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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树洞 她写的信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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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三个多星期。
第一个星期我想的是:也许他们根本没看见。
第二个星期我想的是:看见了也不一定会念。许念说过,每周三挑几封,挑中的才念。
第三个星期我不再想了。我把那张纸从本子里拿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又夹回去。我只写了一句话,没有署名,只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高二(7)班一个转学生。
我把这封信投进那个箱子的时候,是傍晚。三楼的窗户黑着。
投完以后的三个星期三,我都是这么过的。
第一个星期三,七点十九分,我闭着眼睛把整段听完。没有投稿。
第二个星期三,我在本子上写:没有。写完我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第三个星期三我什么都没有写。早读下课以后我去了一趟一楼,站在树洞箱子边上,看了一眼那个锁扣。锁扣还是坏的,半开着,里面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的边翘着,被蹭得起了毛。
我伸手把它按平了。
按完我站在那儿想:如果我的那张还在里面,说明没有人取;如果不在,说明有人取了。可我连我的那张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我只记得我把它折了两折,纸是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有一道毛边。
我把手收回来了。
我不能翻。我一翻,就等于当着所有人承认这封信是我投的。
星期三早上七点十九分,喇叭“滋”了一声。
我把手机塞在窗台的书立后面,按了录音。
然后我坐回位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
念作息。念班务。念卫生检查。
和每一天一样。平的,不起伏的,中间没有一次停超过三秒。
我听着,心里一个数一个数地往下掉。
第七项念完了。
第八项念完了。
我以为要结束了。我已经把手伸向手机了。
然后他说:
“下面播一封同学投稿。”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纸拿起来的声音被收进了录音里——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纸从桌面上被揭起来。
然后他念:
“早上七点十九分那段,我很喜欢听。”
我整个人不动了。
他念得很平。
和我听了三个多星期的那三十秒一模一样地平。没有笑,没有拖,没有在任何一个字上多停半秒。他把这一句念得像一条通知。
念完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比平时长。我没有数,可我知道它更长——因为我在等他接着念点别的,而他没有。
他说:“感谢这位同学。”
广播结束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在后面笑了一声。
“谁写的这么肉麻。”
“早读有什么好听的。”
“高二(7)班哎,我们班的吧。”
我坐在位子上,两只手压在桌面上,压得手指发白。
我写的那一句,我撕了三遍才写出来。第一遍太长,我把十年的事全写进去了;第二遍太像信;第三遍我只留了这一句,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才不算求救。
“早读我每天都睡过去了。”陈砚在后排说,“有这回事吗。”
“有。”有人说,“就那个声音,跟念经似的。”
“念经”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笔折了一下,笔芯断了。
我把笔放下,从笔袋里又拿了一支。
我写的时候就知道它笨。
我没想到它被人念出来的时候会更笨。
早读剩下的那二十几分钟,我一个字都没有念出来。
我坐在那儿,嘴唇动着,跟着别人一起动。我一边动一边听教室里的声音:谁在翻书,谁在咳嗽,谁在后面小声说话。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只听见那一句,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响。
我坐在那儿,第一次想到一件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那封信上写着“高二(7)班一个转学生”。
我们班只有一个转学生。
我在心里数,教室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数到第七个我就不数了——不管数出来是几个,都太多了。
早读下课的铃响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走得太快,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撞得发麻。我没有停。
走廊尽头,靠东边那一头,墙的高处挂着一个喇叭。铁网锈了一圈,边上翘起来一点。
我走到它正下方,站住,仰起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什么也得不到。喇叭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块铁和一个网。那个人在三楼的一间屋子里,离我大概两百米,中间隔着三层楼板和一整个上午。
可我站在下面,就觉得那三十秒是从我头顶上落下来的。
我仰着头,一动不动。
十分钟里我想了四件事。
第一件:他收到了。三个多星期以前我投进去的那张纸,真的到了他手上。
第二件:他念了。他可以不念。每周三挑几封,他挑了这一封。
第三件:他知道有人在听。他念的是“七点十九分那段我很喜欢听”——他一定知道,这句话是写给念七点十九分的那个人听的。
第四件:他不知道是我。
第四件我想了很久。
铁网上有一圈锈,边上翘起来一片,翘得能勾住光。我数了数那一片上有几个网眼,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数。
第五件事我想得最晚。
我想的是:我站在这儿,是在等他再念一次吗。
不是。我知道他不会再念。
那我在等什么。
我想不出来。我一直到上课铃响都没想出来。
走廊上有人从我旁边过去,撞了我一下。我晃了半步,站回来,没有动。
有人在背后说“你看她”。
许念在教室门口喊了我一声,喊的是“听夏”。
我没有应。
我听见她喊了第二声,然后脚步声近了一点,又停住了。她没有过来。
十分钟里我一直仰着头。脖子开始发酸,酸到后来变成一种钝的疼。
我还是没有动。
我这十年学会的一件事是:人不能站着不动。站着不动的人会被问,被问就得答,答了就会被记住。
那天我站在全走廊最显眼的地方,做了十分钟最奇怪的事,把所有会被问的机会一次性用完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动。
我转过身,往教室走。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抱着一叠卷子。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让开。
“广播有什么好听的。”她说。
是孟瑶。我认得出她,因为她开口了。
我说:“嗯。”
我往边上让了一步,想从她旁边过去。
她没有动。她抱着那叠卷子,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站在那儿,让她看。
然后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卷子的边在她胳膊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拐下去。
开学没几天的时候,她在走廊上拦过我一次。她说行政楼三楼不是我该去的地方,让我别上去。那时候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孟瑶,成绩前五,一直在广播站里。
我的那封信,从箱子里到三楼,第一道经手的人就是她。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它。我也不知道如果她看过,她会认出那句话是写给谁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投信那天傍晚,木箱边上站着的也是她。她在箱子里翻,抽出一张纸,对着走廊的灯看了一会儿,折好,塞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
那天我站在楼梯拐角,一直等到她走远。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张鹤年在黑板上写字,没有回头。
我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我握了一整节课。
那天夜里,我把耳机塞上,把今天早上那一段拖到最后一分钟。
我又听了一遍。
“下面播一封同学投稿。”
纸被揭起来的那一下。
“早上七点十九分那段,我很喜欢听。”
那个比平时长的停顿。
“感谢这位同学。”
我按了暂停。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从前天晚上学会的事:我不写“好听”,也不写“像”,我只写数字。
我把前天的录音调出来,拖到最后。
念完最后一项,到“本次广播到此结束”,中间隔了两秒。
我把今天这段拖到最后。
念完最后一项,到“下面播一封同学投稿”,中间隔了两秒。
念完那一句,到“感谢这位同学”,中间隔了——我数了三遍——四秒,也可能五秒。
我把这两个数写下来:
2 秒。
4 秒,或者 5 秒。
写完我看着这两行。
它们中间只差两秒多。两秒多,还不够我吸半口气。
我不知道这种空是什么。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一点:我等了三个多星期的东西,真的来了。可它来了以后,我手上多的是两行字,不是一个人。
我在本子上写:
他念了。
他知道有人在听。
他不知道是我。
三行。第三行我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用力,写完以后那一行比上面两行淡了一截。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我想的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他念了我的信,可我连他坐在哪一排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关掉,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以前我又想了一遍那个停顿。
它比平时长。
我不知道那多出来的半秒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