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澈不知道》一个白羊

1、01 韩澈不认识

　　九月下旬的江城，秋老虎还赖着没走。

　　教学楼立在树荫里，砖红色的墙，窗户开得高，远看跟个碉堡似的。
　　上午第一节是心理学通识课，也是本学期最抢手的公选课之一，没到上课时间，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大学生的教室没有绝对的安静，前排几个靠窗的位置，几个女生在聊近期的社团活动，中间几排的男生在玩排位游戏，一段轻柔的纯音乐响起，女生们不聊了，男生们把手机静音了。

　　顾妍这时候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今年二十七岁的她，是江大最年轻的心理系讲师，这头衔挂在她身上多少有点亏了，就好像你精心做了一顿饭，色香味俱全，结果端上桌后，大家却只夸这盘子真好看。人们看她第一眼，先注意到的绝对不是她的内在，内在固然重要，问题是她的外形实在过于夺目，脸，气质，身材，没一处短板。

　　她今天穿了件U领修身小衫，底下配了条水洗蓝修身牛仔裤，走起路来劲劲的，配上那段纯音乐，短短几步，愣像是走了一段红毯。

　　她把保温杯和教案往桌上一搁，环视一圈教室，手指捋了捋卷起来一点的封皮，没按平，也就随它去了，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仍然不断，她也没管，弯腰将U盘插进讲台下面的主机，直起身，顺手将垂下来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手机收一收，上课了。”

　　顾妍刚说完，底下谁的手机响了一声，虽然是大学生了，但多年来养成的怕老师的习惯没改变，那学生的反应跟小学二年级被班主任逮住吃辣条没两样，顾妍当了老师以后才知道，学生在底下任何一点小动作，全都逃不过讲台上老师的眼睛，顾妍看到是谁了，倒也没管。

　　她的目光淡淡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简单提醒了一句，“想听就听，不想听也行，期末挂了别来找我哭，我这里只能为你提供纸巾。”

　　底下好多人都笑了。
　　顾老师真是对自己没有清醒的认知，她的课，就算不想听，也都会抬着头，因为这张脸实在赏心悦目，谁不爱看方方面面都像女明星的女老师给自己上课。

　　两节课连着上，下课铃一响，顾妍就走了，走得比学生还快，在她看来，当老师只是一份工作，跟别的岗位没什么区别，都是拿时间换钱，下课和下班没区别，谁下了班还愿意加班？

　　学生们八卦了顾妍几句，说她今天好似有些疲惫，上课前连名都没点。

　　顾妍回了办公室，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吹着保温杯里的热气，眼睛望着窗外，很困，睡不着，连着两节课强撑精气神，导致她现在有种天旋地转的难受。

　　拿起手机一看，两通未接，物业打来的，她按下回拨，“喂，你好。”

　　“你好，物业客服，您是1601的业主吗？”

　　“是，昨晚打电话，你没接。”

　　“不好意思，我刚上班，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昨天晚上，楼上1701一直有很大的噪音，到凌晨五点才消停，我几乎一晚上没睡，麻烦你们处理一下，好吗？”

　　“非常抱歉，我现在马上联系1701的业主沟通。”

　　“嗯，谢谢。”

　　这房子顾妍昨晚才搬过来，小区在江大东门外，隔一条学府路，走路到本校部也就十来分钟，主要是通勤方便，而且很合她眼缘，销售带着看了十几分钟，她就去签合同了。

　　新房入住，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没想到住进来第一晚，连个消停觉都捞不着。

　　物业办事效率还不错，这通电话过后，楼上连着几天都安安静静。

　　晚上六点半的天光压得稀薄，下班的顾妍往家里走，今晚约了朋友一起吃饭，上班的时候衣服总是穿得一板一眼，她要先回家换一身衣服。

　　顾妍沿着路边走，在打电话。

　　一辆轿车迎面驶过来，驾驶位的女人发丝随半降车窗里吹进来的风轻轻扬起，夕阳光从另一侧斜进来，落在她握方向盘的手上，指节很白很瘦。

　　人与车并行一秒，擦肩而过。

　　顾妍要过马路，左右看了看，那辆车扬起的尾气模糊了车牌号。

　　顾妍知道今晚要喝酒，她就没开车，朋友开车过来接的她，晚上十一点多，朋友又把她送回来了，学府路这边车流杂，路边还有不少违章停车，朋友的车不好开进去，顾妍就让朋友把车停在江大附近，她自己走回去。

