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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死寂之星 追风号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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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号退出曲速的那一刻,舰桥上所有谈话声同时停了。星域中央悬着一颗暗红色的矮星,缩在厚重的星际尘埃里,光弱得烧到尽头的炭火,连最近的碎石都照不暖。数亿年前这里该有过一颗壮年的恒星,有过绕它旋转的行星,也许有过海洋、云层。然后超新星爆发,恒星在一夜之间烧干了自己,一切活过的、动过的、发出过声音的东西,被一笔勾销。
只剩尘埃。埋葬了一整个星系的尘埃。叶寒在心里给那颗矮星起了个名字:赤烬。赤红的余烬。一颗死掉的星,还在用最后一点余热,替什么人照亮产房。
全息星图自指挥台升起,扫描波一层层剥开尘埃。藏在星尘后的东西逐渐显形,那不是太空站。是一座船坞。
整座船坞由十几颗小行星的岩核掏空、拼接、铆合而成,伏在尘埃云最厚的暗处。泊位上战舰的骨架一排挨着一排,扫描员数到第四十七艘时,喉结动了动,放弃了。而在所有骨架的正中央,伏着一艘母舰。
它还没完工,腹甲敞着大口,内部舱层层层裸露。可单凭那个轮廓,就压得人喘不上气。林若雪调出凤鸣号的等比例剪影贴在旁边,凤鸣号立在它身侧,一柄匕首靠着一口棺材。暗紫色的虚空装甲覆了它六成舰体,舰体深处一颗暗紫色的“心脏”隔着半成的装甲缓慢搏动,每跳一下,扫描屏上的能量曲线就狠狠窜起一截。
“虚空母舰,完成度约六成。”林若雪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其余战舰,平均四成。再给它一个月,”
“它没有一个月。”林若雪自己打断自己,“追风号,全舰静默,隐形系统启动,从尘埃云北侧切入。”
她转向叶寒:“核心。”
叶寒闭上眼,意识贴着尘埃的缝隙往船坞里钻。虚空能量的流向在他感知中汇成一条条暗紫色的河,全部灌进母舰中央那颗搏动的心脏。
“母舰核心能量读数是幽冥暗云星桥核心的三倍,但它不靠自己供能。”他睁眼,指着星图。
星图放大。赤烬矮星的赤道上箍着一圈数不清的金属结构。
“能量收集阵列。”林若雪脸色沉了下去,“他们在抽矮星的恒星余烬。整座船坞都是用一颗死星的最后一点能量喂大的。”
“母舰核心和收集阵列是同一套能量回路。”叶寒说,“一炮把核心打爆,回路失控,恒星的能量倒灌回矮星,整颗星当场爆发,半个星域都会被点着。”
“所以不能炸,只能拆。”林若雪沉默三秒,眼睛亮起来,那种战前特有的、冰冷的亮,“共振炸弹。用创世共振的频率匹配核心的能量波形,让它在自己的频率里散架。核心一散,能量顺着共振波平稳泄进虚空,矮星爆不了。”
“装上去最少十分钟。”凌风说。
“十分钟。”林若雪环视舰桥,“我们在那艘母舰上,只有十分钟。凌风带五人走舰腹辅通道,炸机库和弹药轨,把守卫全引过去。我和叶寒走主通道直插核心室。其余人分两组,守退路、看泊位。记住,船坞里有被掳来的劳工,谁的枪往劳工身上偏一寸,回来我亲手处分。”
登机库前,林若雪替叶寒把战术背心的扣带紧了一格。“昨晚观景台上说的话,还算数。”
“算数。”叶寒看着她,“你那句不想死在见不到我的地方,也算数,别离我太远。”
林若雪没接话,把备用弹匣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追风号滑进尘埃云。半小时后,母舰腹下一个敞开的维修泊位出现在视野里,灯光昏黄,一个守卫都没有。工期压得太紧,连岗哨都抽去搬装甲板了。
追风号无声贴靠,对接口锁死。二十名突击队员分成三股,没入母舰。舰内走廊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重载车,墙壁夹层里淌着暗紫色的虚空能量,光从墙缝里渗出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沿途全是劳工,瘦得只剩骨头的中年人,扛着比自己还长的能量管的孩子,覆着鳞片的异族劳工四人一组拖着解体的引擎。监工的守卫拎着共振鞭站在高处,谁慢了鞭子就落下去。
