉旨成婚。往日恩怨我可以不计较，只希望你往后离他远一些。”

　　我只觉得荒唐。
　　如今我满心都是家国之痛、丧亲之悲，根本无心顾及儿女情长，更无意与她争抢，更何况，我也抢不过。

　　我淡淡回应：“县主多虑了，我与谢珩毫无瓜葛，对他更无半分心思。”

　　可她全然不信。见我态度强硬，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骘，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扇去。

　　清脆的响声过后，她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我当场愣住，还未反应过来，谢珩便匆匆赶了进来。

　　入目所见，便是安平县主捂着脸，泪眼婆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而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不等我辩解，她便哭着开口：“阿珩，我只是好心来劝她，她却动手打我……”

　　“不是，我若想打她，凭着我的力道，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哭？”
　　谢珩看向我，目光沉冷，满是失望与怒意：“姜阮，你做得出。”

　　大武和小武冲过来，当即便要和他理论。
　　“在你心里，我就这般狠毒？”

　　他的不信任，比任何言语都让我心寒。这么多年过去，在他心里，我依旧是那个蛮横无理、肆意伤人的女子。
　　我苦笑一声，眼眶泛红：“是我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就算节度使府没了，我也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姑娘。

　　见我不肯认错，他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我。看着他逼近的身影，想起接连的误会与委屈，我又慌又怒，随手抓起腰间的短刀，在他伸手的瞬间，刺向了他的手臂。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谢珩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与伤痛。

　　我也慌了神，手中刀具滑落在地，发出脆响。我并非有意伤他，只是一时情绪失控，想要推开眼前的一切。

　　大武小武赶忙将我护在身后，我却只是怔怔望着谢珩手臂上的伤，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

　　安平县主立刻惊呼出声，扑到谢珩身侧，道：“姜姑娘，你恨我也就罢了，阿珩处处护着你，你何必伤他？”

　　我百口莫辩，只是望着谢珩，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别过了头去。
　　仿佛哪怕与我目光相接，也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