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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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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把头发扎起来,老板就说今天不用去了。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两下。他发来一段语音,说订包间的客人取消了,两桌变一桌,店里的人忙得过来。末尾还很体谅地补了一句,让我好好休息。
我举着胳膊听完,回复一个“好”,把皮筋摘了。
头发落回肩上。后脑勺那一团扎了三次都不肯平整的地方,总算不必管了。
真好,不用上班。
就是今天没钱了。
我在这两种心情里各待了一会儿,决定先换掉牛仔裤。裤腰有点紧,站着还好,一坐下就显得午饭吃得很没有分寸。
换回短裤后,离原本出门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我坐在床沿,把手机里的购物车往下划了划,删掉一盏灯。其实昨天就嫌它贵,只是一直没舍得删。现在好了,罪名可以算在那桌不来吃饭的客人头上。
退回消息页面,书店老板娘昨天的问话还在。
“下个月店里缺个人,你想不想固定来?”
我往上翻了翻。前几次问我哪天有空,我都回得很快,偏偏这一句空着。
搬来时说只住一阵,可究竟住到什么时候,我也没想好。总不能等人家把班排好了,我又说要走。
靠墙的纸箱还没拆完。最上面露出一截围巾,底下大概是冬天的衣服,搬来时塞得太满,盖子怎么也合不上。我抬脚把翘起来的纸板压了压。
等天冷再说吧。
屋里渐渐闷起来。我拿着手机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拎了水壶。
至少给菜浇点水。总不能我休息,它们也跟着断饭。
门前那小块地种着辣椒和空心菜,都是房东留下的。交钥匙时她说随便摘,吃不完就送人,口气像交给我一份家业。我听得很认真,搬来之后却仍旧去菜市场买了两次青菜,回家路过这块地,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地。
辣椒倒不至于认错。叶子底下挂着几根细长的,颜色跟叶片很接近,我拨开看了看,打算晚上摘两根炒鸡蛋。
这么一想,又少了餐馆的一顿饭。
休息的代价还挺大。
水渗进土里,一股潮气慢慢升上来。旁边池塘的水面也被风推着走,树影碎在里面,偶尔露出一小截红色。那几条鱼总在我弯腰的时候游远,等我不看了,又挤到岸边。
我小时候在爷爷家喂鱼,也这样。端着一碗米饭蹲半天,鱼不来,蚊子来。后来爷爷发现饭少了,问谁吃的,我说鱼。他看了看我嘴边的饭粒,没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也不算很会撒谎。
学校就在树林另一头。租房前,房东特意告诉我,这是县里最好的中学。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先看见树,再看见一点灰白色的楼顶。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惜我二十五岁,没有孩子,也没有重新考一次的打算,接不住这房子最值得骄傲的优点。
倒是树多很好。坐在门口,晒不到下午的太阳。
我把空壶搁在台阶上,回身去看池塘。
这次,树荫边多了个人。
女孩穿着蓝白校服,书包只背了一边。马尾扎得很整齐,发尾落在肩后,额角有一点汗。她的脸很清秀,眉眼安静,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已经等了一小会儿。
我下意识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刚才还觉得披着舒服,和她一比,又有点像午睡刚醒。
“找人吗?”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她朝池塘边看了一眼,“可以吗?”
那里有一截矮石沿,靠着树根,平时落满细碎的叶子。我住进来的第一天试着坐过,裤子后面蹭得发白,后来就一直坐门口。
“可以啊。”
她说了声谢谢,沿着池边走过去。我正要提醒她石头上有灰,她已经拿出纸巾擦了擦,坐下,把书包抱到腿上。
她把书包放到身侧,拿出一个本子,翻到夹着笔的那页。树林里陆续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有人喊了一个名字,尾音拖得很长。我朝小路上望了望,没看见人,声音也很快远了。
女孩低头写了几笔。
看来真的只是来坐一会儿。
我站着有些没事可做,回屋拿了剪刀和小盆,出来剪空心菜。临时多出来的下午太完整了,不知道从哪里用起,干脆先安排晚饭。
剪了半盆,我开始觉得自己胃口不错;再剪两把,就只好承认是在打发时间。
“这些今天都要吃吗?”