　　从学府路拐进去，要穿过一段两百米长的小巷，才能到栖亭壹号，也就是她居住的小区。
　　巷子里每隔几米就立一盏路灯，只是岔路多，暗处藏着不少死角。

　　顾妍微醺了，没醉，走了五十多米，她隐隐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尾随她，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她从小就学过好几年防身术，除非对方人多，一对一的话，她保护自己没什么问题。

　　进了小区，彻底安全了，顾妍拿出手机给母亲宋卫华打了电话，父母做了一辈子警察，习惯了随时被急事叫醒，她们就顾妍一个女儿，从小对顾妍的教育就是安全第一，只要涉及安全方面的事，不管几点，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们。

　　“妈妈，你最近跟我爸都忙什么呢？”

　　那头宋卫华声音很清醒，“在查一个入室抢劫的逃犯，妍妍，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刚跟朋友吃完饭回来，往小区走的路上，就那段小巷子，我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跟踪我。”

　　“你现在到家了吗？”宋卫华顿时紧张起来。

　　“马上到单元楼了，小区安保可以放心。”

　　宋卫华那边被子窸窣了两声，她又把台灯按亮了，“妍妍，等你到家再挂电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反锁，这几天晚上下班就赶紧回家，不行你明天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上班是远了点，但折腾就折腾了，安全最重要。”

　　两口子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多年，手里结过的案子多，记恨她们的人也多，包括她们唯一的女儿。

　　顾妍和宋卫华不是小题大做，顾妍在上高中的时候，是真的实打实遇到过这种生死攸关的事，幸好当时她不是一个人，幸好韩澈也在。

　　韩澈。

　　韩澈，韩澈，韩澈。

　　已经零点过了，顾妍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消停了没几天的楼上又开始响起的噪音，想起了那个她仿佛很久都没有想起过，却仿佛每分每秒都不曾忘记的名字。

　　真奇怪，一个连长相都不记得，声音都忘干净了的人，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一样，脑子里都是一个穿西装裤，裤脚垂坠在帆布鞋薄底二分之一位置的女人模糊的轮廓。

　　顾妍烦躁地翻了个身，不知是被楼上噪音吵的，还是因为突然想起的韩澈。

　　不知道韩澈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要是结婚了，是跟她当年那个男朋友吗？

　　“够了。”

　　顾妍掀开被子下床，用门口墙上的可视对讲给1701打了通电话，两遍过后，没人接。

　　噪音不仅还在响，甚至有种在挑衅她的意味，已经到了刺耳的程度。

　　顾妍想到回来时那个跟踪自己的人，心想先忍一晚，暂时先不要和人起冲突了。

　　隐忍的代价就是第二天早上，顾妍收获了国宝同款烟熏眼妆，纯天然，无添加，连眼影钱都省了，物种进化跳过了一整条食物链，下一步就是被送进动物园，安排个带空调的雅间，管理员每天定点投喂两根竹子。

　　顾妍看着镜子里面憔悴的自己，冷笑一声，还是做国宝好，唯一的KPI就是翻个身让游客拍拍照，比她一晚没睡，还要起早去上班的生活强得多。

　　顾妍平时上班虽然不至于跟朋友约会打扮得那么精致，至少是得体的，今天实在没精力了，擦完护肤品算是对这张美丽的脸最后的交代，没化妆，连衣服都懒得搭，衣柜拉开，拿出一件短袖长裤的灰色运动装套上，踩上一双洞洞鞋就出门了。

　　上班这么久，头一次打扮得这么潦草，她平时出门扔垃圾就穿这套。

　　幸好学校里没有她的crush，不然……

　　顾妍从降到一楼的电梯里走出来，这个时间段电梯里的人多，等在电梯外面的人也多。

　　顾妍困困地眨着眼睛，低头往外走，看到几双和她朝反方向而去的鞋子，看着看着，脚步钉在原地，心跳猛地漏掉的那拍撞在肋骨上，震得她的指尖颤了一瞬。

　　她眉眼如常，平静地回过了头。

　　韩澈身姿出众地站在人群之中，有人从外面挤进来，她从容地往电梯里面退了几步，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

　　十年光阴流转，那张模糊的脸，忘记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具象鲜活。

　　电梯门很快合上了。

　　顾妍仰头靠着墙，许久许久，嘴角扯出一笑。

　　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很想让她知道自己过得很好的人，真是糟糕。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刚才几秒钟的对视里，顾妍发现了一件事。

　　韩澈不认识她了。

　　韩澈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