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语知寒

11、第 11 章 初秋的风卷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细碎的落叶掠过陆家嘴林立的楼宇，宸曜资本内部的震荡并没有随着专项审计报告落地而立刻归于平静。一纸审计结论撕开了虚构交易的真相，但后续人事处置、法务追偿、外部市场舆论、机构内部人心的重建，所有细碎而沉重的余波正缓慢向外漫延。风暴的核心已经过去，可震荡的涟漪还在一级市场的圈层、四家涉事科创企业、甚至机构每一位普通员工的日常之中一圈圈荡漾开来。

　　六十八层业务事业部的格局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陆烬舟停职之后，科创投资业务暂时由投决委指定的临时负责人接管；原本属于陆烬舟办公室的玻璃隔间大门紧闭，门口的铭牌还没有摘下，屋内的个人物品依旧安静搁置在书柜与办公桌之上，只是再也没有人踏入这间曾经象征科创业务线最高话语权的房间。合规部门设立在六十八层的临时问询办公室依旧保持运转，接连数周，合规专员持续约谈业务事业部相关人员，梳理过往项目的工作邮件、项目底稿、内部会议录音、微信工作聊天记录。问询不只是针对赵凯等直接涉事人员，很多曾经参与过四家科创项目辅助工作的普通分析师、投资助理都依次收到约谈通知。

　　每一次问询的核心围绕同一个问题：项目推进期间，对于自贸区合伙企业异常的股权架构是否曾经产生过疑问，疑问最终又是以何种方式被搁置。不少业务人员在问询之中坦白，项目内部评审会议上，其实曾经有人提出过穿透核查服务商底层股权的建议，但每一次都被业务线管理层以服务商属于正常市场机构、不要过度干预商务合作为由压下。业绩考核的压力悬在所有人头顶，事业部内部长期形成的氛围就是以项目落地优先，风控层面细小的疑点，大家习惯性选择沉默。当所有人都习惯对可疑之处保持缄默，巨大的风险就在集体的妥协之下悄悄生根发芽。

　　赵凯的处境最为煎熬。作为多个虚构交易项目的主办投资人员，他是审计报告当中直接列明的关键经办人。合规的多轮问询之中，他不再试图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卸给管理层。复盘过往，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并非完全无辜。明明在尽调阶段就已经看到自贸区合伙企业股权架构的诡异，明明内心已经生出隐隐不安，但是出于对直属上级的服从、对于个人业绩履历的渴求，他选择放弃更深一步的核查，在尽调底稿之中刻意简化服务商的背景调查段落，把风险掩埋在厚厚的归档文件之下。

　　问询室灯光惨白，一页一页翻过数年前他亲手撰写的项目尽调报告。泛黄的电子文档里面，关于咨询服务商的调查只有寥寥几行文字，没有股权穿透图谱，没有对于合伙企业实际控制人的背景核验。那一份份曾经被他视作通往职业晋升阶梯的底稿，此刻全部变成追责程序当中最重要的证据。合规部门向他告知初步的内部处置意见：解除劳动合同，机构保留向其发起民事追偿的权利；相关工作记录与事件经过会同步写入行业从业背景调查档案。消息传来的那天傍晚，赵凯收拾好工位上的私人物品，纸箱抱在怀里穿过开放办公区，整个事业部安静无声，没有人上前道别。电梯门缓缓合上的一瞬间，属于他在宸曜资本的这段职业旅程就此落幕。

　　四家涉事科创企业那边，事态同样还在发酵。会计师专项审计报告的关键结论同步给到各家企业董事会之后，内部的地震接踵而至。两家处在IPO辅导阶段的企业冲击最为猛烈。辅导券商拿到审计相关材料之后，立刻暂停全部上市申报的筹备工作，重新开展全面财务自查；交易所虽然还没有正式下发问询函，但券商已经预判未来IPO申报阶段一定会针对数年前大额咨询服务费的历史交易进行重点穿透式问询。上市的时间窗口被无限向后推迟，企业内部的股价估值、外部投资人的信心都出现明显动摇。企业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部分早期外部小股东得知虚构交易的内情之后，已经开始讨论是否针对企业实控人发起股东内部追责。

　　宸曜资本法务部与四家科创企业之间的商务谈判艰难的拉开序幕。一边是投资机构希望追回经由通道流失掉的投资资金，评估损失，追究实控人的相关责任；另一边企业实控人不断做出辩解，反复强调当年的虚构交易是多方默契之下共同促成的结果，并非企业单方面的过错。谈判桌上来回拉扯，每一笔资金的归属、各方应当承担的责任划分、损失赔偿的数额，没有任何一项可以快速达成共识。法务团队整理厚厚的证据卷宗，评估民事诉讼的可能性，但一级市场投资纠纷的诉讼流程漫长复杂，证据认定、损失核算都会遇到重重阻碍，没有人可以预判这场商事纠纷最终何时才可以走到终点。消息小心翼翼隔绝于公开舆论之外，机构尽全力封锁风波流向外部媒体，可一级市场的圈层消息流转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想。私下的社交饭局、投资人群聊之中，宸曜资本科创业务线的风波已经悄悄成为圈内私下谈论的话题。部分产业方开始重新评估和宸曜之间未来合作的风险，新项目的商务对接节奏出现短暂的降温。市场的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复需要漫长的时间。

