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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天色彻 ...

  •   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整栋教学楼瞬间被暖白的灯光铺满,隔绝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喧闹彻底消弭,只剩下整整齐齐的翻书声和笔尖落纸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香樟叶的簌簌动静。

      班里同学大多还带着运动会的亢奋,落座时还在小声聊着下午的赛事,聊着许彧那场惊艳全校的三千米夺冠,聊着主席台上方那猝不及防的一笑,和跑道上惊心动魄的一抱。细碎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源源不断往许彧耳朵里钻。

      他假装充耳不闻,低头摊开习题册,指尖捏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后颈的抑制贴稳稳贴着,腺体彻底归于平静,可身体里残留的疲惫还死死黏着骨头,连带着心底那团乱糟糟的情绪,久久散不去。

      身侧的陆蘅洺早已进入状态。

      他永远这样,无论前一天发生什么、白天有多喧嚣,只要落座刷题,就能瞬间沉下心。笔尖滑动的节奏平稳规整,侧脸在灯光下清隽冷淡,仿佛下午那场失态的奔赴、那场温柔的笑意,都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许彧知道不是错觉。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蘅洺冲下主席台的模样。

      那么从容克制的一个人,愿意扔掉所有体面、不顾全校目光,只为接住他的一次狼狈。

      明明是该别扭、该抵触、该划清界限的,可心底那点酸涩的暖意,却像温水漫过寒冰,悄悄化开了他固守许久的尖刺。

      大概是白天透支太狠,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涌上来。

      许彧撑着额头,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却怎么也聚焦不了。脑袋一阵阵发空,午后长跑的窒息感、失重晕倒的眩晕感,断断续续浮上来,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强撑着晃了晃脑袋,想逼自己清醒,动作幅度极小,却被身侧的人精准捕捉。

      陆蘅洺笔尖一顿,余光淡淡扫过来,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耷拉的眼睫上。

      从坐下到现在,许彧一页题都没写完。

      不用问也知道,体能透支的后劲上来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放缓了自己写字的节奏。教室里混杂的信息素纷乱浮动,不少同学腺体松弛、气息外放,乱糟糟裹在空气里,很容易再次刺激到还未彻底稳定的许彧。

      陆蘅洺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将自身清浅的杜蘅香压到极致内敛,同时不动声色地往自己桌边收了收书本,悄悄挡住了大半扑面而来的杂乱气息。

      是无人察觉的、细微又稳妥的庇护。

      许彧昏沉的脑袋莫名轻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他迷迷糊糊的,意识渐渐发飘,撑着额头的手臂慢慢滑落,最后干脆微微侧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浅浅闭起了眼。

      没有睡着,只是单纯的放空休憩。

      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影,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倔强和锋芒,眉眼柔和得不像话。灯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干净的侧脸,把满身的执拗都揉成了柔软。

      这一歇,就是半节晚自习。

      周遭的翻书声、笔尖声始终平稳,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这对同桌,一个浅浅休憩,一个安静守候。

      陆蘅洺全程没有再动笔。

      他垂着眼,看似落在习题册上,目光却次次不经意掠过身侧少年安静的睡颜。

      他看着许彧微微蹙着的眉心,知道他哪怕在休憩,骨子里的紧绷也从未散去。这个少年永远如此,事事要强,步步死磕,宁愿把自己逼到极限,也不肯输给任何人,更不肯输给自己。

      想起他孤身跑完三千米的执拗,想起他夺冠时明亮耀眼的模样,想起他坠落时失重无助的模样,陆蘅洺心底的情绪沉沉浮浮,说不清是心疼,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从来不怕和许彧较劲。

      相反,他很庆幸,青春里能有这样一个势均力敌、永不认输的对手。

      只是他舍不得,舍不得他次次透支自己,舍不得他硬扛所有脆弱,舍不得他独自咽下所有不甘和狼狈。

      中途有班委起身巡堂,脚步声靠近的瞬间,陆蘅洺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半寸,刚好挡住来人的视线。

      细微的遮挡,悄无声息护住了少年短暂的安稳。

      班委没有察觉异样,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铃声轻轻响起,细碎的动静唤醒了沉寂的教室。

      许彧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氤氲,脑子空空的,几秒钟后才慢慢回笼意识。脖颈微微发酸,浑身软乎乎的,连日紧绷的疲惫终于消散大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陆蘅洺早已恢复了刷题的姿态,眉眼清冷,坐姿端正,仿佛方才长久的守候、细微的庇护,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空气里干净安稳的杜蘅香,骗不了人。

      是他一直悄悄守着自己,压住了周遭所有杂乱的气息,让他安安稳稳歇了整整半节课。

      许彧心口轻轻一烫,刚睡醒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别扭和羞赧。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眼,整理好摊乱的书本,刻意避开陆蘅洺的方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醒了?”

      陆蘅洺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刚好盖过周遭的动静,只有两人能听见。

      许彧指尖一僵,硬邦邦地应了一声:“嗯。”

      “头还晕吗?”

      “不晕了。”

      简单的两句对话,干净疏离,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陆蘅洺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推过来一张折得整齐的草稿纸。

      上面是几行工整清秀的字迹,是下午许彧没弄懂的物理大题解题思路,步骤简洁清晰,关键点标注得一目了然。

      “你午休前卡的那道题,解法我整理好了。”

      许彧看着那张薄薄的草稿纸,心头猛地一震。

      他自己都忘了的小事,陆蘅洺居然记得。

      运动会喧闹一整天,他失态慌乱、费心照看他,却还能抽出时间,默默帮他整理错题解法。

      少年握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层坚固的壁垒,彻底松动了。

      他抬眼,偷偷看了一眼身侧清冷认真的人,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柔又安稳。

      他们是死对头。
      是次次考试针锋相对、分毫必争的对手。
      是永远在追赶、永远不肯认输的彼此。

      可偏偏,这个人最懂他的逞强,最疼他的硬撑,最会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给他兜底,给他温柔,给他独一份的偏爱和例外。

      许彧默默把草稿纸收进错题本里,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往日的别扭抵触,只有真心的柔软。

      陆蘅洺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好好做题。”

      “嗯。”

      晚风不息,灯光温柔。

      两张课桌,一本习题,一盏灯火。

      喧闹落幕,荣光沉淀。

      他们的较劲不会停止,他们的追赶不会落幕。

      但从这场烈日与晚风、荣光与狼狈的运动会开始,在无数次针锋相对的缝隙里,悄悄长出了独属于他们的、隐秘又绵长的温柔,藏在岁岁年年的青春里,无人知晓,无人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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