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灯芯（暂命名）》花常在大王111

1、1 我被陆思远

　　剪掉已经烧黑的那截灯芯，夜晚便所剩无几。
　　但抹掉我漆黑的前半生，后面的路还很长。

　　那个男人穿的挺干净，长得……也不赖吧，看着总之哪哪都好。我喝了一口他推到我跟前的茶杯里的东西，在脑子里琢磨，就是这泡茶的技术太烂了，我喝的想吐。
　　我快速地瞟了那个男人一眼，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还在认真看着手里的文件。在确认他没注意到我后，我把嘴里的茶吐回了杯子里。
　　他动了一下，从文件上面探出一行眼睛瞄着我。我被他盯得发毛，赶紧坐端正身子，乖乖的靠在沙发上。他的眼皮特薄，显得眼睛很细长。我有点害怕被他这样盯着，有一种他能看透我想法的感觉，因此我迫使自己不去想刚刚做的坏事——万一他会读心术呢？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沓文件丢给我，让我看。我哪看得懂这些，就叫他直接告诉我啥意思就行。我从他脸上读出一些不耐烦和无奈，只见他捏了捏山根的地方，惜字如金道：“读。”
　　我迫于他的威压，老老实实的拿起文件开始胡乱翻看。我虽然看不懂，但是也多少能猜到上面写了什么——这个男人要从福利院领养我。
　　其实我在哪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不是回到那个地方去，让我跟他走也行。我只是好奇，当初是他把我送进福利院的，怎么现在又要把我领回去？
　　他皱着眉从桌子下面拿脚踩了我一下，依旧惜字如金：“看完没？”我与他对视片刻，壮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直接暴露了我不识字的弱点。
　　男人叹了口气，夺过文件哗啦啦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流浪儿童要在福利院待满60天，找不到亲生父母才能被领养，这都是要走法律程序的，知道了吗？”
　　我又不懂法，当然不知道，只能心虚地“哦”了一声，见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又立刻十足真诚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递过来一支笔，叫我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我老实承认道：“我不会。”这不是我故意找茬，我真的不会握笔，也不会写字。这是自然，我连字都不认识，更别谈写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念。
　　好在他这次显得很体贴，从我手里接过了笔。趁着他低头写字的空档，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人平时大多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喂！”或是“畜生”，但我还记得我的名字，应该是叫“周耀威”。
　　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盒红色的墨，捏着我的拇指让我在那上面按了一下，我的拇指一下变得红彤彤，脏兮兮的。他叫我在名字上按个手印。
　　我看了看他写的字，飞龙舞凤的，我看不懂，只觉得还挺好看。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押着我的手摁在纸上，在我耳边不耐烦道：“陆思远，写在你名字旁边了。”
　　我又哦了一声，表示了解。我有新家人了，叫陆思远
　　临走的时候，福利院的院长拉着我的手叫我要好好生活，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遇到了贵人，以后会过上好日子。我压根没认真听，趁机把拇指上的墨抹在了她的衣服上。我打赌陆思远看见了，因为我听到他在我背后笑了一声，我回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可他却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我，仿佛刚刚只是我听错了。我怕陆思远给院长告密，匆匆告了个别然后拉上他就走。
　　陆思远被我揪着衣服也没发火，只问：“不跟朋友们说一声吗？”
　　我冷哼了一声，我没朋友。福利院的那些人，仗着自己认两个字就了不得，成天拉帮结派地笑话我，我不趁着这个机会揍他们一顿就不错了。
　　走到福利院门口，我停了脚步，陆思远八成也没在看路，一下子撞在我背上，问道：“怎么，不想走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往旁边一让，有些脸热，忍不住爆了粗口：“回屁，你带路啊，我又不会走。”
　　陆思远笑了一下。这一次被我给抓到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条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陆思远抿了抿嘴，嘲笑我：“不认识我的车了吗？你之前不是坐过一次？”