　　栾川依旧留在工位完成剩余的实习周期。经过人力合规部门的数次谈话之后，他已经不再是事业部当中被刻意排挤的对象，但也很难真正融入原本的集体。很多同事看待他的心态十分复杂。一部分人发自内心认可对于风控底线的坚守；但也有一部分人内心依旧带着隔阂，在他们眼中，这场风波打碎了整个业务事业部多年打拼换来的成绩，许多人的职业轨迹因为这一连串事件发生不可逆的偏移。没有人再公开的针对他做出冷淡或者排挤的举动，但是人与人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墙始终横亘在那里。日常的工作交流仅仅维持业务必要的限度，很少有私下的闲谈。

　　他没有因为整件风波获得任何特殊的工作优待。临时业务负责人并没有给他安排难度更高的核心项目工作，日常依旧是底稿整理、公开信息检索、行业资料归集这类实习生常规任务。栾川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从最开始梳理嘉恒智能的商事档案，一步步走到审计报告落地，他自始至终的诉求从来不是为自己换取一份破格的履历优待，只是希望制度的漏洞可以被看见。他心里很清醒，自己只是整件事件当中一个偶然的触发点，如果不是一次随机的质控抽样，如果不是最后那家大型科创企业留存下尘封的对账截图，也许所有的疑点依旧会被永远掩埋。个体的坚持，如果没有机构风控、投决委整套治理制度作为支撑，本身很难撬动根深蒂固的圈层利益。

　　许知苒继续跟进城东产业园并购项目。风波过后，她做底稿的方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从前处理第三方合作机构背景核查的时候，她只会照搬企业提供过来的基础工商信息完成归档；现在每遇到注册在自贸区、保税片区的服务商，她会习惯性一层一层向下穿透股权架构，核对每一层背后最终的自然人实际控制人，把穿透图谱完整附进底稿之中。每一份合同、每一笔付款对应的履约材料，她都会刻意去寻找过程性的交付痕迹，而不是只看最终盖章的验收回执。这场风波成为所有事业部新人最沉重的一堂职业课。闲暇的时候她偶尔会和栾川简单交谈几句，大多只是关于实习、行业现状的浅浅交流。她能够看见，揭开真相并没有带来想象之中酣畅淋漓的结局，风波席卷之下，每一个身处局内的人都付出了代价。这就是真实的一级市场，正义的到来永远裹挟着沉重的代价，不存在戏剧化的圆满结局。

　　宸曜资本高层开始着手系统性的制度重建。投决委牵头，风控、质控、法务、业务事业部多方联合成立专项制度修订小组。股权投资尽调作业指引迎来一次大规模的改版升级。文件之中直接写明：所有第三方服务商，咨询机构、技术外包机构，无论交易金额大小，注册于自贸区、保税区、特殊经济园区的主体全部列为高风险对象，尽调必须穿透追溯至最终自然人实际控制人，不允许在中间法人主体的环节终止股权核查；超过五百万金额的对外服务采购交易，除最终验收报告之外，企业必须提供阶段□□付记录、沟通邮件、会议纪要等过程履约证明材料，缺少过程文件的项目需要单独提交风控专项复核；项目内部评审会议当中，风控提出的疑点必须留下书面答复记录，不允许管理层口头直接否决风险提示；质控增加事后回溯抽样机制，已经完成投资的存量项目，每一年随机抽取历史交易进行复盘复核。

　　新的制度打印成册下发到每一位业务人员手中。厚厚的制度条文写满对于过往漏洞的修补。但是机构内部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纸面的制度只是第一道防线。真正决定风控能否落地的永远是人内心的取舍。只要市场依旧追逐短期业绩、投资退出的速度，利益诱惑就永远会寻找新的制度缝隙。旧的通道被封死，未来或许会出现其他全新的交易架构来绕开核查。制度的修补可以堵住已经暴露出来的漏洞，却无法预判所有尚未发生的风险。

　　距离栾川实习结束还剩下不到三周。一个安静的下午，人力部门正式找他沟通实习评价。HR把书面版本的实习鉴定放在桌面，文字客观完整记述实习期间的全部经过：包含日常实习工作内容，也客观记录本次存量项目风险事件当中他发现公开档案疑点的全部过程。鉴定之中没有夸张的褒扬，也没有任何报复性的负面评价。HR告诉他，如果未来有其他金融机构开展背景背调，人力会如实输出这份鉴定的全部内容，不会刻意美化，也不会刻意隐瞒整件事件。

　　走出人力办公室，暮色已经笼罩陆家嘴。窗外的黄浦江泛着两岸楼宇灯火的倒影，江水安静不息向东奔流。栾川站在落地窗前回望这五个多月的全部经历。最开始只是一次普通的项目复盘，从一张普通的工商公开档案开始，一路穿过圈层的排挤、权限的限制、投决委的博弈、股东知情权的拉扯，直到审计穿透揭开虚构交易的全部真相。无数个夜晚留在办公室反复比对商事图谱，无数次内心对于是否继续坚持的自我拷问，所有煎熬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闪过。

　　这件事情改变了事业部很多人的命运轨迹。有人失去工作，有人背负行业记录，机构付出声誉与经济的代价，四家科创企业的上市之路遭遇重创。没有胜利者，所有人都是这场制度漏洞风波里面的局中人。真相被揭开只是第一步，巨额资金的追偿民事诉讼才刚刚开启，几家涉事合伙企业相关人员的后续法律责任还需要法院最终做出裁定。制度完成修订，但漫长的善后还远没有画上句号。一级市场依旧昼夜不停的运转，新的项目还会源源不断送往投决委的会议桌上。