叶寒看见一个光头老人,额头到后脑纹着一整片暗紫色的烙痕。他搬着一摞固定件从拐角出来,正撞上突击队,吓得东西散了一地。两支枪口对准他,他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见惯了死的麻木。
林若雪手指往下一压,枪口齐齐垂低。老人却一把抓住叶寒的手腕,掌心全是烙破的水泡。
“大船是给上面看的。”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磨出来,“我在底下搬过三个月的货。底下……还有门。他们把门藏在船坞根底下,不让我们靠近。长官,炸的时候……炸深一点。”
叶寒的心脏重重一沉。高处传来监工的呵斥声,老人猛地松开手,缩回阴影里,再没抬头。
“记住了。”叶寒把那句话压进脑子最深处。
前两路巡逻队解决得无声无息。凌风摸到舰腹,通讯器里传来压着嗓子的汇报:“机库就位,二十架虚空战机,全是没装引擎的空壳。”
五分钟后,核心室的外层闸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外钉着两个重甲守卫。林若雪把叶寒往身后一拨,闪身出去的动作快得拉出残影。能量剑出鞘,蓝光在窄廊里撕开两道弧光,第一剑挑开左侧守卫的步枪,第二剑顺着甲片接缝抹过他的颈侧;借势转身,剑柄撞在右侧守卫面甲上,趁对方后仰的半秒,剑锋自腋下甲缝没入。两具身躯先后倒地,前后四秒。
闸门轰然倒下。核心室里暗紫色的、黏稠的光涌出来,照得人眼球生疼。圆形大厅穹顶至少三十米高。中央悬着那颗心脏,直径十余米的暗紫色能量球体,无数手臂粗的能量管线从球体上垂落插进甲板。球体上方,一道光柱贯穿穹顶直通舰外,恒星的余烬顺着管子源源不断灌进这颗心脏。
叶寒强忍眩晕走到检修平台,取出拳头大的零点场弹头,贴上核心外壁。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创世共振的频率必须与核心波形严丝合缝,偏差千分之一,炸弹就是废铁。
“频率匹配中……百分之三十。凌风,你那边?”
“弹药轨上了炸药,等等。增援来得太快了,有东西在往你们那边调!”
警报灯炸成一片血红。尖啸声刺穿整艘母舰。
“暴露了!大批守卫从主通道压过来,还有虚空武者!至少三个!”
“百分之五十五!”叶寒的手指更快了,银色光纹已爬满两条小臂。
门外战斗在十秒内烧成白热。林若雪一个人钉在闸门正中,蓝色剑光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每一剑都走最短的线,专挑甲缝、手腕、咽喉。守卫一排排栽倒,后面踩着同伴尸体继续涌。
然后三个虚空武者到了。周身笼着暗紫光晕,手里的黑刃短而弯,刃口没有光,光被那刀吸进去了。为首的武者三道黑刃分取林若雪的喉、胸、肋,逼得她连退三步。
“叶寒!还要多久?!”
“百分之七十!”
她侧身避过第二武者的抹喉,左肩却慢了半瞬,被第三武者的黑刃扫过。战术服裂开,血珠渗出来。可就在这时,最左侧的武者贴着地面滑过她的剑幕,黑刃倒持,直取她后心。林若雪回防不及。
叶寒看见那道黑芒。他没想。核心碎片从胸口猛地亮起,银色的光穿过十几米的空间,轰然撞上武者的后背。暗紫光晕在银光里消融,武者被击飞出去,砸穿舱壁。
银光还在往外涌。叶寒闷哼一声,银色光纹爬上脖颈、爬上脸颊。
“守门!”他吼回去,“百分之九十……”
林若雪转身,剑势忽然变了,不再退。伤了的左肩往后收,右手的剑压到最低,贴着黑刃的缝隙欺身而入,剑光穿透一个武者的下颌;随即反手抽出备用短刃,撞进第二个武者怀里,短刃没入心口。
“频率锁定……倒计时同步,炸弹安装完成!倒计时八分钟!”
“撤!”
且战且退。凌风从舰腹杀回来汇合,五个出去五个回来,两个挂了彩。
“维修泊位被封了,防爆闸放下,追风号隔在闸外,他们想把我们关在舰里。”
“舰首三百米,紧急逃生舱发射台。”叶寒闭眼扫过母舰结构图,“六枚逃生舱,够我们全部走。带路!”