　　确实，当初就是他开着他那辆小贵车送我去警局，还警告我不准吐在车上。我心说你都不嫌我身上脏，还嫌我吐的脏啊？但我最终没吐出来，因为他车技不赖，城里的路也还算平坦，没有颠簸。这次也一样，我坐在他真皮沙发的副驾驶上，被他用安全带五花大绑。我倒是新鲜，上摸摸下看看，这贵车就是有贵的道理，摸着软乎乎的挺舒服。
　　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像飞一样向后掠过，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正以极快速度渐行渐远的福利院房顶。我叫他：“喂陆思远，这车多少钱？”
　　陆思远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答非所问：“我是你的合法监护人了，算你养父。别没大没小的。”
　　我嘁了一声，让我叫他爹还不如打死我。他看着也就30岁左右，也没大我多少，这不是纯占我便宜吗？
　　陆思远应该真的是会读心术的，他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随我喜欢。我叫了一声哥，又叫了一声叔，最后发现还是叫他陆思远顺口。
　　陆思远在我的死缠烂打下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他今年30整，大我13岁，又说这车贵到如果我把它整脏了，给他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赔不起。切，我才不信，这老狐狸又想诓我。
　　但我还是坐得笔直了一点，免得把他的真皮坐皱了他又讹我。
　　老实了没一会我就坐不住了，又叫他：“陆思远。”正在开车的陆思远头也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理直气壮道：“我肚子饿了。”
　　陆思远斜睨了我一眼，我被他盯得一哆嗦，气势先少了一半：“干……干嘛？你家不管饭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得很阴险：“我要是说不呢？我现在就可以靠边停车，你想回去吗？”
　　我看出来了，这老狐狸是想让我求他，求他给我饭吃。笑话，我是这种会随意屈服的人吗？
　　“陆思远，求你了，赏口饭吃呗。”
　　为了一口饭，我认了。我想，陆思远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难道还能饿死我不成？服软这套流程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得心应手，易如反掌。可陆思远盯着前面，不说话。我想这老变态不会有这种爱好吧，喜欢听别人求自己，难道他还没听够？我正准备再求他一遍，他就冷着脸打断了我：“这么容易就服软了，你是怂包吗？”
　　我可以是。我在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陆思远面无表情的样子挺吓人，像我以前在画片上看到过的黑白无常，这话我也不敢告诉他，全都憋在心里头。我揪了揪真皮沙发的坐垫，有点紧张。
　　陆思远拿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歪着头问我：“你之前都是吃什么的？”
　　我莫名其妙：“福利院的饭啊，不然呢？”
　　“不是。”他摸着下巴上星星点点的胡茬，轻声道：“我是问在这之前。”
　　我的思绪一下子快速往回，拉到了某段本以为过去的时光中。在这之前？多久之前？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从耳朵里漫了上来，漫过了眼睛，使得我眼前也阵阵发黑。
　　“野菜，然后还有呕吐物呗。”我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故作轻松地回答。陆思远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嗯？”，像是很不可置信的样子。我有些小得意，终于让他吃了一回瘪，原来还有他没见识过的事。
　　“我爸爱喝酒，喝多了就吐在地上等我收拾。有时候他发酒疯会按着我的头让我跪在地上吃，一开始还有点反胃，但吃了几次就习惯了。家里没东西吃，最饿的时候，我还巴不得他吐点什么给我呢。”我学着陆思远的样子歪着头，努力想克制大脑中不适的感觉。回忆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起在那里的生活，我总有些不自觉的发抖，但我不想让陆思远看出来，显得我特没用，掉面儿。
　　陆思远说他收养我，是收养多久？一年还是10年？抑或是一辈子？我还会被送回那里去吗？我逃出来了吗？我揪住坐垫的手愈发用力，使得指尖都有些发麻。陆思远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轻轻搭在我那只发抖的手上拍了拍。用很细微的声音说道：“不用担心了。”