我抬起头。女孩停了笔,视线落在我身旁的小盆上。
“明天也能吃。”
“哦。”
这声“哦”让我又看了一遍。确实不少。
我把剪刀收起来,装作本来就打算到这里为止。隔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她:“很多吗?”
“炒完会变少。”
她说得挺认真,我却有点想笑。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要受到关于晚饭的批评。
“你吃过这种菜没有?”
“昨天吃的。”
好吧,送出去的机会也没了。
我端着盆挪到台阶上,掐掉几片被虫咬过的叶子。她重新低下头,我们之间隔着小半个池塘。一只很细的虫子落在我手背上,我甩了两次,它才飞走。菜叶上竟然还有比指甲小的洞,咬得非常圆整。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挑这些洞比剪菜费事,索性把剩下的都放回盆里。
“你以前来过这里?”
她抬眼,点了点头。
“以前这里没住人。放学以后,我有时候过来。”
“写作业?”
“写故事。”
我看向她膝上的本子。她把笔夹回去,合上本子。
“还没写好。”
我到嘴边的“能看看吗”便没问出去。
“那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没有,刚才写的也都划掉了。”
我笑了一下,把腿边那点菜叶拢进盆里。她没急着把本子翻开,低头看了会儿水,身体朝前倾了一点。我跟着望过去,三条红鱼正在靠近树根的地方转圈。
“它们是不是等着你喂?”
“我没喂过。”
那就是等着我喂了。我也没喂过。
想想鱼倒挺有耐心,两个不管饭的人,它们还各自指望一下。
“一共三条,对吧?”
“四条。”
我又数了一遍。
她把本子放到书包上,朝水面指了指:“还有一条黑的。有时候在下面。”
我端着盆走过去。天光映在水里,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稍微换个位置,红鱼又跑到影子底下,数着数着,连三条都不齐了。
“你不用一直找。”她说,“它不一定出来。”
我直起腰。
“我看看水深不深。”
这话说得太快了。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疑,便又低头看了眼水。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把本子和书包一起抱到腿上,留出一块石沿。
“这里看得清楚些。”
我没立刻坐。刚说了在看水深,再特意换地方找鱼,好像不太合适。可是她已经腾好了位置,我端着那盆菜站在旁边,又显得更奇怪。
最后还是坐了。
石面被太阳晒过,有一点余温。她侧过脸,让我看靠近对岸的一处暗影。这个距离,我才发现她眼睛的颜色比头发浅一些,日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她眯了眯眼,又低下头去找。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不是叶子吗?”
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那片东西翻过来,露出枯黄的一面。
还真是。
我偏头看她。她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低头拉平书包上折起的一角。
这回我笑了,她看过来,我赶紧指指水面。
“挺像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们最后也没找到那条鱼。她看了眼表,说该回去了,把本子装回包里。我托着菜盆站起来,腿有点麻,等她背好书包,才想起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对了,我叫许宁。”
她转过身。
“陈晓。”
“哪个晓?”
“日字旁,知晓的晓。”
我点点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看那截石沿。
“以后还能来吗?”
“能啊。”我说,“不过我不一定在家。”
“没关系。”
我本来还想解释一下,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上午出去,有时下午出去。她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必了。
人家问的是能不能来这里。
我把菜盆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声再见。她也说再见,沿着树林边的小路走了。马尾在书包上轻轻扫着,拐过那棵歪脖子树,就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看菜。得先洗出来,晚上还要买鸡蛋。想到鸡蛋,又想起那两根辣椒还没摘。
一阵风过去,水里的树影散开了。
靠近石沿的地方,一条黑色的鱼慢慢游了上来。
我回头看了眼树林。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现在倒出来了。”
我蹲下去,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