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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奇怪的温柔(第三更) 江迟感冒了 ...

  •   江迟感冒了。他知道自己会感冒。昨晚从穆执家出来,淋了二十分钟的雨,回到家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滴答滴答往下淌水。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以前淋过的雨比这多多了,十七岁那年冬天在医院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淋的雨比这大十倍,也没怎么样。
      但这次不一样。凌晨三点他被自己咳醒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咽口水就疼,头也沉得厉害。他从床上爬起来找药,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板过期的感冒灵,看了一眼日期,扔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二十七岁的人了,连感冒药都不备一盒。
      手机亮了,是穆执。“你感冒了。”连个问号都没有,就是一句陈述句。
      江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想这人是有千里眼还是怎么着。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穆执没有马上回复。江迟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准备接着睡。他迷迷糊糊地想,穆执大概又要说“没什么”了,或者干脆不回,跟他这个人一样寡淡。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江迟愣了一下。凌晨三点半,谁会来?他裹着被子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穆执。他穿着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江迟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大概是走过来的。
      “你……”江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穆执把袋子递给他。“药。”江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两盒感冒药,一盒退烧贴,还有一包红糖姜茶。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江迟问。
      穆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量体温了吗?”“没有。”
      “家里有温度计吗?”
      他没有接话。穆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江迟却有点心虚,跟小时候没写作业被老师点名一样。他从袋子里翻了翻,居然翻出一支体温计,也是穆执买的。
      穆执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拿着体温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甩了两下。水银柱没下去。
      江迟迷迷糊糊地伸手帮他甩了甩,递回去。穆执接过去,量了。“进来坐?”江迟侧了侧身。
      穆执犹豫了犹豫,进来了。江迟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有点多。沙发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和空啤酒罐。他快速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坐。”穆执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没说什么。江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茶几的外卖盒子上停了一秒。
      “我平时不这样的。”江迟解释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解释。“就是最近忙……”
      “嗯。”穆执打断了他,“先吃药。”
      他径直走向厨房。江迟跟在后面,看着穆执打开他那几乎空空如也的橱柜,翻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碗。穆执把姜茶的袋子撕开,倒进碗里,开始烧水。动作自然,跟在自己家一样。
      江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穆执的背影。凌晨三点半的厨房灯光有点暗,穆执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他的手指细长,握着水壶把手的时候,指节微微突出。
      “穆执。”江迟开口。“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执倒水的手顿了顿。热水冲进碗里,姜茶味漫出来,辣里带着一点甜。
      “吃药。”穆执把碗端到他面前。“你没回答我。”
      穆执看着他。凌晨的灯光下,他的五官更淡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先把药吃了。”穆执说。江迟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好辣。”
      “姜茶。”“我知道是姜茶,但这也太辣了。”江迟把碗推远了一点,“我不喝。”
      穆执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江迟注意到,穆执的表情还是动了动,非常轻微,距离不够近根本看不出来。
      那算不上笑,也不同于平时的毫无波澜。要形容的话,是无奈。
      江迟第一次在穆执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有点新奇,这个人居然也会无奈。他一直以为穆执的情绪开关是坏的,要么开,要么关,没有中间档。
      “喝。”穆执说。“不喝。太辣了。”
      穆执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没回头。“喝完再睡。”
      声音平平的,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江迟觉得,那四个字里有不容拒绝的分量。不强硬,是笃定,穆执知道他会喝,不过是时间问题。
      门关上了。江迟盯着那碗姜茶看了半天。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了一阵,散了。姜茶的辛辣味道冲着鼻腔来,他又想打喷嚏。
      他最终还是端起了碗。第一口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像吞了一小团火。他皱着眉头,把碗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辣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变成了热,从胃里升上来,暖烘烘的。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辣,但这次忍住了,没擦眼泪。他一口一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说不清为什么要喝,穆执又不在这里看着,他倒了也没人知道。
      但他就是喝了。也许不想辜负什么,也许只因为穆执说了“喝完再睡”,而他莫名其妙地想听穆执的话。又也许,他想尝尝穆执为他准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碗见底的时候,江迟注意到碗底有什么东西。
      他把碗凑近了一点,借着灯光看,碗底有一小勺蜂蜜。
      已经化了大半,和姜茶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液体。他刚才喝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最后几口没那么辣了,多了一丝淡淡的甜。
      江迟愣住了。穆执什么时候放的?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穆执烧水、倒茶、端碗,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他不记得穆执放蜂蜜的环节。
      但蜂蜜在碗底。他明白了,穆执是故意放在碗底的。姜茶的热气会把蜂蜜慢慢化开,等喝到最后的时候,辣味被甜味盖住了。
      这个人。连放个蜂蜜都要这么放。
      江迟对着空碗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姜茶的热气还在胃里暖着,从里向外散发着温度。他的头还是昏的,嗓子还是疼,可没那么难受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
      穆执走了。他知道穆执走了,他听见了关门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穆执的味道还在。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淡得接近于无,像雨后的空气。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在。
      江迟闭上眼睛,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穆执是怎么知道他感冒的?凌晨三点半,穆执为什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他家门口?那包姜茶是提前准备好的吗?蜂蜜呢?穆执是怎么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把蜂蜜放在碗底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他太困了,药效也开始发作,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是:穆执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等你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做完了。像父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迟已经快睡着了。他没有力气去想更多,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穆执和父亲之间有些地方是像的,跟长相无关,跟性格也无关,是“做了所有事但一个字都不说”的方式。
      父亲给他交学费,从来没说过“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父亲把他的旧衣服缝了又缝,从来没说过“你看我对你多好”。他高考那年父亲请了一周假,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也从来没说过“爸爸在乎你”。
      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穆执也是这样。帮你谈了项目,说“顺路”;凌晨三点半送药,说“吃药”;在碗底放蜂蜜,一个字都不提。
      江迟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
      他想哭。姜茶的辣早就过去了,感冒也没那么难受。他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久到以为这种对待只存在于回忆里,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但穆执把它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摆到他面前,近乎粗暴地告诉他:你还是需要的。
      门外传来一点声响。江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风吧。他没有起来看。
      门外没有人。穆执走的时候,把他门口堆的垃圾袋顺手带走了。
      楼道的灯亮着,照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台阶上有一点水渍,穆执的鞋底带进来的雨水。水渍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到了一楼就消失了。
      外面下着中雨,不大不小,刚好听得见声音。
      江迟在雨声里沉沉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江迟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空碗,碗底还留着一点蜂蜜的痕迹。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落在碗上,把那层蜂蜜照得亮晶晶的。
      他拿起碗,又看了看,把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在碗架上。没有随手一放,摆得正正的,碗口朝上,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觉得,这个碗值得被好好放着。也许下次穆执来的时候,还能用得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奇怪的温柔(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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