　　我原本想躲开他的手，但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决定容忍他一回。
　　他握住了我的手，连带着握住了我整颗快速跳动的心脏。我感觉我的脉搏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于是我放过了陆思远的坐垫，我敢断言他一定有读心术。
　　我们都不再说话。我看着窗外，远处的树林上方已经透出了一点阳光，我们正在驶离郊区，回到市中。我特别想欢呼一声，心情不自觉地好了起来，我有一种预感，我真的逃出来了，而且也许我真的能像那个院长说的一样，过上好生活。因为我发现，这个叫陆思远的男人有一种魔力，让我慢慢脱离了那些桎梏好吧，我不是个文化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心里很痛快。
　　“傻笑什么呢？”陆思远突然开口道。这家伙又在嘲笑我了，讨厌的老狐狸。但我决定不计较，轻松道：“心情好，不行？”
　　“行。”他又笑了，笑的稍微没那么可怕了一些。陆思远在车前的小屏幕上点了几下，有好听的歌传了出来。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看陆思远摇头晃脑的样子，应该是直得一听的好歌。
　　我闭着眼睛，也瞎晃起了脑袋。

　　陆思远住在一所公寓里，看着蛮高级。我问他：“你很有钱吗？”他按了一个下电梯，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说：“养你没问题。”
　　高级的地方就是不一样，电梯里都是香的。但我假装满不在乎的样于，免得他笑我没见识。陆思远领着我回了自己家，让我在门口等着，说要给我找一双拖鞋。城里人规矩就是多，我故意伸脚往地板上踩，陆思远打了一下我的小腿。不疼，但让我有种诡计得逞的快感。
　　陆思远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我一双粉色的拖鞋，命令道：“穿上进来。”
　　我一撇嘴，不依：“我不要穿粉色的，我要穿你那双。”他的那双是黑色的。陆思远翻了我一个白眼，骂道：“少跟我谈条件。”
　　我不管，在门口耍赖，威胁他如果不跟我换我就穿鞋闯进去。
　　陆思远叉着腰堵在门口，跟我僵持了几分钟，还是妥协了，往一旁让开。“换换换，进来吧。”
　　我如愿以偿，以胜利者的姿态换上了他脱给我的拖鞋，还不忘嘲讽一句：“你没有脚气吧？”
　　陆思远穿着那双粉色的卡通小兔子拖鞋从我背后飘过，幽幽道：“嫌弃你可以脱下来。”我又笑道：“你这么有钱一大男人，家里怎么会有这种拖鞋？”
　　陆思远好像不是很想跟我聊这个话题，踢了一下我的屁股叫我快点走。
　　陆思远家很大，真的很大。我原本以为进门以后的地方就是房间，谁知道陆思远说这只是个客厅，我问：“我睡客厅吗？”
　　陆思远揽着我往旁边走："客厅当然是客人待的地方，你睡这儿。”他指给我看。我一看，大怒：“这是个狗窝吧！你又在耍我！”
　　老狐狸又露出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勾了勾嘴角。他把我带到了客厅对面的房间，让我住在这儿。我推开门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喜羊羊窗帘，小猪佩奇床单，海绵宝宝被子，整个一儿童乐园。我有一种被狠狠羞辱的感觉，气的大骂：“陆思远你个老狐狸，把我当婴儿养吗？我不睡这屋！”
　　陆思远一步跨到我面前，猛地扬起手，我以为他要扇我，下意识的双手抱住头。谁知他只是揪着我的两边脸颊皱眉道：“那你就跟我睡一起，自己选。哪那么矫情，再挑就睡地上。”
　　我立刻甩开他的手，老老实实一屁股坐在海绵宝宝的脸上。和他睡？我疯了吧，谁知道他会不会半夜一脚把我踢到床底下去？
　　陆思远说他房间在隔壁，让我有事就自己过去找他。切，我才不屑于找他，我心想。陆思远走后，我才敢仰着头打量这个所谓“归我了”的房间。这个房间比我以前的房间和在福利院的房间都要大，福利院还是好几个人挤在一起睡，我在这里可以一个人睡一屋。房间里的床大到我在上面跳也没关系，摔在上面还能弹起来，除了内饰有点幼稚以外，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豪华的房间了。我到现在都有点没有实感：我就这样被人收养了？
　　我嚎了一嗓子：“陆思远！”
　　陆思远从隔壁房间里探出头来大喝道：“让你自己过来找我不会啊，喊什么喊？”
　　我无视他的愤怒，求证：“这房间真给我住吗？”
　　他丢下一句“不住就睡大门口去”，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我高兴得在床上又蹦了几下，才脱下了背上的小包。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带上的，只有几件福利院发的衣服和妈妈当初留给我的存折。这存折我一直藏着，没让老东西知道，逃跑的时候也带在身边，倒不是稀罕它里面有多少钱，只是觉得是她留给我的，还是不能落到那老东西手里。归根结底，要问这折子里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
