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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微妙(第一更) 江迟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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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不记得穆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的宿舍里的。
他的出现不靠“约好了来”,更自然,像天气一样说不准。有时候是深夜,江迟趴在书桌上改方案,改到眼睛发酸,一抬头,穆执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时候是傍晚,江迟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穆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他不问穆执怎么进来的。穆执也不解释。
门是锁着的,这一点江迟确认过。他的室友搬走了,宿舍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他每天晚上都会反锁门。但穆执就是能进来,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留下任何痕迹。
第一次发现穆执在宿舍里的时候,江迟吓了一跳。那是凌晨两点,他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差点喊出来,但他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轮廓:高,瘦,肩背笔直。
“穆执?”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接话。江迟知道门是锁着的,但没有追问,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说了句“别坐那儿了,冷”,又睡着了。
从那以后,穆执就时不时地出现。出现的规律江迟摸不清楚。有时候连着三天都在,有时候一周不见人影。穆执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或者站在窗边,偶尔翻一翻江迟桌上的书,都是些项目管理和商业分析的工具书,穆执翻两页就放下了。
有一次穆执来的时候,江迟正在吃泡面。他把泡面推了一碗给穆执,穆执接过来,看了一眼面,又看了一眼调料包。他拿着调料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江迟抬头看见了,愣住。“你不会撕?”
穆执没有回应。江迟伸手帮他撕开,把调料倒进去,推回去。穆执看了一眼,说:“原来是这样。”
江迟慢慢习惯了。有一次穆执来的时候,江迟正在门口摆鞋。他蹲在地上,把鞋一双一双地摆正,鞋头朝外,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穆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江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哪里来的,他从小就这样,鞋子必须摆整齐,否则浑身不舒服。他说不清为什么,父亲也是这样摆的。
这种习惯不叫“算了随他去”的认命,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安心。他发现穆执在的时候,做事的效率会高一些。穆执没在帮他,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轻,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呼吸在那里。
就像知道窗外在下雨一样。雨声是背景,穆执也是背景,一种让人不孤单的背景。
这天晚上,江迟又在改方案。周四和张总的会面顺利,项目重新启动了,但后续的工作量一下子翻了倍。他需要在两周之内做出一份完整的执行计划,包括预算、时间表、人员配置、风险评估。每一样都是硬骨头。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文件。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五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见了穆执。穆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他自己带来的,不是江迟桌上的工具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他翻页的动作轻,指尖拈着书角,慢慢往下翻。
江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问,只是看了穆执一眼,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文件上。
但他的眼睛不听话。每隔几分钟,视线就从文件上飘开,飘到穆执身上。穆执翻书的动作好看,安静、流畅、不急不缓。他的手指长,骨节分明,指尖拈着书角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微微凸起。
江迟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自己这副样子,跟偷看喜欢的人的中学生有什么分别。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方案上的数字和条款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转进去了,有些滑出来了。他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又划掉了。
“江迟。”穆执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江迟抬头:“嗯?”
“你头疼。”
这是陈述,不是问句。江迟愣住:“你怎么知道?”
穆执看了他一眼。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江迟。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休息一下。”他说。
江迟想说“不用”,但他的太阳穴又跳了跳,跳得他忍不住伸手去按。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还有好多没弄完。”
穆执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一眼就扫完了。
他伸手,把最上面的三份文件按照顺序叠好,放到了桌角。
江迟看着他的动作,有点发愣。“这一份,”穆执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份,“明天再看。”
“为什么?”
“你现在的状态看不进去。”
江迟想反驳,但他知道穆执说的是对的。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再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
“好吧。”
穆执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打开那本深蓝色的书。
江迟没有去床上。他把脚搭在桌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没开,只有一圈白色的灯罩,在台灯的余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数字和条款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他听见穆执翻书的声音,“沙”,轻轻一声。是安静。又是“沙”。
不知道闭了多久的眼。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清醒。他处在一种微妙的中间状态,脑子在休息,但意识还在,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能听见穆执翻书的声音,能感觉到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暗红色的影子。
这种感觉安全。像小时候在父亲的车上睡着了,车在开,发动机在响,父亲在驾驶座上,他说不清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会出事。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穆执。穆执还在看书,侧脸在台灯的余光里安静。他的手指搭在书页上,没有翻,就那么搭着。
“穆执。”江迟说。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江迟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在。”
穆执的手指在书页上动了动:“差不多。”他说。
“你不觉得无聊吗?”
