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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围场正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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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正面的拱门还亮着,几架马车停在石阶下面,车夫躲在罩布底下抽烟。街对面的酒馆还开着门,但是灯也非常暗了。还有几个在檐下卖吃的摊子,炉子上支着一口冒气的锅。再往前的铺面,楼上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长街一直亮到转弯处。
花鉴摸了摸口袋,一把铜板,够再喝点。她走到酒馆门边,门框旁淌着水。花鉴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看台上的水塘。
那时手明明抓着栏杆,眼睛看到的却觉得栏杆在往后拉,脚下也变了,明明是坚硬的石头,那一瞬间却好像踩在水里。这种什么都对不上的感觉,她从小就有,每次忽然从一个地方醒到另一个地方之前,总是这样。可今晚她没有回去。
旁边的男人只顾着掏耳朵。她抬脚的时候,他还问她怎么了。
他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花鉴抛玩着一枚铜币,没进门。她倒想一直留在铎汀,至少喝醉了没人追着打电话。不像回去,卖不出东西挨主管骂,卖出去了又得接客户没完没了的消息,偏偏丢了这份破工作还真不行。社区也要问她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躲到这边,终于不用接,可什么时候会醒回去,她自己说了也不算。
医生一直说这个世界是她的妄想,还试图精神分析说是某种某种投射。她懒得管,如果真是幻想,那么如此真实能够与现实不相上下的世界,是幻想她也愿意一辈子沉浸在这幻想里。
但她始终摸不清楚来去的规律。每次都跟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精神分析说是某种投射。
那张脸又冒了出来。白眼,黑短发,空袖子,还有一直拖在脚边的链子,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在拉扯那人进围场时,狱卒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可那几脚踢得不对,看着凶,人一倒又赶紧提起来,手里的链子始终没松。她挨过打,知道赶人出门的脚能有多重。那两个人嫌他麻烦,却又像是怕真把他弄死。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围场又想干什么?
花鉴一下子没了喝酒的兴致,转身走进雨里。
也不知道这会儿他还喘不喘气。
到了围场外廊,正撞见坐她旁边那男人往口袋里塞钱。他用衣服下摆兜着一大堆铜币,口袋塞鼓了,还剩下不少。看见花鉴,他手上顿了一下,两枚钱顺着布边滚下去,一枚停在她鞋尖。
两个人同时弯腰,又同时停住。
男人抬起头。花鉴看着他,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他的口袋。
“我喊你了。”他先开口,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
“所以你替我全拿了?”
“你不要我才拿的。扔那儿便宜谁?发钱的又不会追出来找你。”他把衣服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再说,你扔酒瓶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了。刚才里面还在闹呢,问谁扔的。”
她朝门里看了一眼。
“我可没说是谁。”他补了一句。
花鉴弯腰捡起铜板,在袖子上擦了擦。“行,算你帮我收着。问你个事,刚才那个人被拖到哪儿去了?”
“哪个?”
“还能是谁,场上断了手的。”
“你还真回来找他?”男人有些不理解,“真是你亲戚?”
“看看他死了没有。”
“我哪知道。”
“你常来,总认识几个干活的吧?”
沿着围场侧面延伸的窄廊。那里有人推着小车进出,车上叠着几块污黑的厚布。
“帮我叫个人,我自己问,钱给你几个。”花鉴拉过他衣领,手渐渐收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四处打量周围,他喊一声倒是会有人过来,但过来的时间够这个粉毛酒鬼给他两下子了,更麻烦的是哪怕挨了揍,还不知道能不能带走眼前的钱。
他啧了一声,拨出一小把收好,余下的倒进她手里,转头朝侧廊喊:“哎!推车的,等会儿!”
推车的人停下,肩上搭着一条脏毛巾,鞋筒外面全是泥。车里堆着用过的垫布和空桶。
“霍布?明早的货你到底拉不拉?”
“拉。她找你问点事。”
花鉴这才知道眼前这抠抠搜搜的人叫霍布,不过无关紧要了。现在更注意的是向推车人打听:“刚才打塞壬那个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
“我想看看。”
“那你去买下场的票。”推车的人伸手拨开她:“让让。”
花鉴顺着让开,却没走,把几枚铜板递到他眼前。“就看一眼,不碰他。”
“里头不归我管。”
“我站外面,你给我指一下。站门口看看也行。”
推车人伸手拿走铜板,朝霍布问:“你带来的?”