三百米的火线。他们沿主通道向舰首冲锋,追兵挤满走廊,能量束在墙壁和人群间交错。卫士两人一组交替掩护,跑在最后的两名卫士先后中弹,被战友架起来拖着继续跑。叶寒每冲出几十米就回身放出一片银光,冲在最前的守卫成片跪倒。可每放一次他的头就被凿开一道缝,到后来全靠林若雪架着他的胳膊。
发射台舱门出现在眼前。卫士崩开门锁,众人涌进去。人员鱼贯而入,凌风清点人数,二十个,一个不少。林若雪最后一个进舱,能量剑挽出最后一道弧光逼退追兵,舱门在背后锁死。
六枚逃生舱依次弹射,扎进尘埃云。
两分钟后,过载解除。母舰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光来了。一道银色的闪光自母舰核心位置亮起,共振波以光速推开。波纹扫过之处,暗紫色的装甲安静地消融,装甲、骨架、武器、舱壁,一层层失去形状,化成银色细屑。母舰从内部开始瓦解。那颗暗紫心脏在共振波里跳了最后一下,碎成漫天银雨。连锁反应沿着馈能管倒卷而上,收集阵列失去负载,恒星余烬平稳泄进虚空,化作一圈银色光环。
光环扫过船坞。四十余艘在建战舰一艘接一艘解体殉爆,暗紫色的火球在尘埃云里接连绽开。几艘接近完工的战舰拼死解开系泊,拖着火焰往小行星带方向逃去。
葬星船坞,这座用一颗死星余烬喂大的战争产房,在共振波里塌成了一片滚烫的废墟。叶寒没有欢呼。他贴在舷窗上,胸口核心碎片烫得反常。
太顺了。从切入尘埃云到炸开核心,暗渊会的抵抗弱得配不上这座经营几十年的船坞,泊位没有岗哨,主力战舰一艘不在,守军连一个压得住阵的高手都没有。这座船坞太大,大到不可能只有这点防护;可它的防护,弱得故意放他们进来。
还有那个老劳工的话。大船是给上面看的。底下,还有门。
他闭上眼,强行把意识沉进共振爆后翻涌的能量乱流里。剧痛咬上来,他没退。意识穿过沸腾的银屑、穿过坍缩的残骸、穿过一层层尘埃,他摸到了。
在残骸最深处,在船坞扎根的那颗小行星岩核底下,沉着一股脉动。和母舰核心完全不同,那颗心脏是急的、躁的。而这一股脉动,沉、稳、慢,一下,又一下,一扇极巨大的门,在极深的地底,缓缓开阖。
他试图顺着脉动追过去,能量乱流把他的意识绞得粉碎,鲜血顺着鼻孔涌下来。
“底下有东西。”他睁开眼,声音一字一字,“若雪,我们炸掉的是幌子。母舰、舰队、船坞,全是摆在台面上给我们炸的。真正的工程在残骸底下,一扇门。我看不清它通向哪,但它在开。”
“深渊之眼把一支舰队当饵扔给我们,是为了把我们从蓝星身边引开,引到八百光年外,来看这场烟火。”
逃生舱里死一般安静。林若雪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对着全频道开口:
“追风号,解除战场静默,准备接驳。汇合后不做停留,不打捞残骸,俘虏与劳工的坐标标给天澜帝国,让最近的分舰队接收。”
她顿了一下:“航线蓝星。即刻返航。”
“指挥官!船坞里上千的劳工,”凌风急了。
“坐标我会标到米。”林若雪一字一顿,“我们晚到蓝星一个小时,死的就不止一千人。这道选择题,不用算。”
逃生舱与追风号重新汇合。叶寒登舰时医疗官沈宁已等在对接口,把他按在担架上检查瞳孔,骂他左眼血管又爆了两根。叶寒任她摆弄,眼睛一直盯着舷窗外。
他靠在观测窗前,看着死寂星域在曲速泡的光带里退成身后一个暗淡的点。那股深沉的开阖声还留在感知里,一下,又一下,隔着八百光年,模糊得几乎错觉。林若雪在他身边坐下,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在想什么?”
“深渊之眼经营了几千年的东西,为什么把命脉放在一个一找就能找到的地方?幽冥暗云是这样,死寂星域还是这样。一次是疏忽,两次就是请君入瓮了。”
林若雪望着曲速泡外倒流的光带,许久才说:“我带兵十二年,学到的最贵的一条规矩,打赢之后,最怕的不是敌人反击,是你想不通敌人为什么输。”
“回家。回到蓝星,就什么都清楚了。”叶寒闭上眼。
曲速引擎在脚下低吼。追风号载着一场大捷和一腔说不出缘由的不安,在光带中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