他没有接话。“你坐在这里看你的书,我坐在那里改我的方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江迟笑了笑,“这跟一个人待着有什么区别?”
穆执抬起头来看他:“有区别。”他说。
江迟等着他继续说,穆执却把视线转回书页上,翻了一页。
江迟看着他的动作,表情松了一点。
有区别。
他知道穆执说的“有区别”是什么意思。但穆执没有说出来。不过他也知道,穆执不会说。穆执就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立刻收回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背擦了一小块,往外看了一眼。雨不大不小,密密的,匀匀的。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化成一团一团暖黄色。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书桌前:“我去倒杯水。你要吗?”
“不用了。”
江迟走到门口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来。路过穆执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穆执手里的书,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没有作者,什么都没有。纸页泛黄,边角有点卷。
“看不懂。”江迟说。
穆执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江迟的心却跟着跳快了。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角。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他不太想改方案了。累倒在其次,他更想做另一件事。
穆执。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穆执,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穆执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
江迟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翻书,看他手指拈着书角,看他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移动。穆执看书的时候表情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
江迟觉得穆执做什么都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是一个理性的人,不会用“好看”这种词来形容一个人的行为。但穆执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在想穆执。工作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在路上想,睡前也想。想的都是些零碎:他的眼睛,他的手,他说“嗯”时候的语气,他站在雨里不打伞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江迟有点慌。但慌完了又觉得,挺好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一个人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学还是高中,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种感觉,有一个地方是暖的,不管外面多冷、多累、多难,那个地方都是暖的。
他现在有这种感觉了。穆执给了他这种感觉,用最安静的方式。
“你不看了?”穆执开口,没有抬头。
“看什么?”
他没有接话。“不看了。你不是说让我休息吗。”
穆执“嗯”了一声。江迟笑了笑。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着书桌。但他没有拿起笔,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上次在便利店买的,一直没拆。
他拆开包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穆执抬头看了他一眼。江迟把饼干递过去:“吃吗?”
“不用了。”
“你确定?挺好吃的。”
“嗯。”
江迟把饼干收回来,又咬了一口。他嚼着饼干,看着窗外的雨。这个夜晚好,谈不上特别,就是普通的好,像白开水。
普通到想把它记住。
他转头看了穆执一眼。穆执又低下头去看书了,侧脸在台灯的余光里安静。
“穆执。”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还是来吧。”
穆执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我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江迟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你在的话,我会踏实一点。”
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翻了一页,说了一个字。
“好。”
江迟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转回去,拿起笔,重新开始改方案。
窗外的雨还在下。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暖黄色的。穆执翻书的声音偶尔响起来,“沙”一声,轻轻的。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没有说话。但屋子里不安静,是有呼吸、有温度的安静。
江迟写了大概半个小时,手酸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穆执一眼。
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眼睛闭着。他睡着了。
江迟愣住。他从来没有见过穆执睡着的样子。穆执在他面前永远是清醒的、警觉的。但现在的穆执不一样,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又长又缓。他的手搭在书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了平时那种紧绷的力量感。
他看起来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像一棵终于不再被风吹的树。
江迟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薄毯子。他先把毯子叠成方块,再走回穆执身边,把方块展开,搭在穆执的身上。动作轻,轻到毯子落在穆执肩膀上的时候,穆执没有醒。他说不清这个叠法是哪里来的,父亲也是这样给母亲盖毯子的,先把毯子叠好,再盖上去。
他弯着腰,脸几乎凑到穆执跟前。近到能看清穆执睫毛上的一颗小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那颗水珠挂在睫毛的尖端,摇摇欲坠,但就是不掉下来。
江迟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几秒。他直起身,回到书桌前,把台灯的亮度又调低了一档。
他没再改方案,靠在椅背上看着穆执,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慢下来。他听着,看着穆执睡着的样子,那个暖的地方又开始发烫了。
这就是安心的感觉吧。一种他很多年没体会过的东西。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小时候。父亲在客厅里看新闻,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外面在下雨,但屋里是暖的。
后来那种感觉消失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绷着,绷得随时要断。
但现在,他看着穆执睡着的样子,绷着的那点劲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但够了。
够他在这个暴雨不停的夜晚,有个地方放下防备。
他轻轻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着书桌。拿起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七版,第二十三条。”
他停住,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安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两个人,一盏灯,一个安静的夜晚。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