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遗忘处寻你》有雨惊过

1、初生 “你干什么

　　盖着毛毯的女人在沙发上安睡，毛毯之下则是赤身裸体，像是每个人的初生。
　　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方格坐在沙发另外一侧思绪纷乱。

　　一切还要从昨晚说起。

　　他从宠物医院下了班，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下得很大，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行人们都打着伞，在自己的伞下世界行色匆匆。

　　此时，一道女声在方格脑中清晰的响起。
　　“好痛！”

　　听到声音，方格向着四周张望，看见了一条小巷。走到巷子里。在一个角落，他找到了一只蜷缩着发抖的猫。
　　大雨倾盆，穿着黑色外套的方格蹲下身去，倾斜了黑色的伞，伞下是一只全身都沾染了泥水的白猫。

　　白猫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方格。
　　注意到它放大的瞳孔，方格以为自己吓到了它，下意识后退半步。此时，白猫扑向他。方格被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上举。他以为白猫要对他亮爪子，但是白猫只是挂在他身上，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行为。
　　方格试探性的托住小猫的后腿，小猫没有反抗。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将白猫裹住，然后大致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伤口。

　　难道呼痛的不是它吗？
　　方格又在巷子里面转了转，除了这只白猫，什么都没有找到。

　　一人一猫回了家。这期间，方格一直能够感觉到怀里的湿意。他本以为那是因为白猫身上的水，回到家才发现它在流泪。
　　“怎么哭了？”

　　想起听到的那声呼痛，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喉咙没有卡住异物，骨头正常，体温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方格又把白猫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有哪个地方让白猫有过激反应。一通检查下来，方格觉得这只猫的身体很健康，像是家养的猫。

　　“是不是雨太大吓到你了？”
　　像是要回答方格的问题，白猫喵啊喵的叫，但他却没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这不应该啊，难道你不是猫？”
　　方格趁着给它洗澡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就是一只猫，雌性的。

　　那为什么自己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呢？小巷里听到的那只猫不是它吗？还是说自己能听懂猫说话的特殊技能消失了？

　　诸多疑问摆在他面前，他没太纠结。
　　“家里还没有猫窝，明天给你弄一个，今晚你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方格跟怀里的小猫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发现小猫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收拾好的小猫放在沙发上，加了一张薄毯就回屋了。

　　直到今天早晨，方格没在沙发上看见猫的身影，反而看见了一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裸体女性，地上还有一张掉落的毯子。
　　排除掉种种可能以后，最魔幻的猜测反而是现实。

　　面对眼前的荒诞，握着一杯水的方格倒退几步回到卧室，静了静，然后再走出来，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站了一会儿，接受了小猫变成人的事实。

　　他捡起地上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满脸通红的进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冲自己发烫的脸。
　　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这几秒里面，方格思考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变成了人？她还能变回去吗？不能变回去的话自己是不是还要给她上户口办身份证？她成年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
　　——再不出门似乎就要迟到了，七月末最后一天，全勤奖还要不要？

　　纠结一番，方格取了一双拖鞋放到沙发边，放了拿着就能吃的水果在茶几上，又留了一张纸条，然后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方格想，她是不是还不认字？
　　整整一天，方格都魂不守舍的，同事们问起来，方格只说没有睡好。还有医院里正在接受治疗的小猫们，它们也察觉到方医生的状态不对。

　　仗着人类听不懂，猫咪们聚众讨论。

　　“方医生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像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其实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其他猫看向那只说话的橘猫，“什么味道？”

　　“不记得在哪里闻到过了。”
　　猫咪们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方格无奈的笑了笑，抱出那只说得最欢的三花，顺着毛抚摸它的脊背。三花舒服得发出呼噜声。

　　傍晚下了班，方格快马加鞭的往家里赶。
　　走过玄关，来到客厅，方格看见毯子挂在她的身上要掉不掉，而她则浑然不觉地坐在沙发边的地上。沙发边茶几上的东西几乎都掉了，葡萄落了一地。

　　听到声响，她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对上方格的视线。

　　“额……你好？”

　　她调转身体，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然后四肢并用的爬向方格。

　　方格一个滑跪到了她面前，四肢趴在地上，按住她欲往前爬动的双手，“别别别，我们坐着说，坐着说。”
　　方格偏过头帮她把毯子整理了一下，把人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她在他的动作下停了下来。

　　方格牵着她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她就会摔下去。方格此刻有了养女儿的感觉，差不多花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来，坐。”
　　方格牵着她坐下来，“你就坐着，别动。”

　　在确定她不会动以后，方格把四周散落的东西捡了捡。一边捡一边确认东西坏没坏。尤其是那滚了一地的葡萄。
　　捡完之后方格松了口气。物件都没事，幸好当初都买的塑胶碗。葡萄洗一洗也都还能吃。