　　我思来想去，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立马坐直了身子，怕是陆思远又来找茬。但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女人，我上下打量她了一番，估计她约莫50岁左右，围着一条白色带花边的围裙，长得还挺和善，手里端了个小瓷碗。
　　女人冲我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是陆先生家的保姆，你叫我王姨就行。陆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我估计你们刚回来也没吃东西，就给你送碗粥来，你看你现在喝不喝？”
　　初来新家的激动感已经基本上把我的饥饿感冲淡了，我本想叫她先放在桌上的，但听她这么一说，又赶紧挽留：“哎王姨，我问你点事儿。”
　　王姨把粥连着隔热的纸一起递到我手里，凑过来了一只耳朵。
　　“就是，陆思……啊不，陆先生是怎么跟您说我的？”我打听道。王姨叮嘱我小心碗烫，听我问完吹了吹烫红的手指尖，说：“也没说什么，就说要领一个小孩儿回来 ，让我给准备准备。”
　　“那我这房间也是您给布置的吗？”我追问。
　　王怡摆手，四下看看才小声说：“这些东西都是陆先生提前了好几天亲自去外面买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从哪个地摊淘到的这些东西，什么床单被套，还有拖鞋。陆先生说小孩都喜欢这些卡通人物，你应该也会喜欢。”
　　我舀了一勺飘着肉沫的白粥塞进嘴里，点头表示知道了。王姨冲我一笑，让我把吃完的碗就放在桌上，她一会来收，然后离开了房间。我哪好意思麻烦人家，心想待会吃完以后就自己悄悄把碗放到厨房里去。
　　这老狐狸心地还挺善良，没想到并不是表面看着那么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他光拿取笑我为乐呢，原来还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我端着碗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跟陆思远身上的味道一样，像一种我在山里见过的忘了名字的花。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这种花命名为“思远”。
　　勺子在瓷碗中碰撞的“叮叮”声很好听，我回忆起了福利院里挂着的风铃，又想到我现在真的有一个家了。不是那个潮湿狭小的，也不是那个拥挤闷热的，而是陆思远给我的，宽敞的温暖的家。
　　好吧，温不温暖我还不知道，也不懂他为什么会想领养我，但我打心底里是挺感激他的。我把碗放到我认为应该是厨房的地方，在路过陆思远紧闭的房门时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
　　陆思远正坐在桌前看电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看不懂。
　　“陆思远。”我在他背后叫他。
　　“有事就说。”陆思远没回头，我想他是默许了我可以直接进入他的房间——我刚刚是故意犯浑不敲门的，原以为他会臭骂我一顿。
　　我手指绞着衣摆忸怩了一会儿，开口道：“谢谢你”
　　陆思远的背影分毫未动，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在“他没听见？”和“又在耍我？”之间徘徊了一会，还是下定决心再说了一次：“陆思远，谢谢你。”这次我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让我有些害羞。
　　陆思远静悄悄地敲打着电脑键盘，眼睛像胶在屏幕上一样。我凑到他跟前仔细一看，这老狐狸脸上分明带着笑，老奸巨猾的家伙。
　　“陆思远！你又在耍我！”我大骂着朝他扑了过去。陆思远端着电脑快速躲开，我一下子扑倒在了床上，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外面传来王姨的声音，吆喝我们吃饭。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决定先放陆思远一马，闹了半天，我终于感觉有点饿了。陆思远放下电脑，穿着那双粉兔子拖鞋跟着我出来。我躲了一下他想揽我肩膀的手，还用非常凶狠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但他眯着眼睛冲我阴险地一笑，又是这个笑，笑的我头皮发麻。我立刻就屈服了，老老实实地贴了过去。
　　陆思远一只手勾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我的耳朵，在我耳边嗤笑：“不是教你了不要这么容易服软吗？怂包。”
　　我恨的牙痒痒，真想咬着老妖狐一口。但其实就算再来一次，他再冲我那么一笑，我也照样会认怂。这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我暂时没有找到不怕他的办法。虽然我不喜欢跟别人太过亲密接触的感觉，但是被陆思远这么生拖硬拽着，那种抵触的感觉似乎也没有太强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思远”的味道。