“她自己要看。”
推车人最后决定:“跟着。到门口就停,我卸完你就走。”
侧廊里不断有人进出。车在门槛前卡住,花鉴伸手帮着抬了一下。只不过慢了一瞬,推车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叫她跟上。
车停在一道敞开的门前。门边有人坐着记数,推车的把木牌往桌上一放,将车挪到墙边,回头指了指门槛。花鉴停下来,朝里看。
几张窄床横在墙下,最里面躺着那个囚犯。他躺得歪斜,短发湿在额上,颈侧都是汗,在微微发抖,空袖被压在腰边。旁边医生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骂道:“怎么还这么烫。”
花鉴往前挪了半步,瘦高男人立刻用手背挡住她。
“说了就在那儿。”
花鉴只好往前探了探头,用中文叫他:“喂,听得懂吗?”
囚犯的头略偏过来。花鉴赶紧抬起帽檐,让他看清自己的脸。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既没有震惊,也没有继续打量,更像是……一片死寂。
“我们——”
她忽然抓紧门框。
门框忽然往远处拉开。床明明还在那里,她却怎么也估不准离自己有几步。花鉴扶住墙,手心碰着粗糙的石头,脚底又有了那种下沉的感觉,慢慢陷了下去,冰冷黏稠的水没过鞋底。可她低头,只看见干燥的地砖。
里面有人起身,囚犯要被人抬走了。那种下沉感突然不见了,花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往前抓跨了半步。
“干什么!”
推车人拽住她的胳膊。原本门边坐着的人已经站起来,先看她,再看推车的。“谁让你带人进来的?把她弄出去。”
然后转身叮嘱医生:“这个残疾的要单独关一处,管事交代过。不能死。”
推车人骂了句脏话,拽住她往后拖。花鉴还想看,门已经砰地合上。她踉跄着撞到廊柱,鞋跟重新踏实,檐上的雨水落在肩头。
“看够了吧?快滚,别再来找我。”
花鉴没答,扶着柱子缓了一会儿。她终于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可刚才那囚犯连看她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得赶在这人死之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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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比想象中更要挤。炉边坐满了人,衣服全都打湿了。有人把鞋脱下来烤,脚臭混着酒发酵的酸味,已经成为了被呼吸的固体。
花鉴绕过一张正在收钱的牌桌,站到柜台前,问老板“你认不认得围场里那个东方囚犯。”
“哪一个?”老板手里摞着三个杯子,没停下擦拭。
“黑短发,少一条右胳膊,左眼是白眼。刚在围场打完一轮。”
“叫什么?”
“我要知道还来问你?”
老板把手里杯子一一展开,吹了会口哨,也不擦杯子了。
“行,就来三杯。”花鉴掏钱,把三个铜币拍桌子上,才接着说:“跟塞壬打的那个。”
“歌伶?”老板终于停了手,“那东西还没死?”
“你认识?”
“人我不敢说,人鱼倒见过。”他朝柜台边的楼梯努了努嘴,“喏,底下那张。”
花鉴走过去。墙上贴了好几层招贴,新的一张是披着华丽斗篷的蒙面剑士,红色花纹绕着白色盔甲,下面印着玫瑰剑士。它盖住半张旧海报,旧纸边缘露出一个伏在水边的苍白身影。
她把上面的海报一层层撕掉。
最底下的画漏出来,画中人鱼浅绿色头发散在肩后,侧着脸看向纸外,耳侧拖着薄而长的鳍,鳞片闪闪发光。画师把皮肤涂得近乎发亮,眼睛又黑又大。标题还看得清:歌伶塞壬。再下面的展览日期早过去了。
花鉴盯着那张脸。没有烂掉的那一半,依稀还能对上。
“当时多少人挤着看。”老板在她身后说,“外庭都站不下,加了钱才能往前排。听说贵族花了大价格专门在海上抓来养的,展览只是炫耀。那几天,卖烤肉的都挣疯了。”
“你进去看了?”
“当然。水池里还撒了花,她一动,所有人都在尖叫鼓掌。”
“哪动了。”炉边有人插嘴,“我去的时候就趴着。”
“谁让你去得晚。”老板也不回头。
花鉴把最后一杯酒仰头干完:“后来呢?”
“后来养不好了。”老板摊手,“你自己不都看见了。”
“我是问,怎么会送到围场?”
“这个有人跟我说过。”他朝炉边看了一眼,“不过人家可没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