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修女》Constantinus_III

6、命运仙女 一夜过

　　一夜过后，当阿狄娅再次睁开双眼，马车下传来的已经不是蹄铁踩进泥泞里的叽叽声，而是踏在大理石路面上的哒哒声。

　　撩开布帘，以往只是在远方遥望的七仙女山脉忽然遮天蔽日地矗立在道路沿畔。灰岩嶙峋的沟壑峭壁占尽了北方视野，来自海边的狂风在此地折返，层积的洁白云雾被高山所阻挡只得驻足于此。峰峦之高，即便平躺仰头仍望不见顶；山嶂之大，却给人以伸手可及的错觉。

　　阿狄娅起床晨祷，马队继续前进。

　　三段祷词念完，利奥前来禀报。

　　“大人！”他手指前方，“我们到了。命运仙女关。”

　　阿狄娅探出车外，那阵阵钟声正是从圣额我略陆军大教堂巍然耸立的大钟楼传来。

　　大教堂以下，内外两道巨大的弧形城墙拱出山坳，两墙高低落差达百人之高。海蓝顶、奶白砖墙的城楼垂直插在陡峭的山腰之上，受力结构令人费解。

　　城墙既是城墙，也是画卷，工匠用不计其数、色彩缤纷的玛瑙和大理石在未经战火的墙面上绘制巨幅马赛克壁画连环画。内容为史诗《混血的士师：希维雅斯·维格努斯》第XI节第III幕《屠龙》。

　　在阳光照耀之下，随着阿狄娅一行人离命运仙女关的城郭越来越近，巨画的色彩纷繁变幻，画面也随之变化。

　　先是大片黑云聚顶，然后是黑绿鳞片、血红眼眸的腐败双头龙冲出黑云，再是白缨银盔、红袍金鳞甲的“屠龙者”希维雅斯挥舞锤矛，马踏飞龙。最后是一位身着白纱的女子为希维雅斯施洗祝圣。女子即为传说中金孔雀家族的祖先、全大陆最后一任皇帝的胞妹、希拉克娅王国的开国女王阿狄娅·厄瑞科丝娅·薛灵格，史书称阿狄娅一世。

　　阿狄娅是在修道院的藏书库里看到这则故事的，她那时并未如今天这般被英雄情节所触动，只是惊叹母亲竟为自己取了个如此野心勃勃的名字。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就算是跟阿狄娅一世的画像相比，也就只有大脚趾那么点大小，更遑论伟大的女王本人了。

　　城墙之下，又脏又臭的难民队伍如浓稠的黑色长河在原野上蜿蜒。人们风声鹤唳，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望身后，生怕兽人的骑兵追杀而来。

　　利奥和侍从们换上全身盔甲彰显身份，守门的驻军当即为他们打开了军用侧门，让他们和那些传递军情的信使一同入了城。

　　入城后，利奥恋恋不舍地询问：“需要我护送您到圣额我略大教堂修道院吗，大人？城里的情况还是有些混乱。”

　　“不。就在这分别。”阿狄娅既不是要去圣额我略大教堂，也不想透露自己的行踪，“给我留匹耐力好的矮马。”

　　“是，大人。愿天主保佑您。”

　　阿狄娅走下马车，对利奥在胸口画十字道：“愿主保佑。”

　　分别时刻，利奥神情难受得像吃坏了肚子，阿狄娅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奈何已经没有时间。

　　过去短短几天中，抑郁和焦虑伴随伤痛常常如潮汐一般在黄昏时分准时降临阿狄娅的身体，迫使她陷入痛苦的深思。

　　思考到痛苦之时，她便忍不住找到同为精灵贵族的利奥，没头没尾地闲聊几句关于家族、天主、战争的事情。

　　利奥会欣然陪她瞎扯几句（男人都很擅长在家族、天主和战争这三件事上瞎扯），然后以为二人感情升温，期待下一次聊天。

　　殊不知，现实不是一个高明的作家，英雄救美的戏码并不会成为一段金玉良缘的巧妙开头，而只不过是生活的插曲，在人们刚准备好沉浸其中时便戛然而止。

　　阿狄娅骑上马后，试了试步子，尔后转过头问利奥：

　　“你的名字是什么？”

　　“利奥·李锡尼乌斯，我的家族是埃克特里亚的李锡尼乌斯，我的大人。”