　　反正是让人稍微安心一点的味道，还不赖。

　　陆思远家除了陆思远和王姨以外，还有一只叫杰西的大白狗。陆思远纠正我，说应该读作jessie，我读不清洋文，舌头全缠在一起了，他就笑话我。
　　我埋着头吃饭，不理他。杰西在我的脚边转来转去，于是我把碗里的肉分了他一块，王姨说狗吃不了太重油重盐的东西，但我也不忍心让他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虽然在福利院我稍微学会了怎么用筷子，但总归不太熟练，老是夹不住盘子里的菜。陆思远拧着眉看了半天，看不下去了，直接端起盘子赶了一半的菜在我碗里。
　　当着王姨的面，我相当不好意思，在桌子下猛踹他的腿。陆思远被我踹的闷哼了一声，抬起一脚。把我的拖鞋踢飞了出去，我光着脚在桌子下探来探去，不知道他把我拖鞋踢到了哪。老狐狸玩阴的我还真比不过他。
　　我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在气势上压倒他，陆思远不动声色地踩了踩我还穿着拖鞋的那只脚，显然是在警告我。我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低着头去找拖鞋，趁机逃离陆思远的魔爪。
　　杰西虽然有陆思远这样的主人，但是是一只难得的好狗。它像玩游戏似地扑了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把我的鞋叼了回来。我单腿跳过去，拍了拍杰西毛茸茸的脑袋，赞赏道：“好狗狗，好狗狗！”杰西摇着尾巴拿头蹭我的脚，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山里遇到过的小土狗，我有些得意，看来无论走到哪，我都还挺受小动物欢迎的嘛。
　　陆思远隔着桌子冷漠地拆穿道：“那是我的拖鞋，jessie只是闻到了我的味道而已。”
　　王姨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俩吵吵闹闹，搞得我愈发不好意思。我老老实实坐回餐桌前，无视了陆思远明显带有嘲笑意味的眼神。按理说他收养了我，作为我的养父，我应该对他恭恭敬敬的才对，但陆思远这个讨厌的性格实在让我恭敬不起来。我扒了几口碗里的饭，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王姨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笑得和蔼：“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你看你现在的衣服都皱了。”
　　我腮帮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饭，一边伸碗接过堆到顶的菜，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这已经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是我为了今天特意穿的，是在福利院领的，别人捐的衣服。我对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要求，能穿就行。
　　陆思远放下筷子，抽了一张手纸擦嘴。“不用了，我明天带他去。”
　　我立刻抗议：“我要王姨带我去！”一想到我房间里五花八门的内饰，我实在不敢再苟同他的品味。
　　陆思远似乎又读懂了我的想法，冲我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陪你去买正常的衣服，行了吧。”然后起身离开餐桌。
　　我用求助的眼光望向王姨，王姨为难地抓了抓头皮：“我也没办法呀，陆先生做了决定的事情我劝不动的。没关系，其实陆先生人很好的，你们可以多相处相处。”
　　我无奈地低下头认命。
　　然后就看见桌上多出一大片阴影，慢慢笼罩在我的头顶。我吓得差点摔了碗，回头一看，陆思远正举着一个碗，脸色铁青地站在我身后。我一惊，那是我吃粥的小瓷碗，怎么在他手里？
　　陆思远拿碗底叩在我的头上，沉声质问：“是你把这碗放在我吧台上的？”
　　我不懂吧台是什么，但也反应过来应该是把碗放错了地方，小声替自己辩解：“我以为那里是厨房嘛……”
　　王姨见陆思远脸色不善，立刻打圆场：“哎呦不好意思啊陆先生，是我让小少爷吃完以后放在厨房的，我忘了他刚来，还不知道厨房在哪。”
　　我感激地看了王姨一眼，没想到她这么护着我，对她的好感度也大增。
　　陆思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王姨，略显无奈地把碗放在桌上，冲我一勾手：“过来。”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下子躲到王姨背后。王姨一瞧我这样子，立马配合着劝道：“哎呀，别打孩子，别打孩子！”
　　陆思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我带他熟悉一下家里的布局，没说要打他。”