　　就在收拾的时候，方格发现她没穿鞋。

　　蹲到她的脚边，方格试探的隔着毯子握住她的脚踝，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没有排斥，方格利落的把鞋套到了她的脚上。
　　忙完这些，方格站起来，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她就看着他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方格稍微思考了一下，“饿了吧。”方格第一反应是猫粮，第二反应是奶粉，然后这些想法统统被他划掉了，“我去给你下碗面。”

　　虽然话说完没人接，但是方格能够感受到来自她的目光。方格开始望天望地，家里的天花板不错，就是灯光有点刺眼了，地板有点脏，明天拖一拖……哦，对，厨房，去厨房煮面。

　　方格立马站了起来，朝着厨房走去，开始起锅烧水。
　　没在沙发上待太久，她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方格在的地方走去。这几步走得有些艰难，毕竟小猫以前都是四条腿走路，现在忽然少了两条腿，感到困难不是小猫的错。

　　她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两只手撑在地面就蹲下了。没蹲多久，她觉得把两只前爪放在地上很不舒服，明明以前不这样的。她把两只前爪放在了膝盖上。

　　方格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抬头望着他。

　　“去沙发上坐着，你这么蹲着，门口都被你堵死了。”
　　她看着他，没有动作。

　　方格叹了口气，忘了猫听不懂人话了。方格蹲下去，想把她拉起来，可惜并没有能够成功。他稍稍一用力，她就歪倒在地。

　　方格没办法只能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在这里坐着，不许动。”
　　这句话之后，她就在沙发上安静待着了。

　　面煮好了，但问题又来了，她不会用筷子。看着面前的碗，她想把脸埋下去吃，方格把手掌放在她的额头前阻止了她的行为。

　　教了半天也没教会，方格用筷子把面条统统夹断，给了她一个勺子，教她用手抓住勺子吃饭，忙得满头大汗。

　　虽然最后她学会了，但是鉴于她吃得太慢了，最后方格还是决定喂着吃。
　　等她吃完了，方格终于有时间吃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方格一边吃一边看她身上已经被穿成一字肩的毯子。

　　方格想，要不要给她穿自己的衣服，但是穿之前，肯定得先把她身上的毯子脱下来。

　　她是只猫，不是人。她是只猫，不是人。她是只猫，不是人。她是只猫，不是人……方格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洗脑。

　　嗯，对，她只是一只猫。

　　她不懂人类的语言，也不懂人类设定的那些礼义廉耻，此时此刻，她只是一只拥有人类身体的猫罢了。
　　方格收拾好餐桌和厨房，把人牵到自己的卧室，准备给她换衣服。酝酿许久，方格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看着他的样子，好奇的用手碰了碰面前的人会变红色的耳朵。

　　方格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看着方格的样子，她眼睛亮了亮，然后试着靠近方格。

　　“你干什么，我跟你讲，男女授受不亲。”
　　小猫听不懂人话，小猫只觉得好玩。

　　方格看着她的眼睛莫名感到危险，然后逃出自己的房间，她下意识去追，然后摔倒在地。本来想去扶她的方格看着她又站起来朝着自己扑过来，立马回头转身，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周旋了起来。

　　“你冷静你冷静，我不跑了，你也别追了。我们都坐下来，坐下来。”
　　方格指了指沙发，然后坐了下去，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然后扑向方格。

　　毯子终于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掉了下去。

　　身体上的触感提醒着方格现在自己身上有一个……
　　不，她只是一只猫。

　　方格半睁眼找到毛毯，把人胡乱一裹从自己身上推开。

　　此时，门铃响了。
　　听到这个声音，她立马安静不动了，方格也沉默了。

　　是动静太大吵到邻居了？

　　“就坐在沙发上，别乱动。”
　　方格再次告诉她。

　　小猫依旧不听。

　　方格朝门口走去，她也跟着站起来，垫着脚跟在身后。

　　门打开，是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

　　“Surprise！”

　　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或者说，他根本联系不上她。

　　明明前一晚还在跟他讲睡前故事的人，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面，她给他留下了很多食物还有钱，甚至还有应季的新衣服。
　　这一点，让他相信她是无奈的，是有苦衷的。

　　后来的时间里他总是在想，那个睡前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他还有机会知道吗？

　　他开始寻找。
　　敲响邻居家的门，去到她的工作单位，所有人都在否定他的记忆，没有人记得她。

　　他开始等待。
　　他成年了，考上大学了，一直到他毕了业找到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她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那间出租屋被拆迁，他不再等待了。他换了新的房子，开始安稳度日。

　　他早就不期望了，可这个人却又如此不经意地再次出现，证明过去的那些日子不是幻觉。

　　也许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