　　咻！

　　阿狄娅丢出一个小物件，利奥赶忙伸手但没接住，狼狈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质人偶，拿着短短的长矛武器，像是孩童的玩具，雕绘手法笨拙，非常可爱。

　　阿狄娅说道：“座谕天使长的瓷像。鄙人时空系祷告的小小成品。如果你觉得我们日后还会相见，那它就是我们的信物。如果你觉得我们将在此永别，便把它当做玩物。若怀念和我相处的这段时光，就把它捏碎，将即将到来的几分钟换成我们相处的时光，以便重温。切记，一人不能同时做到思念和奔赴。愿天主保佑你，骑士李锡尼乌斯。”

　　利奥愣愣看着她，不舍地告知了自己的去处：“请去圣额我略大教堂庭院西方的武德天使礼拜祠之塔找我！”

　　名字很长。阿狄娅从鞍上俯下身，拉近了和利奥的距离，柔声问道：“能再说一遍吗？”

　　利奥脸红了，急促答道：“圣额我略大教堂庭院西方的武德天使礼拜祠之塔。”

　　“后会有期！”阿狄娅拉动缰绳，骑着矮马在漫天尘土中扬蹄远去。

　　告别骑士，阿狄娅即刻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过去数天的旅途上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

　　起初，她只是设想找地下钱庄和票号把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金币和汇票全部洗成现钱，把机密信件、名录和密约全部丢弃。

　　但如此做法显然是低估了世间人心的险恶程度，且不说那些本来就盯着圣心会利益的家族和修会，也不用说城里头掌管洗钱产业的兄弟会和帮派，光是街头巷尾和旅馆里的那些长满眼睛的无业游民和流氓团伙都够把阿狄娅一个携带巨款的弱女子扒皮抽骨、吃干抹净无数回了，在这偌大的命运仙女关里，连一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阿狄娅不喜欢自欺欺人，孑然一身的女子在这世上就是与任人宰割的牛羊无异，一路上那些百姓的尸体就是明证。

　　所以她不要当孑然一身的弱女子，她要当圣心会的成员，她是垄断灵药、富可敌国的圣心会的成员！谁敢动她，圣心会的长老会（董事会）就要找教区的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就要派骑士团逮捕谁，逮捕了就要把他砍死绞死烧死！

　　而且光做修女还不够，自己已经在德米特里乌斯面前夸下海口声称自己是长老会的秘密特使，德米特里乌斯还委派了利奥护送自己，涉及了天使骑士团的兵力调动，这绝对是瞒不住的。信息就像武器，总会落到想要的人手里。

　　加上自己身上那些机密文件还很难销毁，这类重要文牍的材质不是一般水火能够毁坏的。胡乱丢弃，被有心人捡到，后果不堪设想。修道院爆炸本就是惊天大案，企图查清真相和想要趁乱捞一把的大有人在，自己绝不能低估那些世家大族爪牙的本事，只要有线索，他们想要追查自己一个女子，根本不是难事。

　　与其尝试徒劳地逃离各方势力的视线，不妨自己把秘密特使的戏演到底，拿着这个名头在城里作肆意妄为，手握昂贵的情报交换人情与金钱，届时伺机在黑暗中悄然脱身。

　　尤其趁现在兽人还没完全撤离希拉克娅王国，战火未熄，局势还不明朗，真正的圣心会高层也还在茫然之中。一滩浑水之中，自己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如此想着，阿狄娅在关城里不慌不忙地闲逛。

　　路过城里贸易集市时，她发现附属于圣心会的商号竟然已经被希拉克娅王室金孔雀家族的私人部队查封了。

　　帝国教会还没派人来接管，金孔雀家族就已经跳出来了，堂堂第一家族，就这么馋这些个真金白银。

　　帝国境内大多数王国和教会都是其乐融融的合作伙伴。希拉克娅王国是个例外，在这个古老的方国，所有的资源和市场都被探索与瓜分殆尽，为了扩张势力，即使是最亲密的伙伴也会拔刀相向。

　　如此在城里兜了两三圈，阿狄娅坚定了行动决心。

　　就算露馅又如何？被发现又如何？天主在上！大不了挺着胸脯向祂老人家报到！若真个逃犯一样在潜逃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搞死，自己的聪明才智没发挥半点作用，那才是真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