　　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没准是打算把我骗过去打，这套路我见多了。
　　陆思远三指朝天闭眼发誓：“我保证不打你，行了吧？你今天犯的浑还少了？还差这一顿打？”
　　我转念一想，好像也是哦，陆思远真要想打我，我刚刚在他房间里就得被他摁着抽。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从王姨背后探出半个身子。
　　陆思远又冲我勾了勾手指，语气不明：“过来。”
　　我低着头挪到他跟前，他又揪着我的脸颊嘲笑我：“怂包，瞧你这怂样，这么快就学会找靠山了。”我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去掰他捏着我不放的手。陆狐狸占理不饶人，一口一个怂货草包的叫，叫的我又羞又气，用力踩了他几脚，他才善罢甘休。
　　陆思远带着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敲着我的脑袋让我记住了家里的布局。
　　1楼是客厅，客厅旁边是我跟陆思远的房间，哦，还有杰西的狗窝。客厅后面是厨房和餐厅，餐厅对面是王姨的房间。1楼还有一个小阳台和一个陆思远的吧台——他在那儿喝咖啡。我问陆思远厕所在哪，他让我跟杰西一起去外面尿，然后在我的怒骂声中指给了我。
　　家里还有个2楼，陆思远说2楼是杂物间和他的工作室，不让我上去。我才不稀罕呢，反正我也看不懂。我问陆思远做什么工作的，他也不告诉我，我感觉他是瞧不起我，气的我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不情愿用上面画了卡通人物的毛巾，陆思远一边皱着眉嫌我事多，一边给我换成了普通的毛巾，蓝色的，摸着毛茸茸的很舒服。
　　可能是我表现的实在有点没见识，陆思远好像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敏锐地察觉到了，质问他：“你又在嘲笑我吧。”
　　陆思远干咳了一声，敛了敛神，正色道：“没。”
　　我自然是不信的，凑过去仔细观察他的脸，寻找一些没散尽的笑意。陆思远单手捂住我的眼睛，反咬一口道：“倒是你，怎么这么爱找事。”
　　我没理他，想开溜，谁知他一手摁着我的头，另一只手揪住我的脖子不放，嗤笑道：“瘦的跟个麻杆似的还想跑？不回答我不准走。”
　　“陆思远你不能这样子耍无赖！”我试图跟他讲道理。“你放开我，我们俩还有的谈！”他揪人揪得虽然不疼，但我感到非常侮辱，不断反抗他的暴行。
　　陆思远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真的打算和我一直耗下去，我挣扎得都精疲力尽了，他还一点累的样子都没有。
　　好吧，反正他总有一天会再问的，我不情愿说也迟早得告诉他。
　　我坦白：“不管是在以前的家里还是在福利院里，都没人注意我，有时候我就故意找些茬，想让人家关注关注我。偶尔摔几副碗筷，或者洗衣服的时候把水溅到别人身上，让别人骂我几句，或者让老东西揍我几拳，我就觉得心里痛快一些。”
　　陆思远用一种古怪的，熟悉的眼神望着我，我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不太舒服。我想，他会嫌弃我吗？会不会觉得我有点毛病？我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万一他把我送回去怎么办？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怕他从我的眼里读出些什么，更怕我看见他眼里下定的某种决心。
　　可陆思远却只是揪着我的脖子轻轻拧了一把，笑道：“小疯子。”
　　真是不明所以。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映出几颗明亮的灯光，于我而言却愈发熟悉，温热。我不知道他这话算不算是在骂我，可他分明是在笑的。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眼神，是不知多久前，在那条落雨的街头，他曾连同雨滴一起落在我身上的，一种分明又刻骨的，刺在我心底的悲悯。
　　“陆思远，你在怜悯我吗？”我说。
　　陆思远又冲我笑，却没了那种阴险的感觉。他笑弯了眼睛，我却没有感到他眼里那种过去常有的嘲笑的意味。
　　“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还怜悯，你以为我是神仙吗？”他扯着我的脸颊笑的更甚。“顶多是有点同情你，就像同情一只流浪的小猫咪一样，把你捡回来了，听懂了没？”
　　我点头应下，我不知道怜悯和同情的区别，但我觉得老狐狸就是我的神仙，把我从深山老林捡回来，把我从濒死边缘救回来的神仙。
　　就算他是个吸人精气的狐仙，我也认栽了，只要能跟他待在一块，我也情愿。我想我是稍微有一点喜欢陆思远的了，虽然他有一点坏，还爱嘲笑我，但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好人。
　　至少我的心脏和大脑都这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